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听说过这两年很火 GLP -1 减肥药吧?
今天说个真实的故事,可能会小小震惊你一下。
不久前,美国一个减肥临床试验里,有人退出了,不是因为药没用,不是因为副作用太难受,原因很简单——他们觉得自己瘦太多了……
你可能觉得这是什么凡尔赛发言,说实话我自己一开始也觉得离谱,但这是2025年底真实发生的事。
礼来公司做了一款新药的三期临床试验,445个肥胖合并膝关节炎的患者,打了68周针,最高剂量那组人平均减掉了28.7%的体重,32公斤,是的,64 斤。
然后有人站起来说,够了,我不想再瘦了。
你肯定从来没想过,一种药的问题会是「太有效」吧???
我们习惯的叙事是药不够好。
比如癌症药物五年生存率太低,阿尔茨海默没有特效药,抗生素耐药性越来越强。
突然有一天,有一款药跑得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不知道该不该踩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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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药叫瑞他曲肽,Retatrutide。
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你大概率听过司美格鲁肽,就是那个前两年火到断货的「减肥神药」,诺和诺德的Wegovy,或者礼来自家的替尔泊肽,商品名叫Zepbound。
这些药都属于GLP-1受体激动剂,通过模拟人体内一种叫胰高血糖素样肽-1的激素,让你不想吃饭,让你胃排空变慢,让你很快觉得饱了。
瑞他曲肽它不一样——在GLP-1的基础上,又加了两个靶点,GIP和胰高血糖素,三条通路同时打,少吃、存对、多燃,所以业界给它起了个外号叫「三重G」,Triple G。
人体的代谢系统本来就不是单一激素在调控,它像是一张网,GLP-1类药物只拽了网上的一根线,就已经能让百分之十几二十的体重掉下来,瑞他曲肽同时拽三根,效果直接跳到了另一个量级。
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发的二期试验数据,12毫克组48周平均减重24.2%,而且体重曲线还没见底,还在往下走。
三期数据更夸张,68周,28.7%,近四成的人减掉了体重的30%以上。
作为参照,Wegovy(司美格鲁肽)在68周试验里大概是15%的减重幅度,Zepbound(替尔泊肽)在72周试验里是15%到21%,最后来个狠的——减重手术——那种在肚子上开刀缩小胃容量的手术,差不多能帮你减掉25%到35%。
换句话说,瑞他曲肽的数据,已经踩进了手术的区间。
杜克大学的内分泌学家Dr. Susan Spratt说了一句话,这是我在任何药物试验中见过的最大减重幅度——注意啊,是任何——不是减肥药,是任何药物试验。
听着很振奋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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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数字的另一面,就没那么好看了。
TRIUMPH-4试验里,12毫克剂量组有18.2%的人因为不良事件退出了试验,安慰剂组这个数字是4%。
作为对比,Zepbound(替尔泊肽)之前的三期试验,高剂量组退出率只有6.2%。
18.2%和6.2%之间,差了三倍,嗯,三倍。
退出原因很多,恶心、腹泻、便秘、呕吐,这些GLP-1类药物的老朋友都来了。
12毫克组有43.2%的人经历了恶心,四成以上,还有五分之一的人出现了感觉异常,就是皮肤莫名其妙地刺痛或灼烧,礼来说大多数比较轻微,但你想一想,你正在减肥,身上突然开始刺痛,你慌不慌?怎么减个肥还有附加伤害呢?
但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退出原因,是礼来在公告里写的那句,退出「与基线BMI高度相关,包括因感知到的过度减重而中止治疗」。
「感知到的过度减重。」
翻译一下就是,我觉得我瘦太多了,我不想打了。
如果只看BMI 35以上的重度肥胖人群,12毫克组的退出率降到12.1%,9毫克组降到8.8%,更接近替尔泊肽的水平了。
这说明啥呢?
说明药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药和人的匹配。一个BMI 28的人和一个BMI 42的人,用同一种剂量的药,前者可能真的会瘦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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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临床试验不是这么设计的。
临床试验的规矩是固定剂量递增,所有人从2毫克起步,每四周往上加,一直加到目标剂量。不管你多重,不管你减了多少,方案写12毫克就加到12毫克。
这种设计在新药研发里是标准操作,因为你需要在不同剂量之间做清晰对比。但到了现实世界,当瑞他曲肽真的上市了,医生不太可能给所有人开最高剂量。
耶鲁肥胖研究中心的主任Jastreboff,她是瑞他曲肽试验的核心研究者之一,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我们必须使用患者需要的剂量。目标是让患者维持在最低有效剂量上。
听着简单。但你仔细想想,这个「最低有效剂量」怎么定?
你让一个BMI 30的人打了瑞他曲肽,半年减了15%,血压正常了,血糖正常了,膝盖也不疼了。按理说到这里就该稳住了对吧。但药还在体内起效,体重还在往下掉,因为临床试验的固定方案里没有「到目标就停」这个机制。于是这个人继续减,16%,18%,20%。。。他开始觉得自己太瘦了,脸上没肉,整个人看起来不对劲。
然后他退出试验。
这大概就是,我们花了几十年时间,终于造出了一台足够强大的机器来对抗肥胖。但这台机器没有刹车,或者说,刹车是后装上去的,而且说明书还没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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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雅图的糖尿病护理专家Maureen Chomko讲了一件事,说那些用药后减重过多的患者,因为恶心吃不下东西,勉强吃的时候不会选择三文鱼沙拉,他们在试图咽下去几片饼干。她担心的是营养不良和脱水,她让患者设闹钟提醒自己吃饭。
设闹钟提醒自己吃饭。
这句话搁在两年前简直是天方夜谭,毕竟肥胖治疗的核心矛盾一直是吃太多,现在变成了吃太少。
你想想看,一个被诊断为肥胖的患者,需要设闹钟提醒自己吃饭…就离谱。
然后Chomko说了一句更厉害的,“过度减重是这些药物把某人推得太远的可见信号了”,这句话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翻译更好,但我更担心的是,那些不可见的或者说没发现的东西。
比如肌肉流失。
GLP-1类药物的试验早就发现了,减掉的体重里有大约40%是去脂体重,以肌肉为主的身体成分。
比如你减了10公斤,其中4公斤可能是肌肉。如果是老年人呢?如果是本来就不怎么运动的人呢?肌少症性肥胖,听上去矛盾,但它是真实存在的风险,脂肪掉了,肌肉也掉了,代谢反而更乱。
比如骨密度下降。
维生素和矿物质的隐性缺乏。身体在快速缩小的过程中,不是所有东西都在按比例缩减。
你在外面看,这个人挺瘦的,但你看不到他骨骼里钙质正在悄悄溜走,看不到他的肌肉纤维正在变细,看不到他的营养摄入可能连基本线都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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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又延伸出了一个更深的悖论。
密歇根大学的Dr. Andrew Kraftson说,他不得不让一个患者停药,因为那个人还想继续瘦下去,尽管已经没有明确的医学边际收益了。
他说了一句话,社会已经给我们所有人洗了脑,让我们接受了某些的审美标准,而这些标准并不总是和健康标准一致…比如以瘦为美什么的。
他说的不是减肥药本身,他说的是人。
药是一把锤子,问题是握锤子的人脑子里装了什么。
当GLP-1类药物从治疗肥胖的处方药,变成了社交媒体上的「瘦体针」,从BMI 35以上患者的必需品,变成了BMI 25的人想要再瘦五斤的捷径,这个边界就模糊了。
UCLA的精神科医生Dr. Sahib Khalsa在2024年发了一篇论文,标题就叫「通向危险区的高速公路?」,警告这些药物需要严格监控,确保患者吃够、喝够、别瘦过头。
论文发表后他说,他越来越担心了——一个精神病学家在减肥药时代越来越担心,这个画面本身就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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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瑞他曲肽的故事是个坏事。
恰恰相反,对于那些BMI 40以上、膝关节疼到走不了路、代谢问题一塌糊涂的人来说,这玩意可能改变命运。
TRIUMPH-4里那些人的膝盖疼痛评分降了75%,有人疼痛完全消失了,你能想象一个因为太重而无法行走的人,突然可以走路了吗?简直就是重启人生了好吗?
这才是瑞他曲肽真正该服务的人群。
Dr. Daniel Skovronsky,礼来的首席科学家,去年10月就说了——并非所有患者都需要如此强效的减重疗法,我们认为瑞他曲肽更适用于体重指数显著偏高,或伴有需通过大幅减重才能改善的肥胖相关并发症的患者群体。
这话说得很克制,但翻译成人话就是,这药不是给所有人都准备的——“单纯想着从瘦到更瘦的人,你们最好别试”。
诺和诺德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们在新药CagriSema的试验里用了灵活剂量方案,如果低剂量已经够用,或者副作用受不了,就别往上加了,停在那儿就好,去年12月,他们向FDA提交了上市申请。
“灵活剂量”这四个字听着平淡,但可能是整个减肥药领域未来十年最重要的转变之一,从「吃到最高耐受剂量」到「用到刚好够就行」,从追求最大化效果到追求精准化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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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关于「度」的集体摸索,而这种事在人类历史上不是第一次了。
人类历史上,很少有一种技术会让它的创造者主动说,也许我们不需要用到最强。
核武器是人类造出来的最强大的东西,然后我们花了几十年搞军控条约。
抗生素救了无数人的命,然后滥用催生了超级细菌。
现在轮到减肥药了,药效从减重15%涨到28%,而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判断力、我们的社会规范,都还没跟上。
北卡罗来纳大学的内分泌科主任Dr. Janice Jin Hwang说,现在有了更细致的讨论,一个人到底需要减多少体重?她说她经常跟患者一起试,看低剂量能不能维持住,同时心里清楚,这些人大概率得终身用药。
终身,意味着你一辈子都得打针,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维持一个你的身体本来不会自己停在的状态。
你的身体在说够了,药还在推你往下走,你靠着调低剂量来找到一个平衡点。
而这个平衡点不是你的身体自然选择的,是你和医生一起人工校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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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觉得,瑞他曲肽不是一个关于药的故事,它是一个关于「足够」的故事。
什么是足够?减掉15%算足够吗?20%呢?谁来定义?医生?患者?还是那个一直在喊你再瘦一点的社会?
古希腊人有一个概念叫metron,适度。
亚里士多德说「德性」就是两个极端之间的中道,不是太多,不是太少。两千年后我们造出了一种药,它的问题恰好就是太多,我们终于跑赢了肥胖,但可能跑过了头。
这不是瑞他曲肽的错。
药只是做了它被设计来做的事。错的是我们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一个药效比判断力跑得快的世界。
好消息是,我们开始讨论这个问题了。不是在药出事之后,而是在药太成功的时候。这大概是人类难得的一次提前踩刹车。
希望这次刹车踩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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