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人家烟火事
我是从农村长大的。40年前离开峁水河畔时,我头也不回。那时觉得土坯青瓦是穷,炊烟袅袅是苦,发誓要在城里挣出一片天。
可真正在城里开了30年小店,攒下些钱,却攒不下一个安稳觉。直到62岁那年,我站在钢筋混凝土的阳台上,再也听不见一声虫鸣,才突然慌了。
那些年,凌晨4点就要起床进货。失眠、腰酸、疲惫缠身,日子像根绷得太紧的弦。邻居总说我能干,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空落落的,从来没真正松过一口气。
错过了太多爱,到如今才明白,那双鬓斑白不是岁月的无情,是我选错了赛道。
我常常想起小时候。我家住在峁水河畔,两山夹水的地方,房子是土坯青瓦,土木结合。黎明初晓,鸡鸣破晓,第一缕阳光照在东边山头,乡亲们就打开了院门。
驴叫牛鸣,说笑声打破了安静的村庄。拉架子车的,拿镰刀绳子的,提拌笼铲子的,背背篼的,各自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晌午,烈日当空,嘴唇干渴,饥肠辘辘。人们背着一背篼长牧草,或赶着驮庄稼的牲畜,陆陆续续回到村里。夕阳西下,余晖撒在半山腰,西边火烧云挂在天际,村子里冒起了袅袅炊烟。
那炊烟仿佛烽火令,召唤着地里的农人收起农具往家走。水泉旁,古井边,挑水的人多了起来,热闹极了。
母亲常说,不食烟火的都是神仙,是人都要食人间烟火。那时家里有9口人,要吃饱肚子并不容易。面、米、油、盐、酱、醋、菜、柴、茶、酒、糖、肉,都要靠辛勤劳动得来。那缕缕炊烟,是乡村的地气,是几千年农耕文明永不熄灭的烟火。
可那时候我不懂这些。我只看到雨天1米多深的泥巷道,只看到穷。我拼了命要逃离,以为城里才有答案。前几十年,农村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水泥路四通八达,太阳能路灯彻夜通明,自来水通到每户家,电冰箱、电饭煲应有尽有。除了集体供暖和煤气管道,城里有的乡里全有了。
2025年,全国粮食产量再创新高,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到24456元。数字背后,乡村早已不是当年的穷乡僻壤,而成了全新的价值洼地。
可这些数字,买不回我失去的40年。
前几年,儿女成家立业,我果断关了城里的小店,和老伴回到乡下老家。亲戚朋友不理解,好好的城里生活不过,非要回乡下吃苦。
可只有我知道,这不是吃苦,是真正的享福。从前在城里,每天被琐事、人情世故裹挟,心里总是慌慌的。如今回到小院,日子慢了下来,心也彻底静了。
老家是普通农家小院,不大,却干净整洁。院里种着青菜小葱、月季桂花,墙角爬着藤蔓,门前栽着果树。每天清晨,天刚微亮,伴着鸟鸣醒来,不用赶时间、不用忙生计。
老伴打理菜园,松土浇水、除草种菜,一年四季从不缺新鲜蔬菜。我浇花扫地、晒晒太阳,闲暇时择菜做饭,熬一锅杂粮粥,炒一盘自家种的青菜。
午后阳光正好,搬一把竹椅坐在院里,晒晒太阳、听听风声。偶尔和路过的邻居唠唠家常,聊聊庄稼、说说琐事,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人情纷扰。
傍晚时分,炊烟袅袅,简单吃过晚饭,并肩在村口小路散步,看落日余晖,赏乡间晚风。
夜色安静,星光温柔。鸡猪牛羊都进了圈舍,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进入了梦乡。我忽然懂了,人这一辈子不怕出身普通,就怕自己不争气,更怕争错了方向。
穷不偷懒,富不忘本,不坑人、不骗人、不害人,只要肯吃苦、肯努力,生活不会亏待你。可如果方向错了,再多的24456元,也换不来一个心安。
如今村里也有了新变化。四川资阳仁里村、浙江安吉余村,一批曾经空心化的村庄,因为数字游民的涌入和产业的多元融合,实现了华丽转变。
当无人机在麦田上空盘旋,当村民与艺术家一起在墙壁上作画,古老文明正在数字时代优雅转身。可对我来说,最美的不是这些,而是晨起有暖阳,日落有晚风,身边有相伴多年的人,脚下有安稳的土地。
人老了才明白,最奢侈的生活从不是豪车豪宅。年少求繁华,中年求安稳,晚年求清净。那些争来争去的名利,终会成空;那些耿耿于怀的过往,终会释然。余生不长,守一方小院,种几方花草,吃四季家常,度岁岁安然。
院子里的虫鸣又回来了。这一次,我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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