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年前后,吏部衙门的早朝一散,几位新科进士正立在廊下,手里还攥着刚发下来的黄榜。有人盯着墙上贴出的候补名单发呆,有人低声嘀咕:“要是能进翰林,当个编修、检讨,也算不枉读书一场。”旁边一位年长举人摇摇头笑道:“你们是金字招牌,等几年也轮得到官做。咱们举人,能混个县丞、教谕,就谢天谢地了。”
就这样一句看似随口的感慨,其实点到了清代科举制度的一条要紧规矩:同样是通过科举的“读书人”,进士、举人这两块牌子,能拿到的起步官职,从几品到哪里,差得相当明显,而且还要看朝廷处在什么时期、官缺是否吃紧。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顺治到乾隆这一百多年拉成一条横轴,会发现一个很清晰的变化:从清初的“多给官、给得快”,慢慢变成中期的“先候补、再筛选”。进士和举人的起步官职,也是在这条变化线上逐级定型的。
一、清初官缺多:进士、举人一起“高开局”
顺治年间,新王朝刚入关,地方官场有大块空白。原有明代官员一大批离任、罢黜,八旗子弟又不可能全都扔下兵权去当地方知县,于是朝廷对有功名的汉人读书人,态度相当“豪爽”。
那时的新科进士,从殿试放榜到分发任职,节奏很快。有人殿试一出,就被点名外放知府、知州,甚至有兼营军务的地方要员。举人、贡生也赶上了这个“窗口期”,只要资历还过得去,加上地方缺口正好合适,直接授实缺知县的情况并不罕见。
于成龙就是典型例子。按科举身份,他只是副榜贡生,比正式举人还要低上一格,却在顺治年间就被任命为罗城县知县,直接坐到了正七品县令的位置。这种待遇,到了清中期以后几乎不可想象,但在那个官缺多、事务急的年代,朝廷更看重的是:能不能下去管事,能不能撑住一方。
这种“高起点”,对进士和举人都算实惠。进士有机会从知府、知州起步,举人、贡生也有机会一步跨进知县。仅从职级上看,两者的差距,在清初并没有拉得特别大。
不过,这种局面只是过渡。随着战乱平息、官员队伍稳定,朝廷慢慢就要从“急用人”转向“择优用人”了。
二、翰林院在前台:顶尖进士直接锁定高起点
到了康熙中叶以后,进士这块牌子开始真正“分层”。在所有进士里,一甲三名最显眼:状元、榜眼、探花。殿试传胪那天,皇帝在太和殿宣读名次,一甲三人站在队伍最前,被视作全国读书人的“天花板”。
朝廷给这三个人的安排非常明确——直接进翰林院。一甲第一名状元,一般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榜眼、探花多授编修为主,正七品。殿试一结束,顶戴花翎就算正式戴稳,连朝考都可以免掉。
修撰、编修听上去像搞文案,实际上分量不低。翰林院负责的,是为朝廷撰写诏书、参与国史编纂、主持各类文书审定,兼有一定的参议性质。能进翰林,哪怕只是正七品的编修,也代表着进入了中央文官班底的核心圈子,往后要调部、升侍郎、入内阁,绝大多数都从这里走出去。
这一甲三名的起步上限和下限,其实已经定死在了“翰林”这块牌子上:最高从六品修撰起步,最低也是正七品编修。对普通读书人而言,这是难以想象的起点。
有意思的是,这种“翰林优待”,并没只限于状元三人。从清中期以后,二甲中成绩最拔尖者,通过朝考同样有机会选入翰林院,称作庶吉士,再经过散馆考试,继续争取编修、检讨等职。只是,比起一甲即时授职,二甲要多绕几道弯。
三、庶吉士与散馆:进士群体内部的再分流
殿试之后,其余二甲、三甲进士并不会立刻定职,而是要参加一次朝考。朝考成绩靠前的一部分,选为庶吉士,编入翰林院学习三年。三年期满,再举行散馆考试,根据名次分等,定下今后仕途的大致走向。
散馆一等、二等的庶吉士,大多能留在翰林院,分别授编修、检讨。编修是正七品,检讨是从七品,看着只是“一品之差”,对于后来升迁节奏,却有微妙影响。其余庶吉士,则根据朝廷需要,分配到六部、九卿等衙门做主事,先试用三年,再考核转为正式官员。
这里的“主事”,是六部里最基础的京官之一,正六品。名义不响,却是部务运转的骨干。对许多三甲进士来说,能先在京里做主事,再外放知府、知县,是条相当体面的路子。
也就是说,对大多数进士而言,建立在庶吉士、散馆基础上的官职上限,大致落在:翰林院修撰(从六品)、编修(正七品)、检讨(从七品),或者六部主事(正六品)这一档。再往上升,就看个人能力和运气。
如果朝考、散馆不理想,也有另一条路:吏部候补。进士列入吏部候选名册,在京等缺,有人退休、调离、罢黜,吏部再按顺序把他们分发到地方做知县或其他地方职官。这一等,短则三五年,长则七八年都有。
四、候补与外放:进士最低能落到哪里
吏部候补制度本身并不新鲜,明代就有延续。清代在此基础上,对进士加了一层“优先权”。地方有知县缺,正常情况下先从进士候补名单里挑,哪怕暂时让他们挂个学官、笔帖式之类,等机会合适再补上。
进士能接触到的最低起步官职,大致有这么几种:
一是翰林院检讨,从七品。这是三甲进士中表现中等者常见的起点。虽说是最低的翰林官,也仍算皇帝身边的文官。
二是学官,比如府学教授(一般从七品)、州学正、县教谕(多为正八品)。有些不愿意在京城消耗年头的进士,会选择直接外放做学官。职级不算高,却清闲稳定,且带有“教化一方”的名义,颇受部分人青睐。
三是笔帖式,粗略算七品。笔帖式负责档案、翻译、公文记录,常设于内务府、理藩院等处。少数进士如果在满、蒙等语言上有特长,被安排到这类岗位,也不算太意外。品级看着不高,却能近距离接触权力核心。
四是外放知县,正七品。进士以正七品知县起家,是最常见的路径之一。哪怕是三甲末尾,只要轮到了,派往一个中等县做县令,府州县三级官僚体系算是正式打开。
综合这些情况来看,进士能拿到的最低起步,大约落在正八品的教谕一带;多数情况下,能保证在从七品到正六品之间就位。再低,就很少见了。
五、从举人的视角看:上限知县,下限教谕
相比之下,举人的待遇要“朴素”许多。
举人是乡试中选出的,人数远大于进士。每科会试、殿试只能收三百余人入进士行列,剩下的大群举人如何安置,就是朝廷头疼的问题。清初官缺多的时候,还能像前面说的那样,借着缺口直接授知县、知州。到了康熙中期以后,官场渐渐饱和,这条路就慢慢收紧了。
康熙以后,举人要入仕,主要有两条正规途径。
一条是“专缺”。地方出现县丞、主簿、州判一类佐贰官缺,按规矩可以由本省举人报名,经过考核录用。县丞、州判多为正八品,主簿一般从九品,负责协助知县、知州处理刑名、钱谷、文牍等事务,说穿了,就是“二把手”“三把手”。
另一条是乾隆朝以后正式定期举办的“举人大挑”。乾隆即位后,朝廷规定每六年举行一次大挑,召集若干届未仕举人到京,由礼部、吏部组织统一考试,根据成绩分为三等,再统一分发各地。
大挑一、二等的举人,有机会授予正七品知县,算是举人仕途的上限。能从县令起步,对举人来说,是极大的肯定。第三等,则多授县丞、州判、典史、教谕等正八品、从九品的官职,有的被派为府学教授、州学正,负责地方教育。
从级别上看,举人初授官职的最高点,通常就是正七品知县;最低的,则是正八品县丞、教谕一类,甚至个别从九品的小吏。和进士那一档从六品六部主事、从七品翰林检讨相比,确实拉开了一个明显的台阶。
更关键的是,在所有举人中,能够通过专缺或大挑真正走上仕途的,比例并不高。各省举人累积多年,名额有限,若不主动报名,或者年纪偏大、身体欠佳,悄无声息“抱着功名回乡”的人,占了大半。这也造成一个现象:举人这个身份的“含金量”,在社会上口碑不低,但就官场而言,真正能拿到实职的,远少于进士。
六、对话里的现实:同样科举出身,路子完全不同
乾隆朝某次大挑结束,一位落在三等的举人被派往偏僻州县做县学教谕。他临行前和同乡的一位三甲进士闲聊:
“你们进士散馆以后,至少还有个主事可当。咱们这点功名,怕是就得耗在书院里了。”
那位进士倒并不自得,反而苦笑:“主事也不是轻闲差事,天天在衙门里跟案卷打交道。倒是你,当教谕,日子清爽。”
举人摇头:“清爽归清爽,终究是正八品,往上再挪一步,难了。”
这一段对话里,其实藏着清代选官制度的一条逻辑:同样是读书人,科举出身,但进士、举人在进入官场的起点、可预见的上行空间上,是被制度刻意拉出层级的。
进士名额少,待遇高,自殿试那一刻起,就已经被锁定在一个较高的品级区间内。举人名额多,起点相对低,要靠大挑、专缺一点点挤进去,哪怕侥幸得到一个知县,也很难像进士那样一路通畅。
不过换个角度看,对举人来说,能在地方担任教谕、县丞,虽然品级不高,却同样承担着教化百姓、协助政务的责任。从国家运转的角度,这些“八品小官”,对地方秩序并不无足轻重。
七、从制度设计看:分层选官背后的考量
不得不说,清代科举从顺治到乾隆,围绕进士、举人的授官方式,一直在做调整。表面上是“谁能当多大官”的问题,实则折射出的是国家对人才分配的整体安排。
一方面,顶尖进士被集中到翰林院、六部等处,起步就锁定在从六品、正七品这一档,等于为中央文官系统建立了一个稳定的“源头”。修撰、编修、主事这些岗位,既是实职,又是储备,为后续的侍郎、尚书、总督、巡抚源源不断输送人选。
另一方面,举人通过专缺、大挑被分流到各级地方,填补县丞、学官这类基础岗位。知县是县一级的“封疆大吏”,名额有限,大部分县级以下工作,落在这些佐贰官身上。举人虽然不及进士耀眼,却在基层治理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从时间上看,顺治朝的“高开局”,是战时急需人才的产物。那时进士、举人都可能直接起步于知县、知州,甚至更高职。到了康熙、乾隆,天下局势趋稳,官缺不再大面积空缺,进士必须通过庶吉士、散馆层层筛选,举人则依靠大挑、专缺慢慢消化,这样的节奏,更适合一个基本稳定的官僚系统。
如果把进士、举人的起步官职画成两条线,可以看到:
进士的起步上限,大致固定在从六品修撰、正六品主事一带,下限则多落在从七品检讨、学官、笔帖式等;举人的起步上限停在正七品知县,下限则是正八品县丞、教谕,偶有从九品小官。这种差距,并非偶然,而是制度上有意造成的“梯级”。
从读书人的角度看,能否挤进进士那条线,确实决定了起跑线的高低。从朝廷的角度看,通过科举、朝考、庶吉士、散馆、大挑这些环节,把上自翰林修撰、六部主事,下到县丞、教谕、典史的官职逐层填满,既保证了中央的精英供应,也维持了地方的运转。
进士、举人最高能授到什么官职,最低又能混个几品,看似只是一道“职级选择题”,背后实际上是清代国家机器把读书人装进不同齿轮的方式。哪一级起步,往往决定了一生的视野和路径,但无论从六品、七品还是八品起步,都在这套庞大体系里,找到了一块各自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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