楔子
母亲蹲在灶房门槛上数鸡蛋,一个一个往柳条筐里搁。
数到第九个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跟我说:“建平,你爹昨儿夜里又翻出你那些信了,一封一封摊在炕沿上,点了三遍。”
我没吭声,把手里的柴刀抡得更紧了。木柴劈成两半,在院子里溅开细碎的木屑。
那些信我都知道。红格子的信纸,部队发的,每一封都写满了字。那是七年前我离家当兵的时候,周秀兰托她弟弟转给我的。一共十七封,摞起来有小半拃厚,压在炕柜最底下,用一方已经发黄的的确良手帕裹着。
母亲没等到我的回应,叹了口气,把数好的鸡蛋端进了灶房。
我抬头看了看天。正月十七,日头不毒,挂在村口老槐树的梢头上,懒洋洋的。远处的麦地里,冬小麦刚返青,一片浅绿铺到天边。
二十七个年头了。我头一回觉得,站在自家的院子里,喘气都顺畅了些。
身上这套军装是前年发的,四个兜,比当战士时候两个兜的布料厚实多了。肩膀上的星杠头一回压上去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站了半个钟头,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眼眶子就红了。
从列兵到排长,这条路走了整整六年。
说起来不过是六个春夏秋冬,可每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自己知道。新兵连那阵子,天不亮就起来压被子,豆腐块不压出棱角来不让吃饭。三九天趴在冻土上练瞄准,棉袄里头结了一层冰碴子。后来到教导队集训,别人过礼拜天进城逛,我窝在宿舍里啃书本,一本军事教材翻得起了毛边。
都过去了。
可真正过不去的,是心里头那个人。
我放下柴刀,直起腰来,望向东边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尘土在日头底下泛着灰蒙蒙的光,空荡荡的,连个骡子车的影子都没有。
“建平!”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喊,是隔壁的张二婶,声音尖得像锥子,“有人打电话到公社了,说是你的,让你去回!”
我愣了一下。谁会往公社打电话找我?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衣,我骑上家里那辆二八大杠就往公社赶。土路坑坑洼洼的,车轱辘碾上去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晃,可我心里头比这路还晃荡。
公社的话务员是个新来的小年轻,不认识我,把话筒递过来的时候,眼神里藏着点打量的意思。
“喂?”
“建平哥,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
我握着话筒的手骤然收紧。那是陈卫国的声音。
秀兰的亲弟弟。
“卫国?你……”我喉咙发紧,“你姐她……”
“建平哥,”陈卫国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措辞,“我姐……她还没嫁。”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了。像是一把铁锤猛地砸在了胸口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他说了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清。
“……建平哥,你在听吗?”
“在,我在。”我哑着嗓子说,“卫国,你说。”
“我姐让我告诉你,你要是有空了,就去家里坐坐。”
放下电话,我在公社门口站了很久。
正月的风从田野上刮过来,带着泥土腥气和麦苗的青涩味。远处有一个老汉赶着牛车慢慢悠悠地走,牛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当叮当”地响。
七年了。
我仰起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那年我二十岁,周秀兰十八,我在她面前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她爹周德厚在镇上供销社当主任,家里吃的是商品粮,住的是带院子的砖瓦房。她本人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俊俏姑娘,两条大辫子又黑又粗,甩在腰后头,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的。
我呢?我家三代贫农,住的是土坯房,院墙是夯土打的,连个门楼子都没有。一年到头吃不了几顿白面馍,穷得烧不起炉子,冬天一家人挤在炕上盖一条棉被。我爹腿脚不好,干不了重活,家里全靠我娘和我撑着。
你说这样的门户,我怎么敢去高攀?
可架不住缘分这东西不讲道理。那年夏天,生产队还没散,我们大队和镇上中学搞“支农”活动,周秀兰分到了我们队。她不会割麦子,镰刀拿在手里跟拿绣花针似的,没割两把就把手指头割破了。我从地上薅了把刺儿菜嚼碎了给她敷上,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一声没吭。
后来好上了,也是偷偷摸摸的。她下了学绕道从我家地头走,我假装在锄草,两个人隔着半人高的玉米秆子说几句话。说的话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每一句都记得真真儿的。
再后来,事情传出去了。
周德厚听说了以后,骑着那辆飞鸽牌自行车直接蹬到了我家门口,连车都没下,一只脚蹬在地上,铁青着脸跟我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子,把我全家的脸面都剐了。
那话我记了一辈子——“你们家建平,配不上我家秀兰。以后不要再来往了。”
当天晚上,我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旱烟,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满地的烟锅子灰,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
那年冬天征兵,我没跟任何人商量,直接去公社报了名。
走的那天,全村敲锣打鼓地送。我穿着没有领章帽徽的新军装,站在大解放车上,眼睛往人群里扫。扫了一圈又一圈,就是没看见她。
后来才知道,她被周德厚关在了家里,连门都不让出。
她在屋里头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这些事,是我在部队收到她的第一封信才知道的。那封信皱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不知道是蘸水还是眼泪洇的。
我站在公社门口,把这些往事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胸口堵得慌。
定了定神,我骑上车,往家蹬。
车轮子在土路上颠得直响,我的脑子里却渐渐清明了。
当年周德厚看不起我,是因为我穷,我没出息,我配不上他闺女。
现在呢?
我在部队入了党,提了干,肩膀上扛着星。虽然一个排长在部队里算不上什么,可在咱们这十里八乡,那是正经八百的军官,吃的是国家粮,端的是铁饭碗。
够不够资格去周家提亲?
够不够底气站在周德厚面前,把七年前他撂下的那句话还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我的脸色,手里的搌布停在半空。
“咋了?谁打的电话?”
“娘,”我走到她跟前,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去周家提亲。”
母亲的手哆嗦了一下,搌布掉在了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三个字:“周德厚?”
“嗯。”
“你……”
“我想好了,”我说,“明儿就去。”
母亲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里头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夹着她低低的叹息声。
我爹从里屋挪出来,拄着那根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竹拐棍,在门槛上坐下来。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说:“要去了?”
“去了。”
“有把握没有?”
“没有。”我老实说,“但总得去。”
他又沉默了。末了,他从腰间摸出烟袋锅子,塞上碎烟叶,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缭绕里,他眯缝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去吧。大不了,再丢一回人。”
我说:“爹,这回不会了。”
声音不大,可话里头的意思,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夜里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糊着旧报纸的墙壁上。我把双手枕在脑后,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黄昏。
那会儿麦子刚收完,场院上空荡荡的,碾场的石磙子歪在一边。我和她坐在麦秸垛后头,日头从西边山梁上沉下去,把半个天都烧成了绛红色。
她问我:“建平,你将来想干啥?”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就没想过,咱们以后……”
我没让她说完。
因为我不敢想。
那时候的我,拿什么去想以后?三间土坯房,几亩薄地,一头半大的猪,还有炕上躺着的老爹——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在部队待了六年,学会了打仗的本事,也学会了做人的道理。跟着老连长学的那些话,到现在一个字都忘不了——“一个人穷不可怕,怕的是认了穷的命。”
我不认命。
明儿一早,我就去镇上买两瓶好酒,再去供销社买两斤白糖,然后直接蹬上周家的大门。
不管结果怎样,这一趟,我必须走。
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枝条抽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心里头那个攒了七年的念想,此刻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声不响,却烫得人睡不着觉。
第二集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炕头的窗户纸上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母亲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刮过冻硬的土地,“唰——唰——”,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的。打我记事起就是这个声音,不管刮风下雨,雷打不动。
我翻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发黄的的确良手帕。十七封信被我按日期码得整整齐齐,每封信的折痕都磨出了毛边。最上头那封的邮戳是一九七八年三月的,信纸的边角已经脆了,稍微用力就会碎。
秀兰的字不算好看,一笔一划却写得认真。头几封信里她还在公社中学当代课老师,信纸上偶尔会沾着红墨水的印子。后来她转正了,信里夹过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她瘦了一圈,两条辫子剪成了齐耳短发,站在学校门口,抿着嘴笑,眼睛却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我把手帕重新包好,塞进了军装的内兜里。
吃早饭的时候,母亲端上来一碗荷包蛋,比平时多放了两个。她把碗搁在我面前,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去灶台边擦锅盖,擦了一遍又一遍,那锅盖早就亮得能照人了。
我爹坐在炕沿上,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清了清嗓子:“东西备了没有?”
“备了。”我说,“前天在军人服务社买了两瓶汾酒,四斤白糖,还有一条大前门。”
大前门是我用攒了三个月的军用票换的,平时自己连根烟都舍不得抽。我爹点了点头,又沉默了。过了半晌,他哑着嗓子说:“见了周德厚,别低三下四的。你现在是军人,是国家的人,不比谁矮一头。”
“知道了,爹。”
我把那身新军装穿上了。四个兜的干部服,料子挺括,裤线熨得笔直。帽子戴正了,领章对得齐齐的,风纪扣系到最上面一颗。打了盆水照了照,水面上映出来一张脸,跟七年前离开家时那张青涩的面孔相比,颧骨高了,下巴硬了,眉骨底下压着一双沉甸甸的眼睛。
二十六岁的赵建平,到底和十九岁那个毛头小子不一样了。
从我家到镇上十五里路,骑自行车要四十分钟。出了村口,上了那条通往镇上的砂石路,两边的麦地还没完全化冻,地垄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有勤快的庄稼人已经在翻地了,老黄牛拉着犁铧慢慢悠悠地走,犁过的泥土翻出湿润的深褐色。
路过陈家村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捏紧了车把。
村口那棵大柳树还在,枝条上刚冒出一点鹅黄的嫩芽。树底下的石碾子也还在,当年我和秀兰就是在这石碾子旁边见的第一面。那时候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衬衫,袖口挽到胳膊肘上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她在帮生产队称麦子,记账的本子上写满了数字,手指头上沾着蓝墨水的印子。
我看了一眼,没停车,脚下猛蹬了几下,车轮子碾过路面,扬起一片灰尘。
到了镇上,我在供销社门口停下来,又买了两瓶水果罐头。柜台里的大姐认得我,笑呵呵地说:“建平,穿这一身真精神,去相亲啊?”
我没答话,笑了笑,把罐头放进车筐里。
周家住的那条巷子在镇子北头,清一色的砖瓦房,院墙刷了白灰,比村里那些土坯房子气派多了。巷子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夏天的时候树荫底下能坐一排人纳凉。
我在巷子口下了车,整了整军帽,深吸了一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跟七年前在生产队地里等她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野花,攥到花瓣都蔫巴了,她还没来。
巷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鸡叫。我推着车往里走,走到第三家,门牌上用红漆写着“周”字,铁皮门上贴着去年的春联,风吹日晒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只剩下“勤俭持家”四个字还算完整。
我站定了。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院子里晾着的衣裳。有一件碎花的棉袄,洗得有些旧了,袖口上打着补丁,针脚走得细细的,一看就是她的针线活。
七年前,我连这道门都不敢靠近。每次送她回来,都是在巷子口就停下了,远远地看着她推开那扇铁皮门走进去,身影消失在院墙后面。有一回被她爹撞见了,周德厚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一声不吭地瞪着我,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得我浑身不自在。
从那以后,我连巷子口都不敢站了,只敢在对面的街角远远地看一眼。
我站在门前,把手里的东西又理了理,正准备敲门,忽然听见院子里传出来一阵咳嗽声。那咳嗽声又急又深,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咳到后来声音都劈了,变成了干呕。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子。
这声音不对。
我顾不上敲门了,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皮门。
院子里的景象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靠墙的竹椅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被子上头露出来的那张脸,苍白得像糊墙的粉连纸。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原先圆润的下巴尖得能戳人。
她的头发剪得很短,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
是周秀兰。
我的秀兰。
她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眉心紧紧地拧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那只搁在被子外头的手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凸出来。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手里拎着的汾酒“咚”地一声砸在了地上,酒瓶子倒是没碎,在地上滚了两圈,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她听见响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我记了七年的眼睛,瘦得凹进去了,眼皮上的褶子一层叠着一层。她看见我,先是愣住了,过了好几秒钟,眼睛里才慢慢聚起了一点光。
然后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建平?”
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把手里的东西搁在地上,快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想握住她的手,又不敢用力,只敢轻轻地搭上去。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秀兰,你咋了?你这是咋了?”
她没回答我,只是看着我,怔怔地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地亮起来,又一点点地暗下去,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确认。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水,亮晶晶的,一眨眼,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淌进了耳朵里。
“你……你来了。”她说,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风里的芦苇。
“我来了。”我握着她的手,把自己的手心贴在她的手背上,想把那点凉意焐热了,“秀兰,你病了多久了?”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却比哭还让人难受。
“不要紧的,”她说,“就是一场感冒,拖了些日子。”
“感冒?”我看着她瘦脱了相的脸,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你这哪是感冒?你看了大夫没有?”
她没说话,把目光移开了,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树下堆着几捆干柴。
我正要再问,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转过头去,看见门槛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头发花白了一大半,腰也佝偻了,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棍。他眯缝着眼睛朝外看,目光从秀兰身上挪到我身上,停住了。
是周德厚。
他一共才七年没见,可我差点没认出来。
当年那个蹬着飞鸽自行车、腰板挺得笔直的供销社主任,现在变成了一个干瘦的老头子。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得能夹住一粒米。头发虽然梳得还算整齐,可怎么也遮不住那片花白。他看见我,手里的竹拐棍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身来,立正,对着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周叔,我来看秀兰。”
周德厚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我肩膀上的星杠挪到我脸上,又从脸上挪回星杠上。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去什么东西,过了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
“你回来了。”
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回来了。”我说,“部队批了探亲假。”
他点了点头,慢慢走到院子里,在秀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块骨头都在疼。坐下来以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三下才点着。
秀兰轻轻咳嗽了一声,他赶紧把烟掐了。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头一酸。
“周叔,”我把放在地上的东西拎起来,搁在石桌上,“这是我从部队带回来的,不成敬意。”
周德厚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在我身上转悠,像是要把我这六年来的变化一点一点地丈量清楚。
“卫国呢?”我问。
“去镇上卫生院拿药了,”秀兰轻声说,“一会儿就回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石榴树被风一吹,枝丫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墙头上蹲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慢慢地甩来甩去。
周德厚又开口了:“你现在在部队……”
“排长。”我说,“去年提的干。”
他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那年的事……是我不对。”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来看他。
周德厚没有看我,他低着头,两只手交错地握着竹拐棍的把手,指节攥得发白。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脸上的皱纹像是干涸的河床,每一条都刻着这些年熬过的日子。
“那时候,”他的声音更沙哑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怕她跟着你受苦。你家里什么光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
他的声音哽住了,别过头去。
秀兰躺在竹椅上,眼泪又淌下来了,无声无息地,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流进凌乱的短发里。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拉住了我的衣袖。
“建平,不怪爹,”她的声音又轻又颤,“真的,不怪爹。”
我蹲下身来,握住了她的两只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心里的纹路都磨平了。
“秀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这回回来,就是来娶你的。”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肩膀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摇着头,一遍又一遍地摇头。
“不行的,”她哭着说,“建平,不行的,我这身子……我怕拖累你……”
“说什么傻话。”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她感受到我脸上的温度,“病能治,天塌不下来。”
周德厚猛地站起来,竹拐棍“笃”地杵在地上,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背对着我们,一只手指节粗大的手抬起来,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一刻我才发现,这个当年在我面前趾高气扬的男人,这些年到底熬成了什么样。
这时候,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陈卫国拎着几包药推门进来。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眼眶却红红的。
“建平哥,你可算来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卫国,你姐到底得的什么病?”
陈卫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了周德厚一眼,又看了秀兰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的气氛忽然沉了下来。
秀兰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声音平静得出奇。
“肺结核,快两年了。”
我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石榴树上的花猫跳下墙头,发出一声懒洋洋的叫声。远处的巷子里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隔着院墙传过来,又飘远了。
我攥紧了秀兰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第三集
“肺结核”三个字砸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脑子里头“嗡嗡”地响了好一阵子。
当兵六年,我不是没见过这病。我们连队有个河北籍的战士,老家来信说他娘得了肺痨,没钱治,硬生生拖了两年,最后咳血咳死的。那战士接到信的时候正在操场上训练,当着全连一百多号人的面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两个班长都拽不起来。
我蹲在秀兰的竹椅旁边,攥着她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硌得我手心生疼。
陈卫国把药包放在石桌上,低着脑袋说:“县医院的医生说,这病能治,就是得吃好药,得养着。可……”
他后半截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钱。
周德厚被供销社清退好几年了。前些年供销社改制,他那主任的位子说没就没了,连个退休金都没捞着,就发了一笔遣散费。一家三口,全靠陈卫国在镇农机站那点工资撑着。秀兰当代课老师攒下的那点钱,头一年吃药就花得差不多了。
“链霉素,一瓶十好几块,”陈卫国掰着手指头算,“隔一天打一针,一个月就是十五瓶。还有异烟肼,一瓶也十来块……”
“卫国。”秀兰轻轻叫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别说了。”
“姐!”
“我说别说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这倔强我太熟悉了,当年在生产队割麦子割破了手,她也是这样,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让它掉下来。
周德厚始终背对着我们,拄着那根竹拐棍,一动不动地站在石榴树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枯木。
我慢慢站了起来。
“周叔,”我说,“秀兰的病,我来想办法。”
周德厚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好半天,他忽然把竹拐棍往地上一顿,哑着嗓子吼了一声。
“你凭什么想办法?”
我被他吼得一愣。
“你是她什么人?”周德厚的眼眶红了,声音抖得厉害,“你跟她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管她的事?当年是我把你撵走的,是我说的难听话,你心里头恨我都来不及,你凭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竹拐棍“啪”地摔在地上,他蹲下去,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冰冷的泥地上。
秀兰从竹椅上撑起身子,嘴唇发白,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爹,爹你别这样……”
我走过去,把竹拐棍捡起来,搁在石桌边上。然后蹲到周德厚面前,等他的哭声慢慢小下去了,才开口说话。
“周叔,那年的事,我记着。”我说,“可我不是来算旧账的。我是来娶秀兰的。”
周德厚抬起头,老泪纵横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她有病,”他声音嘶哑,“你知道她有病,你还要娶?”
“知道。”我说,“不就是个肺病吗?能治。我去找战友,去军区总医院,去省城,我就不信治不好。”
“你疯了?”周德厚眼睛瞪得溜圆,“你一个当兵的,你上哪弄那么多钱去?”
“我有津贴。当了排长,一个月七十多块。我不抽烟不喝酒,攒得住。”我把秀兰的手又握紧了些,“再说了,治病的钱,花多少都值。”
秀兰在我身边,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把我的手往外推,力气不大,却执拗得很。
“建平,你别犯傻……我这病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好,我不能耽误你……”
“耽误什么?”我看着她,“我在部队这六年,天天想的都是你。训练的时候想,站岗的时候想,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更想。我想过一百回,回来以后去找你,怕你嫁了人,怕你不在了。现在你就在我面前,你让我怎么放手?”
她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
那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跑了十五里路,到县人民医院找到了内科的张主任。张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翻出秀兰的病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病人我知道,周秀兰是吧?她的情况不太好,”他说,“浸润型肺结核,双肺都有病灶。链霉素和异烟肼都在用,但效果不太理想。如果能用上利福平的话……”
“利福平?”
“一种新药,进口的,国内刚能仿制。”张主任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疗效比链霉素好得多,但价钱也贵得多。一瓶五十多块,一个月至少要用四瓶,还得配合其他药物。整个疗程下来,至少要……”
他说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够我们全家吃大半年的。
我从医院出来,推着车走在县城的街道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的,谁也不会注意到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电线杆子底下,愣愣地看着马路上扬起的灰尘。
五十多块一瓶。一个月四瓶就是二百多。再加上其他的药,一个月得三百块出头。
我一个月七十多块津贴,全算上也不够。
可我不能不管。
我在街上站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战友里头有几个关系铁的,能借一些。连队的司务长老周是个厚道人,实在不行跟他开口。还有,县武装部有个当年的老班长,姓孙,转业以后在县里当科长,说不定能帮上忙。
天快黑的时候,我才骑上车往回走。路过镇上的时候,我拐进了供销社。柜台里的大姐正要关门,看见我进来,又把手里的门板放下了。
“建平,又来买啥?”
“大姐,你认识县里或者省城的药材公司的人不?”我趴在柜台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我想打听一种药。”
大姐看了我一眼,像是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她放下手里的抹布,想了想,说:“我有个姐夫在省城医药公司,我给你问问。你要找什么药?”
“利福平。”
我把这三个字写在一张烟盒纸上,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我给你打听。不过建平,这药可不便宜,你得有个准备。”
“我知道。”
回到周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我推开那扇铁皮门,院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秀兰还躺在竹椅上,身上多盖了一件棉袄。陈卫国蹲在门槛上,端着一碗稀饭在喝。周德厚坐在石凳上,手里的烟卷早就灭了,他还夹着,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回来了?”秀兰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吃了没有?锅里有稀饭,卫国给你留着呢。”
“不饿。”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石桌上,“这些钱,先拿去买药。”
那信封里装着我攒了大半年的津贴,还有临回来时跟战友借的一部分,一共八百多块。
陈卫国放下饭碗,看了看那个信封,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周德厚盯着信封看了很久,慢慢伸出手去,把信封拿起来,打开封口看了看,手抖得更加厉害了。
“八百块。”他喃喃地说,“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我说,“还有一些跟战友凑的。先用着,后面我再想办法。”
周德厚攥着那个信封,低着头,肩膀又开始抖。过了很久,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我跟前,弯下腰,一把攥住了我的双手。
“建平,”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叔当年对不住你……叔瞎了眼,叔不是人……”
“周叔,您别这样。”
“不,你让我说。”他攥着我的手不放,力气大得惊人,“那年我把你撵走以后,秀兰不吃不喝躺了三天。后来你当兵走了,她偷偷给你写信,我发现了,把信全撕了。她不哭不闹,就是再也不跟我说话了,整整两年,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我转过头去看秀兰。她躺在竹椅上,侧着脸,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泪水无声地淌着。
“后来她病了,”周德厚的声音越来越哑,“我带她去看病,大夫说是肺痨。我当时两条腿都软了,跪在大夫跟前,求他想办法。大夫说能治,就是得花钱。我把能借的钱都借了,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卫国把他结婚攒的钱都拿出来了……”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地看着我。
“我不怕花钱,我也不怕穷,我就是怕她……怕她等不到……”
他的手抖得说不下去了。
我把他的手握住,一字一句地说:“周叔,您放心。她等得到。我说了,我要娶她,我就一定把她治好。”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周家的堂屋里凑合了一宿。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我听见隔壁屋子里秀兰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钝刀子割在棉絮上,闷闷的,却割得人心口疼。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被煤油灯熏出的黑印子,在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打算。
第一件事,去找县武装部的孙班长。第二件事,等供销社大姐的消息,看看能不能从省城直接拿药,便宜一点是一点。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是跟部队打报告。
探亲假还能续几天,实在不行就申请延期。治病的钱不够,就厚着脸皮跟战友们凑。要是还不够……
我的目光落在那身挂着的军装上,肩上的星杠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实在不行,就把老家的三间土坯房卖了。
天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我推开门,看见秀兰披着棉袄,正扶着墙慢慢地在院子里走。她的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一口气,却还是咬着牙往前挪。
“你怎么起来了?”我赶紧过去扶她。
她抬起头来看我,晨光里,她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里也有了点亮光。
“躺太久了,想走走。”她轻声说,然后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建平,你昨晚上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句话?”
“你说……你要娶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瘦得凹进去的眼睛,此刻亮得像是浸了水的黑葡萄。
“真的。”我说,“比真金还真。”
她的嘴唇颤了颤,没有哭,却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虚弱却温暖。
“那我得赶紧好起来,”她说,“好起来了,才能做你的新娘子。”
我把她揽进怀里,感觉到她瘦削的肩膀在我胸口微微发颤。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枝头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小小的芽苞,嫩绿嫩绿的。
第四集
孙班长转业后在县武装部当优抚科长,我去找他的那天,正赶上他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他看见我穿着军装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好小子,听说你提干了!”他拍着我的肩膀,上下打量,“排长,可以啊!这才几年光景,出息了!”
我跟孙班长是实打实的交情。当年我还在教导队集训的时候,他是我的区队长,手把手教过我军事地形学。有一次夜间拉练我扭了脚,他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肩膀上的皮都磨破了。这份情义,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把秀兰的事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
孙班长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摆了摆手。他自己点上,吸了两口,烟雾缭绕里,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兄弟,”他终于开口了,“利福平这药,县里搞不到。别说县里,市里都不一定有。这是新药,产量少,供不应求。你想在县医院拿到,难。”
我的心沉了半截。
“不过,”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翻出一个通讯录,哗啦哗啦地翻了半天,“我有个老战友,在省军区后勤部卫生处当处长。他那边有路子,能拿到部队医院的药。你等我打个电话。”
那天中午,孙班长请我在县城吃了一顿饭。吃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头热乎乎的。
“建平,当兵的人,讲究的就是个战友情。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那个对象的事,我帮定了。”
三天后,孙班长的电话打到了周家巷口那个公用电话亭。
他从省城弄到了利福平,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了三成。每个月按时寄过来,够秀兰吃一个疗程的。
接到电话那天,秀兰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听我说完,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石榴树上那个越长越大的芽苞。过了很久,她忽然说了一句:“建平,等我好了,我想跟你去部队看看。”
“行啊,”我说,“我们营区后头有一大片菜地,种的全是小白菜,绿油油的,可好看了。”
她笑了。那笑容比前几天又精神了一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我续了探亲假,在老家待了下来。白天帮周家干些零碎活,劈柴挑水修房顶;晚上就守在她屋里,给她煎药、量体温。链霉素打针的日子不能断,我跟着镇卫生院的护士学了几天,学会了怎么配药水、怎么消毒、怎么找血管。头一回给她打针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针头在她胳膊上戳了好几次都没找对地方。她疼得直吸冷气,却咬着嘴唇硬是一声不吭。
“疼不疼?”我问。
“不疼。”她摇头。
可我知道她疼。她的手腕被我攥出了一圈红印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二个月头上,陈卫国带来一个消息。镇上供销社要招一批合同工,优先安排老职工子女。秀兰当年在公社中学代过几年课,算是有工作经验,符合条件。但唯一的难题是,报名得本人去,还要体检。
秀兰的身子骨,哪经得起折腾?
可她却从竹椅上坐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建平,我想去试试。”
“你这身子……”
“我好多了,”她打断了我的话,“你没觉得我这几天咳嗽少了吗?夜里也能睡整觉了。我能行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眼睛里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这股劲头我太熟悉了,七年前那个在生产队里割破了手也不肯认输的姑娘,此刻又回来了。
我还是不放心,背着她去问了张主任。张主任看了看最近的化验单,点了点头:“病灶吸收得不错,适当活动活动也好,别老躺着。不过不能太累,一定要注意休息。”
第二天一早,我借了隔壁张二婶家的架子车,铺上两床棉被,把秀兰扶上去坐着。陈卫国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一路往镇上去。
正月的风吹在脸上还带着寒意,可日头暖洋洋的,照在棉被上,泛起一层金光。秀兰靠在被垛上,脸色虽然还是白的,但眼睛里那股精神气儿,是这两个月来从没有过的。
“建平,”她忽然叫我。
“嗯?”
“你说,我要是真能招上工了,咱们的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了?”
“就算招不上,日子也好过。”我说,“只要你病好了,什么日子都好过。”
她抿着嘴笑了,把头靠在被垛上,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碧绿的麦田。
到了镇上,报名的人不少,在供销社门口排了长长一溜。秀兰坐在架子车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不少人认出了她,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说闲话的,也有真心实意替她高兴的。她一概不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户口本和代课教师证明,等着叫号。
轮到她了,我扶着她慢慢走进办公室。负责登记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秀兰的材料,又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色,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身体……”
“我能行的。”秀兰抢先开了口,“我以前代过三年课,公社中学的学生成绩在全学区排前三。我的病也在好转,大夫说再吃几个月药就能痊愈。我不耽误工作。”
她的声音不大,却说得斩钉截铁。那女同志看了她半天,终于拿起笔,在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行,先登个记。回头体检通过了,再来报到。”
从供销社出来,秀兰坐在架子车上,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笑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对着我和陈卫国说了一句。
“我想吃碗酸汤面。”
陈卫国愣了,我也愣了。这丫头,从生病以后,胃口一直不好,每顿能喝半碗稀饭就不错了。今天居然想吃面。
我跑着去街口那家老面馆端了一碗酸汤面回来。红油浮在汤面上,撒着一把葱花,酸辣味冲得人直咽口水。秀兰接过去,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吃到最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
“真香,”她说,“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饭了。”
那一瞬间,我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可是那光是实实在在的,就在前面等着。
一个月后,秀兰拿到了供销社的录用通知。
三个月后,张主任看了最新的X光片,把老花镜摘下来,对着秀兰笑了。
“病灶基本钙化了,”他说,“再巩固一个月,就可以停药了。”
周德厚蹲在诊室门口,听见这话,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最后还是我伸手把他拽起来的。他抓着我的胳膊,手上的茧子硌得我生疼,泪水顺着满脸的皱纹横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周家院子里热闹得像过年。陈卫国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周德厚喝了半碗,放下筷子,咳嗽了两声,所有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
他慢慢站起来,端着酒碗,手还是抖的,但比从前稳当多了。
“建平,”他说,“叔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头一个。”
他把碗举起来。
“以前的事,叔不说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周家的女婿。”
我仰头把酒喝了。那股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肚子里,烧得人浑身都热了。
秀兰坐在灯下,抿着嘴笑,脸颊上终于有了两团红润。那红润真好看,比院子里的石榴花还好看。
第五集
秀兰的病好了以后,我回部队续了假,又多待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和秀兰把结婚的事定了下来。两家老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算是正式过了礼。我爹那天穿上了压箱底的的确良中山装,袖口的褶子拿搪瓷缸装了开水熨了好几遍,坐在周德厚对面,两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周德厚先开了口。他给我爹斟了一杯酒,站起来,端着酒杯的手还是有些抖,但声音很稳。
“老赵哥,以前的事……我敬你一杯。”
我爹一辈子老实巴交,被周德厚这么一来,慌得差点把筷子打翻了。他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两只粗糙的大手捧着酒杯,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周主任……”
“别叫主任,”周德厚摆摆手,“叫我德厚就行。以后咱们是亲家了。”
两个老头碰了杯,一仰脖,都干了。酒辣得我爹直咧嘴,可他笑得比谁都欢。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
母亲在灶房里帮厨,和周家婶子一起包饺子。我娘擀皮,周婶包馅,两个人配合得倒是默契。我娘说:“我家建平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以后秀兰到了我们家,我得教他勤快点。”周婶笑了笑,说:“秀兰那丫头脾气倔,还得建平多担待。”
两个女人在灶房里说话,声音不高,可我站在院子里全听见了。那语气里透着的,是满满的踏实。
婚礼定在了麦收之后。
那几个月,我回部队处理工作交接的事。临走前,秀兰站在巷子口送我,穿着一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长长了一些,扎成两条小辫子搭在肩上。她没哭,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骑上车。
“路上慢点。”她说。
“知道了。”
“到了部队记得来信。”
“一定。”
我骑出去老远了,回头看,她还站在巷子口的槐树底下。风吹着她的辫子,碎花的衣角轻轻飘动着。那一刻,我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年。老天爷待我不薄。
回到部队以后,我把结婚报告打上去了。老连长看了报告,又看了看我,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小子,不声不响地就把终身大事解决了。行,这报告我批了。”
消息传开以后,全连的战友都来恭喜我。司务长老周送了我一对搪瓷脸盆,连队的文书小刘给我写了一个大大的“囍”字,说是结婚那天贴在新房里。还有几个老兵,凑份子给我买了一床大红被面,绸子的,绣着鸳鸯戏水,那叫一个鲜亮。
我被这群小子闹得不好意思,可心里头是真的热乎。当兵的人,情义最重。他们在你最苦最难的时候站在你身边,这份情,一辈子都还不完。
麦收的季节到了。
我请了婚假,坐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火车回老家。火车上挤得脚都站不稳,可我心里头敞亮。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大片大片的麦子在风里翻滚,像是铺了一地的金子。这场景跟我七年前离开家时看到的一模一样,可心情却是天差地别。
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是什么。现在不一样了,我知道有个人在等我。
婚礼在老家的堂屋里办的。
不大。没请太多人,两家的亲戚,村里的近邻,加上我从部队带回来的几个老战友,拢共摆了四桌。可人少归人少,热闹是真热闹。
张二婶是司仪,她那嗓门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一嗓子吼出去,半个村子都听得见。二婶端着一碗酒,站在院子中间,扯着嗓子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今儿个是咱们建平和秀兰大喜的日子——”
话音还没落,院子里的鞭炮就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红纸屑满天飞,落了满院子,落了满满头的喜气。
秀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棉袄,头发盘起来,鬓角别着一朵红绒花。脸上没擦多少粉,可那股子由内而外的红润,比任何胭脂都好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水光,又像是蓄着笑意,低着头,慢慢地朝我走过来。
我穿着簇新的军装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近,心跳得像擂鼓。
想起七年前,我蹲在田埂上等她,手里攥着一把蔫巴的野花。她来了,又走了,连句话都没说上。我在她身后看了很久,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玉米地的尽头。那时候我对自己说,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她了。
可她现在就在我面前,穿着大红嫁衣,要嫁给我了。
拜堂的时候,她跪在我旁边,离得那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她的手指头悄悄伸过来,勾住了我的手指头,凉凉的,微微发着抖。
“建平,”她轻声说,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我从十八岁等到现在,可算等到了。”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张二婶扯着嗓子喊:“一拜天地——”
我们跪下去。
“二拜高堂——”
又跪下去。我看见我爹和我娘坐在堂屋正中间,两个人都哭了,脸上却笑得像是开了花。周德厚坐在旁边,端着茶碗的手抖得茶水都洒了,可他硬撑着,嘴角扬得老高。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面对着秀兰。她抬起眼睛来看我,那双眼睛里映着红烛的光,映着我的脸,映着我们身后满院子的亲朋好友。我弯下腰去,额头差点碰着她的额头。她噗嗤一声笑了,笑得肩膀直抖。那笑声轻轻脆脆的,落在满院子的热闹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春天的池塘,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散尽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月光照进新房里,照在那床大红的鸳鸯被面上,照在秀兰的脸上。她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捏着那朵红绒花,低着头,不说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建平,你说,咱们这是真的吗?”
“怎么不是真的?”我握住她的手,“你看看,喜字贴着呢,被面铺着呢,证也领了,堂也拜了,你说是不是真的?”
她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无比踏实。
“我当年代课的时候,住在学校那间小屋子里,半夜咳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没人要我了,也没人管我了。可我偏不信这个命。”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告诉自己,我得活着,得等到你回来。”
我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花,红艳艳的,在月光底下静静地绽放着。
大结局
三年后,我升了副连长。
秀兰的身体彻底好了。她在供销社干了两年,后来调到了镇上的文化站,负责管理图书室。每个星期天,图书室里挤满了来看书的小孩,她坐在柜台后面,一边登记借书卡,一边给孩子们推荐书看。有时候她还把家里的糖块带过去,分给那些把书还回来的好孩子。
我每年探亲回家,都能看见她变一个样。头一年,脸上长肉了,颧骨不那么凸了。第二年,头发又黑又亮,扎成两条大辫子甩在腰后头,走路的时候一荡一荡的,跟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第三年,她站在巷子口接我,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等我走近了,她才把包袱掀开一角给我看。
是一张小小的脸,皱皱巴巴的,睡得正香。
“你当爹了。”她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个闺女。秀兰给她取名叫“盼盼”,说这孩子是她等了半辈子才盼来的。我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东西,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那么小,那么轻,闭着眼睛,小嘴一撇一撇的,像是在做什么好吃的梦。
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起起落落,说到底图的不过是个“圆满”。可圆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我抱着盼盼,走到院子里。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这个季节正是石榴花开的时候,满树红艳艳的,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像是一团团红火的云彩落在了枝头上。
秀兰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建平,你说咱们这日子,算不算好日子?”
我想了想,说:“算。”
声音不大,可是稳稳当当的。
那些年受过的穷,吃过的苦,熬过的难,一下子涌上心头,却又像是隔了一层什么。恍恍惚惚的,不真切了。真切的是怀里这个小生命的温度,是身边这个女人的气息,是院子里这满树石榴花的红火。
“爹一直有个心事。”秀兰忽然说,声音有些低沉。
“什么心事?”
“那年你提亲的时候,他当着你的面说过,当年是他不对。可他觉得光嘴上说不够,心里头一直过意不去。”
我看了看堂屋里坐着的周德厚。他正在逗盼盼玩,拿着一个拨浪鼓,摇得咚咚响,盼盼咯咯地笑,他也跟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他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可是精神头比从前好多了。
“跟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我说,“咱们往后看。”
秀兰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夕阳从西边的山梁上沉下去,把半个天都烧成了绛红色,跟七年前那个黄昏一模一样。
我回头看了看家的方向。土坯房早就翻修过了,现在是一色的砖瓦房,院墙也重新砌了,刷了白灰,从村口就能看见。烟囱里冒着炊烟,袅袅地升上去,融进了绛红色的晚霞里。
那缕炊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风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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