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一家6口突然人间蒸发,18年后我妈酒后告诉我:老宅后院的枯井往下探7米,有些真相你该知道了

那口井在后院最深的角落,井口用一块青石板压着,石板上爬满了墨绿的苔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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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最后一次看见它是在九岁那年的夏天。石板被人掀开了一条缝,缝隙里黑漆漆的,有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别的什么味道飘上来,不太好闻。姑姑家的老二,比我大两岁的堂哥陈浩,趴在那条缝边上,把手里的玻璃弹珠一颗一颗往下扔。

“你听。”

他侧着耳朵,眼睛亮晶晶的。我学着他的样子趴下去,听见弹珠掉进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咕噜噜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底下是通的,”陈浩神秘兮兮地说,“我爸说,这井通到地下河,一直能通到长江。”

“骗人。”我说。

“真的!”他急了,脸上几颗雀斑都在跳,“不信你问……”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下。姑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们身后,手还没收回去,脸色有些发白。

“说了多少遍,不许来这儿玩!”她的声音有点尖,不像平时那样温声细语,“还有你,浩浩,带着弟弟瞎胡闹!”

她一手拽一个,把我们从井边拖开。力道很大,我的胳膊被她攥得生疼。陈浩不服气地挣扎,被她一巴掌拍在背上,不敢吱声了。

那是2003年的八月,空气热得像凝固的糖浆,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喊。院子里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阴影投在地上,形状扭曲。我被姑姑拽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板盖回了原处,严丝合缝,那点让人不安的黑暗又被封住了。

那是姑姑一家搬回老宅的第三年,也是他们人间蒸发的十二天前。

没人知道他们要搬来。

那年我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放学回家,看见院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编织袋、纸箱,还有一辆卸了一半货的旧三轮车。我爸和我妈在堂屋里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住一阵”“没办法”“总归是亲人”之类的字眼。

姑姑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我爸一模一样。

“小杰都这么大了。”她走过来,蹲下身,摸摸我的头。她的手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我说不清的香味。“还记得姑姑不?”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记忆里有个模糊的影子,穿着好看的裙子,身上香香的,会给我糖吃。但那影子太淡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记不得正常,你那时候才三岁。”她捏捏我的脸,转头对屋里说,“浩浩,小雨,出来见弟弟。”

从里屋蹭出来两个孩子。大的是男孩,八九岁的样子,黑黑瘦瘦,眼睛很大,警惕地看着我。小的是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躲在她哥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叫浩浩哥哥,小雨姐姐。”姑姑说。

我没叫,往我妈身后缩了缩。陈浩撇撇嘴,陈雨倒是小声说了句“弟弟好”。

这就是姑姑一家四口——姑姑陈秀英,姑父李国富,堂哥陈浩,堂姐陈雨。他们原本在省城,据说姑父做生意,过得不错。为什么突然回来,还拖家带口住进我们家这栋几十年历史的老宅,没人跟我解释。大人只说,姑姑家遇到点困难,要在这里住一阵。

“一阵”变成了三年。

老宅是我爷爷那辈建的,典型的南方旧式院落,前后两进,有个不小的后院。我们家住前院,姑姑一家住后院。中间隔着堂屋和天井,算分开,又没完全分开。

头一年还算平静。姑父李国富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个子不高,总是微微弓着背,像是肩上压着看不见的东西。他白天很少在家,不知道在忙什么。晚上回来,就坐在后院自己房间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里,他的脸模糊不清。

姑姑在镇上的纺织厂找了个临时工,三班倒,很辛苦。但她在家的时间,会把后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手巧,会用碎布头给我们缝沙包,用竹篾编小鸟。陈浩和陈雨一开始很拘谨,后来渐渐熟了,会带着我在村子里疯跑,下河摸鱼,上树摘桑葚。陈雨比我大两岁,却像个跟屁虫,总跟在我和陈浩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小辫子一甩一甩。

只有一点很奇怪——姑姑不让我们去后院那口枯井附近玩。说那里不干净,有蛇。她用几块旧木板钉了个简易的围栏,挡在井边。可那井明明早就枯了,井沿的石缝里长着杂草,怎么看都不像有危险的样子。

我妈私下跟我爸嘀咕过几次。“秀英也太小心了,一口枯井而已。”我爸总是摆摆手:“她胆子小,随她吧。孩子们不去也好,省得磕碰。”

直到2003年那个夏天,陈浩偷偷掀开了压井的青石板。

被姑姑拽回屋后,陈浩挨了顿狠骂。姑父那天回来得早,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脸色阴沉得吓人。他没打陈浩,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陈浩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然后姑父走到井边,把青石板重新盖好,还从墙角搬来几块断砖,压在石板上。

“谁再动这石板,我打断他的腿。”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寒意。我吓得一哆嗦,陈雨直接躲到了姑姑身后。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趴在井边,井里没有水,只有深不见底的黑。那黑暗在蠕动,在往上涌。我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然后,我看见黑暗里浮出几张脸,是姑姑、姑父、陈浩、陈雨,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小婴儿。他们的脸惨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我吓醒了,一身冷汗。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惨白的光斑。我缩在被子里,听见后院传来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搬动什么东西,还有压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只有几个模糊的音节,很快又消失了。

我把头埋进枕头,强迫自己睡去。心里隐隐觉得,后院那口井,还有姑姑一家,藏着什么秘密。一个连大人都讳莫如深的秘密。

姑姑一家失踪那天,是2003年8月24日,星期天。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是我的九岁生日。前一天晚上,我妈就说好了,明天去镇上给我买蛋糕,再割点肉,包饺子。我兴奋得半宿没睡着,盘算着要挑个带奶油花的蛋糕。

早上醒来,家里静得出奇。

平时这个时候,后院该有动静了。姑姑起床做早饭,陈浩陈雨打打闹闹,姑父咳嗽着泼洗脸水。可那天早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前院树上的知了在叫,一声比一声聒噪。

我妈在厨房擀饺子皮,我爸坐在堂屋门口看报纸。我问:“妈,姑姑他们呢?还没起?”

我妈头也没抬:“谁知道,可能出门了吧。”

“这么早去哪儿?”

“小孩子问那么多干嘛。”我妈的语气有点不耐,“去,把葱洗了。”

我嘟着嘴去洗葱,心里却犯嘀咕。姑姑一家要是出门,总会打声招呼。而且,他们的拖鞋还整整齐齐摆在房门口,陈浩的破书包还挂在椅背上。

快到中午,饺子包好了,姑姑那边还是没动静。我妈让我去后院喊人吃饭。我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喊了两声“姑姑”,没人应。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后院空荡荡的。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地上散落着几个塑料盆,一个红色的,是陈雨平时洗脚用的。姑姑房间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陈浩他们住的厢房门倒是开着一条缝,里面黑乎乎的。

“姑姑?”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点大。

还是没人应。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心里有点发毛,退了出来,跑回厨房。“妈,后院没人,喊了也不应。”

我妈擀皮的手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没人?”她放下擀面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自己往后院走去。

我跟在她后面。她推开姑姑的房门,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好了,桌上什么都没有,像没人住过。她又去看陈浩他们的房间,也是一样。桌上那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灯罩擦得干干净净。

“怪了。”我妈喃喃道,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打开衣柜。

衣柜是空的。一件衣服都没有。

我妈的脸色变了。她又打开五斗橱,抽屉也是空的。她快步走到屋角那个旧木箱前,掀开盖子。里面只有几块发黄的旧布,别无他物。

“人呢?”我妈的声音有点抖。她冲出房间,在院子里转,像是要找什么隐藏的出口。可后院就那么大,一堵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那口枯井还在角落,青石板上压着断砖,纹丝不动。

我爸听到动静过来了。“怎么了?”

“人没了!”我妈的声音高了八度,“秀英一家,全没了!东西也没了!”

我爸愣了一下,快步走进房间,看了一圈,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走到后院,抬头看了看围墙。“从墙上走的?带着孩子,还带着东西,不可能。”

“那从哪儿走的?飞了?”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开始检查门窗。窗户都是从里面闩好的,门也是。唯一的出入口就是通往前院的那扇小门,昨晚是我爸亲手插上的门闩,早上也是他开的。如果姑姑一家要从前门走,必须经过堂屋,不可能一点声音都没有。

而且,他们的东西呢?衣服、被褥、锅碗瓢盆,甚至墙上贴的年画,全都不见了。搬走这么多东西,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爸在院子里踱步,眉头拧成疙瘩。最后,他走到那口枯井边,盯着压在上面的青石板和断砖,看了很久。

“不会是……”我妈也看着井,脸色煞白。

“瞎说什么!”我爸厉声打断她,但声音里有一丝不确定。他蹲下身,检查青石板边缘。苔藓完好,没有新鲜的擦痕。他又试着推了推石板,很沉,纹丝不动。“没人动过。”

“那他们去哪儿了?总不会……”我妈没再说下去,捂住了嘴。

那天,我的生日蛋糕和饺子,谁都没心思吃。我爸骑着自行车去镇上姑姑上班的纺织厂问,厂里说陈秀英三天前就辞工了,结清了工钱。他又去问邻居,问村里人,所有人都摇头,说没看见,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一个大活人,一家四口,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带着他们所有的家当,在一个门窗紧闭的院子里,像水汽一样蒸发了。

消息很快传开,村里炸了锅。各种说法都有:有人说看见半夜有辆卡车停在村口,可能是接走了;有人说李国富在外面欠了高利贷,被仇家抓走了;更离谱的说,老宅不干净,以前死过人,把一家子勾走了。

派出所来了人,拍照,问话,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他们重点检查了那口井,用带来的手电往下照,还用绳子吊了块石头测深度。最后结论是井很深,底下是干的,没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至于人是怎么没的,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会继续调查,让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最初几年,还会有人提起,当个奇闻逸事。时间久了,新鲜劲过了,也就没人提了。只有我们家,每年清明节、中元节,我妈会在后院靠近围墙的地上,偷偷烧点纸钱。她不让别人看,自己蹲在那里,对着空荡荡的后院,低声念叨几句,然后把纸灰扫进簸箕,倒进河里。

老宅的后院,从此就荒了。杂草长得有半人高,窗户破了也没人修。那口井,被更多的杂物堆在上面,渐渐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那块青石板,还在那里,苔藓越长越厚,绿得发黑。

我从一个九岁的孩子,长成了二十七岁的青年。在省城读了大学,找了工作,很少回老家。关于姑姑一家的消失,成了我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一个不敢轻易触碰的角落。偶尔做梦,还是会梦见那个后院,梦见井里浮上来惨白的脸,然后一身冷汗地惊醒。

我以为这个秘密会永远埋在那个夏天,埋在后院的荒草和青石板下。

直到上个星期,我妈六十岁生日。

生日宴摆在镇上新开的酒楼。亲戚来了不少,挺热闹。我妈喝了点酒,脸颊泛红,话比平时多。她拉着几个老姐妹回忆往事,说到动情处,眼圈发红。我爸坐在主位,笑呵呵地应酬,但眼神时不时飘向我妈,带着点担忧。

我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听着。酒过三巡,几个姨婆开始追忆往昔,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姑姑。

“……秀英那闺女,命苦啊。”大姨婆叹口气,抿了口酒,“当年多水灵个人,怎么就……”

“少说两句。”我妈忽然打断,声音有点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桌上气氛微妙地一滞。几个老人交换了下眼神,岔开了话题。我爸拿起酒杯,招呼大家喝酒。

我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菜。姑姑的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圈圈涟漪。十八年了,这个名字在家里依然是某种禁忌,尤其是在我妈面前。

宴席散时,我妈已经有些醉了,走路不稳。我爸扶着她,我帮着拎东西。回到家,我爸把我妈扶到床上躺下,就去厨房烧水,说要给她泡点蜂蜜水解酒。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这栋熟悉又陌生的老宅。前几年翻新过,墙壁刷白了,地上铺了瓷砖,但格局没变。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还在,只是常年锁着,门板上落满了灰。

“小杰……”里屋传来我妈含糊的呼唤。

我走进去。我妈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望着蚊帐顶。灯光昏黄,照着她眼角的皱纹,很深。

“妈,要喝水吗?”我坐到床边。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有点涣散,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看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你姑姑……秀英……”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走之前那天晚上……来找过我。”我妈的话断断续续,像是很费力才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下着雨……很大的雨……她浑身都湿透了,站在我门口,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怕打断她。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说对不住我们,拖累我们了。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摇头,一直摇头,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流……”我妈的声音哽了一下,抬手抹了抹眼睛,“我问她是不是国富又惹事了,她不说话,只是哭。后来,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我,让我一定收好,谁也别告诉……”

“什么东西?”我忍不住问。

我妈没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问她到底要去哪儿,她不说。只说……以后可能回不来了,让我别找她,就当没她这个妹妹。我急了,抓住她胳膊,问她是不是被人逼的,是不是国富欠了赌债,被人追债?她还是摇头,挣开我,退到雨里,转身就跑……我叫她,她头也不回,就那么跑了,跑进雨里,不见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我妈压抑的抽泣。

“妈,”我轻声问,“她给你的是什么?”

我妈像是没听见,眼神飘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喃喃道:“她跑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追出去,她已经跑远了。雨太大,看不清……我就看见,她跑的方向,是往后院……”

后院。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那个长满荒草、锁了十八年的后院。

“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见了,东西也没了。警察来问,村里人议论,你爸不让说,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他们自己要走,找也找不回来……”我妈的眼泪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的皱纹淌进鬓角,“可那是你姑姑啊……我亲妹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十八年了,我连个纸都没法给她烧……”

“妈,”我抓住她的手,很凉,“姑姑给你的东西,是什么?还在吗?”

她转过脸,看着我,眼神浑浊,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即将熄灭的炭火最后的光。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却又被什么堵住了。

这时,我爸端着蜂蜜水进来了。“说什么呢,还不睡。”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没什么,”我松开我妈的手,站起来,“妈喝多了,说胡话。爸,你照顾妈,我出去透透气。”

我走出房间,带上门。堂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我走到通往后院的小门边,手放在冰凉的锁上。

那把老式的铁挂锁,锁身已经锈迹斑斑。我轻轻一拽,锁扣发出沉闷的摩擦声。门是从外面锁上的,钥匙在我爸那儿。

我转身,看向父母的房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能听见我爸低声说话的声音,还有我妈压抑的、像是呜咽的声响。

那晚,我在堂屋的旧藤椅上坐了一夜,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十八年前那个夏天的片段,还有我妈醉酒后的话。

“往后院跑了……”

“她给我的东西……”

“谁也别告诉……”

天快亮时,我做了决定。

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些真相,不能永远埋在黑暗里。

哪怕是为了那个在我记忆里只剩模糊影子的姑姑,为了那两个曾经带我摸鱼摘果的堂哥堂姐,也为了我妈这十八年偷偷烧掉的纸钱,和流不出来的眼泪。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要知道,那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

我爸把那串钥匙藏得很严实。

小时候,那串黄铜钥匙总是挂在他腰带上,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后来年纪大了,不常下地,钥匙就收进了他床头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抽屉钥匙,则塞在他枕头底下——一个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第二天,我妈酒醒了,但精神很不好,靠在床上,说头疼,不想起。我爸忙前忙后,熬粥,端水,没顾上我。我趁他去厨房的功夫,溜进他们房间。

房间里有股老人味,混合着药油和旧木头的味道。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我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手伸进枕头底下摸索。棉布枕套下,褥子有点硬,我摸到一串细小的、冰凉的金属。

是那把小钥匙。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冒汗。捏着钥匙,迅速退了出来。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能听见血液冲撞耳膜的声音。

等心跳平复些,我走到书桌前。桌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大学毕业时和爸妈的合影。照片上,我们三个都笑着,背后是省城的标志性建筑。那时候,我以为家就是这样的,简单,温暖,没有秘密。

我把相框扣在桌面上。

白天不是动手的时候。我陪着我妈说了会儿话,她精神恹恹的,不怎么想开口。我爸一直守着她,眼神里透着疲惫和担忧。中午,我主动下厨,做了几个菜。吃饭时,气氛有些沉闷。我爸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往我妈碗里夹菜。

“妈,昨天喝多了,今天好好休息。”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低头喝粥,没看我。

下午,我借口说去镇上见个老同学,出了门。我没去见谁,只是在镇上的老街漫无目的地走。老街很老了,两旁的木楼歪歪斜斜,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走到街尾,是陈浩以前最爱带我去的一家游戏厅。门面还在,招牌换了,里面传出嘈杂的音乐声和少年们的喊叫。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仿佛看见九岁的自己,攥着几毛钱,跟在黑瘦的陈浩身后,挤进那个充满烟味和汗味的小世界。

陈浩总是赢多输少,赢了就分我几个游戏币。他拍着我的肩膀,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跟着浩哥,有肉吃!”

可现在,浩哥在哪儿?

我又走到镇外的河边。河水还是那么浑浊,缓慢地流淌。陈雨胆小,不敢下水,只敢在岸边的浅滩玩。她会捡很多光滑的鹅卵石,在阳光下摆出各种图案,然后喊我和陈浩去看。“像不像一朵花?”“这个是小狗!”她的笑声很清脆,像河面上跳跃的阳光。

现在,那笑声又在哪儿?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走回家。屋里亮着灯,我爸在厨房热粥,我妈还躺着。我说吃过了,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夜深了。老宅的夜晚格外安静,能听见远处偶尔的狗吠,还有风吹过瓦片的呜咽。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待时机。

凌晨两点,我轻轻起身,赤脚走到门边,听外面的动静。父母房间传来我爸平稳的鼾声,和我妈偶尔翻身时床板的轻响。

我拉开门,闪身出去。堂屋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户漏进来一点,勉强能看见家具的轮廓。我摸到父母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鼾声依旧。然后,我像猫一样,溜到通往后院的小门前。

那把锈迹斑斑的铁挂锁,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我拿出偷来的小钥匙,手有点抖,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轻轻一拧,锁簧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僵住,屏住呼吸,回头看向父母房间的方向。鼾声停了一瞬,接着又响起。

我慢慢拉开锁扣,取下铁锁。木门很沉,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嘶哑的呻吟。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尘土和植物腐败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后院,就在眼前。

月光很淡,像一层灰白的纱,罩在后院。

十八年了,我第一次踏进这里。

眼前的景象,比我想象的还要荒凉。杂草长得有半人高,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鬼影。以前姑姑种菜的那片地,早就被野草占领。晾衣绳还拴在两棵老树之间,早已朽断,一头垂在地上。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更加苍老虬结,巨大的阴影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院子中央,原本是姑姑家吃饭、乘凉的地方,现在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瓦缸、断了腿的桌椅、锈蚀的铁桶,还有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烂,上面覆着厚厚的枯叶和尘土。

我的目光,越过这些荒芜,投向院子最深处,那个角落。

那口井,还在。

它被更多的杂物掩埋了一半。几块旧门板,一个散了架的鸡笼,还有一堆烂砖碎瓦,胡乱地堆在井口周围。只有那块青石板,还顽固地露着一角,在月光下,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我踩过及膝的荒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井边走去。草叶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好像又回到了九岁那个夏天,陈浩趴在井边,把弹珠一颗一颗扔下去。

“底下是通的……一直能通到长江……”

我走到井边。杂草几乎要把井沿吞没。我拨开那些枯黄的草茎,露出青石板的边缘。石板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湿滑冰凉。我伸手摸了摸,触手坚硬粗糙。

石板周围压着的断砖还在,只是长满了青苔,和石板几乎融为一体。我蹲下身,试着推了推石板。纹丝不动。很沉,比记忆里还要沉。

十八年前的夏天,姑姑和姑父掀开过它。之后,它又被盖了回去,用断砖压住。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动过。

井里,到底有什么?

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是干涸的淤泥?还是……

我甩甩头,把那些可怕的想象甩开。当务之急,是找到姑姑留给我妈的东西。我妈说,是个“东西”,让她收好,谁也别告诉。

会是什么?信?首饰?还是别的什么?

我妈会把它藏在哪儿?她是个谨慎的人,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家里她能藏东西的地方不多……

我站起身,环顾这个荒芜的院子。月光下,一切都影影绰绰。姑姑住过的房间,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盲眼。陈浩陈雨的房间,门歪斜着,露出里面更深的黑暗。

东西会不会还藏在这些房间里?这么多年,我爸肯定进来收拾过,但有些隐蔽的角落……

我走到姑姑以前的房间门口。木门虚掩着,我一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挂着蜘蛛网。月光从破了的窗纸照进来,能看见地上有几只老鼠的脚印。

我走进去,灰尘味呛人。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以前摆床的地方,现在只剩一道长方形的印子,颜色稍浅。我仔细检查墙壁,敲打地面,甚至抬头看了看房梁。除了灰尘和蛛网,什么都没有。

陈浩他们的房间也一样。空空如也,只有岁月的尘土。

我退出来,站在院子中央,有些茫然。月光冷冷地照着。夜风吹过,荒草起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泣。

难道东西不在这里?被我妈转移了?或者,她根本就没收下,当时就扔了?

不,不会。以我妈的性格,姑姑那样郑重其事地交代,她一定会收好,而且会藏在一个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口井。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难道……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我浑身一激灵,迅速蹲下,隐在荒草后面。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很慢,在朝后院走来。

月光下,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通往前院的小门口。是我爸。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像是在观察。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个雕塑。夜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衫,他好像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没有打手电,就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方向很明确——直奔那口井。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我紧紧捂住嘴,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我爸走到井边,和我刚才一样,蹲下身。他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那块青石板。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柔,或者说是……哀伤?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摸着石板,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他在哭。

没有声音,但我能看到他耸动的肩膀,能看到他抬手抹脸的动作。

月光无声地流淌,照着他佝偻的背影,照着他花白的头发,照着他颤抖的肩膀。这个在我记忆里总是沉默、严厉、像山一样不可动摇的父亲,此刻蹲在那口恐怖的井边,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无声地哭泣。

我的眼眶骤然发热,喉咙里堵得厉害。我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爸终于停止了颤抖。他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眼神复杂得我无法解读。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地走回了前院。小门被轻轻带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瘫坐在草丛里,浑身发冷,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刚才那一幕,比任何恐怖的想象都更让我心寒。我爸知道。他一定知道什么。他知道那口井的秘密,知道姑姑一家的去向。这十八年,他守口如瓶,扮演着一个同样困惑、同样悲伤的兄长和丈夫。

可他为什么不说?他在隐瞒什么?在害怕什么?

还有,姑姑到底给了我妈妈什么东西?是不是就藏在那口井里?所以他才在深夜,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对着井口哭泣?

我看向那口被杂物半掩的枯井。月光下,它像一个沉默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也保守着一切秘密。

不行,我必须下去看看。

第二天,我表现得一切如常。

我妈精神好了些,能下床走动了,但话还是少,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爸也恢复了平日的沉默,只是眼神偶尔会飘忽,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我帮着做家务,陪他们看电视,绝口不提昨晚的事。

我需要工具,能打开井口,能让我下去的装备。老家肯定没有,得去镇上买。

下午,我又以见同学为借口去了镇上。五金店里有手摇升降的简易绞盘,有结实的尼龙绳,有强光手电,有安全头盔。我一一买下,又去劳保店买了手套和防滑的胶鞋。东西不少,我分装了两个大编织袋,沉甸甸的。

回到家,我把东西偷偷藏在老宅后面废弃的猪圈里。那里早就没养猪了,堆着些柴禾,平时没人去。

等待天黑的时间格外漫长。我坐立不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晚看到的情景:我爸颤抖的背影,无声的哭泣,还有那口沉默的井。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又找不到答案。

晚饭时,我主动说起在省城的工作,说起最近看的新闻,尽量让气氛轻松些。我妈勉强笑了笑,我爸只是“嗯”“啊”地应着,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吃几口。

“爸,妈,”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们,“等过段时间不那么忙了,我接你们去省城住一阵吧。换个环境,散散心。”

我妈愣了一下,看向我爸。我爸摇摇头:“不去。城里住不惯,吵。这里挺好。”

“就是,”我妈接过话头,声音低低的,“你工作忙,别操心我们。我们老了,就守着这老宅,挺好。”

我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涩。他们在这栋充满秘密和伤痛的老宅里,守了十八年,还会继续守下去。而我,即将去揭开那个他们拼命掩盖的伤疤。

我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也许是解脱,也许是更深的地狱。

天终于黑透了。父母房间的灯在九点多熄灭。我等到十一点,估计他们睡熟了,才悄悄起身。

没有月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打着手电,但只敢用布蒙住一半光,照出脚下一小片昏黄。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小门。昨晚开过的锁,今天还保持着原样。我轻轻取下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后院比昨晚更黑。手电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随风摇曳的荒草,影影绰绰,像无数蹲伏的怪兽。我定了定神,背着沉重的工具,一步步走向那口井。

先把井口堆着的杂物清理开。破门板,烂鸡笼,碎砖瓦……每搬动一样,都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我不得不时时停下,侧耳倾听前院的动静。还好,只有风声。

清理出一个勉强能站人的空间。那块青石板完整地露了出来,在手电光下,苔藓泛着幽绿的光。我用撬棍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用力撬动。石板比想象中还沉,边缘又湿又滑。我憋足力气,脸涨得通红,石板终于松动了一点。

“嘿——”我低吼着,全身重量压上去。

石板被撬开了一条缝,一股更浓郁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从下面涌上来。不是单纯的土腥味,还混杂着一股……像是铁锈,又像是别的什么腐败东西的味道。我屏住呼吸,继续用力。

石板被彻底掀开,推到一边,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井口完全暴露出来,直径约一米,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手电光柱照进去,只能看到粗糙的、长着苔藓的井壁往下延伸几米,再往下,就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我蹲在井边,往下看。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汗。十八年的谜,就在这下面。

安装好简易绞盘,把尼龙绳牢牢固定在旁边一棵粗壮的老槐树上。绳子另一端系上安全扣,我把它扣在腰间绑好的安全带上。戴上头盔,调整好头灯,检查了一遍装备:手电、对讲机(虽然知道可能没用)、一把小刀、一瓶水。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抓住绳索,脚踩上井沿。井壁湿滑,长满苔藓。我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下放绳子。

身体悬空,进入井口。光线迅速被黑暗吞噬,只有头灯的光束,在井壁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光圈。井壁是砖石砌的,年代久远,很多砖块已经松动,缝隙里长着蕨类植物。空气阴冷潮湿,带着那股说不清的怪味,越来越浓。

我一点点往下。一米,两米,三米……绳子摩擦树干的声音,在狭窄的井道里被放大,还有我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往下看,依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个巨兽的喉咙,等待将我吞噬。

四米,五米……井壁开始出现渗水,摸上去湿漉漉、滑腻腻的。温度明显下降,寒气从脚底往上冒。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我下降时绳索的摩擦声,和偶尔踢落碎石的哗啦声。

六米……井道似乎变宽了一点。头灯的光束扫过井壁,我忽然发现,一侧的砖石颜色不太一样,排列也似乎……不那么整齐。

我停止下降,悬在半空,仔细照向那一侧。没错,那里的井壁,砖块像是后来重新砌上去的,砌得比较粗糙,砖缝很大。而且,在手电光下,那些砖缝里,似乎没有苔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难道……

我荡过去,脚踩在那片粗糙的井壁上。砖石松动,簌簌往下掉灰。我用手推了推,一块砖明显晃动了。

是这里!一定就是这里!

姑姑一家,不是掉进了井底,而是从这里……进入了某个地方。

我稳住呼吸,开始小心地撬动那些松动的砖块。砖块嵌得不牢,很快,一块砖被我拿了下来。后面是黑暗的空洞。我继续,拿下第二块,第三块……一个不规则的洞口逐渐显露出来,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从洞口里涌出来。我用手电往里照,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的甬道。甬道似乎是人工开凿的,很粗糙,仅容一人通行,斜着向下,深不见底。

果然。这不是一口普通的枯井。井壁是伪装的,真正的秘密,藏在井壁之后,甬道之下。

姑姑一家,是从这里离开的。带着他们所有的家当,悄无声息地,从这口井,进入地下,然后……消失。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离开?去哪里?为什么十八年杳无音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还有,如果他们是主动离开,为什么要挖这样一条隐秘的通道?他们在躲避什么?如果……他们不是主动离开呢?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进脑海,让我浑身发冷。

我甩甩头,强迫自己不要乱想。现在,我需要下去看看。

我把撬下的砖块小心地放在旁边,尽量扩大洞口。然后,解下腰间的安全扣,抓着粗糙的甬道边缘,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甬道很窄,我得半蹲着才能前进。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坡度很陡,向下延伸。头灯的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空气混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股隐约的、让人不安的气味。

我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下走。甬道弯弯曲曲,时宽时窄。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深入地下,远离地面那个熟悉的世界。寂静,绝对的寂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和脚踩在泥土上的沙沙声。孤独和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久。坡度终于变缓,前方似乎开阔了些。我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道。

头灯的光束,猛地照到了一样东西。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稍大的空间,像是一个简陋的地下室。地上,靠着土壁,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

是一具骷髅。

骨头是灰白色的,在头灯惨白的光束下,泛着诡异的光。它歪斜地靠在土壁上,身上的衣服早已腐烂成深色的碎片,粘连在骨头上。头颅低垂着,下颌骨张开,像一个无声的呐喊。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轰然退去,手脚一片冰凉。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的抽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潮湿的土壁上,簌簌掉下尘土。

骷髅!井底下,真的有死人!

是谁?是姑姑?姑父?还是陈浩陈雨?还是……别的什么人?

强烈的恐惧和恶心感翻涌上来,我捂住嘴,胃里一阵痉挛。头灯的光束不受控制地颤抖,在骷髅和周围土壁上疯狂晃动。

冷静。陈默,冷静!我拼命命令自己。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带着浓重的腐败气味冲进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具骷髅,转而观察这个地下空间。

这里大约有四五平米,呈不规则的圆形,显然是人工挖掘出来的,顶部用几根粗木棍撑着,上面盖着木板,防止坍塌。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被厚厚的尘土覆盖,看不真切。

我屏住呼吸,再次将头灯的光对准那具骷髅,强迫自己仔细看。

从骨骼大小和盆骨形状看,是个成年人,男性。他(或者她)的姿势有些奇怪,不是自然死亡后倒地的样子,更像是倚靠着土壁坐下,然后……就再也没起来。骨架基本完整,没有明显的断裂或击打痕迹。衣服虽然烂了,但依稀能看出是深色的、普通的布料,像是很多年前男人常穿的那种。

不是姑姑。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揪紧。不是姑姑,那是谁?姑父李国富?很有可能。但他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是意外?还是……

我的目光落向骷髅旁边,紧靠着土壁的地面。那里,泥土的颜色似乎不太一样,更深,更暗,像是浸透了什么。

是血?

时隔十八年,血迹早已干涸发黑,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但那个位置,那个形状……我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如果这是李国富,他是怎么死的?谁杀了他?姑姑和孩子们呢?

我忍着巨大的不适和恐惧,开始检查这个小小的地下空间。除了那具骷髅和角落里的杂物,似乎没有别的东西。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堆杂物,用戴着手套的手,拂去上面的尘土。

是一个破旧的、印着“上海”字样的旅行袋,帆布材质,已经糟朽了,一碰就碎。里面露出一些同样腐烂的衣物碎片,还有几个铁皮罐头盒,早已锈蚀穿孔。旁边,散落着几个空塑料瓶,一本边缘卷曲、被湿气侵蚀得几乎粘在一起的书,封面模糊,看不清字迹。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巴掌大。

我拿起铁皮盒子,很轻。打开,里面有几张折叠起来的纸,因为潮湿,已经粘在了一起。我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一点点试图分开。纸张极其脆弱,稍一用力就会碎掉。我屏住呼吸,借着昏暗的头灯光,勉强辨认。

是几张发黄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是蓝色圆珠笔写的,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我努力辨认着。

“……不行了……他们……追来了……”

“……秀英……孩子……快走……”

“……井……下面……通道……”

“……对不起……”

字迹潦草,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完全被污渍覆盖。写信的人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惊恐下写的。落款处,有几个更加难以辨认的字,但隐约能看出是“国富”的轮廓。

是李国富写的!写给谁?姑姑?还是别人?

“他们”是谁?谁在追他们?为什么追?井下的通道?他提到了井下的通道!这证实了我的猜测,井壁后的甬道,是他们挖的,用来逃生的!但他们逃掉了吗?李国富为什么死在这里?姑姑和孩子们呢?是逃出去了,还是……

我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具骷髅。如果这是李国富,他是在这里被杀,还是受伤后死在这里?如果是被杀,凶手是谁?如果是受伤致死,姑姑和孩子们怎么可能丢下他独自逃走?

除非……他们逃不走。或者,姑姑和孩子们……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我不寒而栗。我猛地站起身,头灯的光束扫过四周的土壁。这个地下室,似乎是甬道的终点。除了我进来的那个入口,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

不,不对。我强迫自己冷静观察。李国富既然提到“通道”,而这里又是死路,那说明……通道的出口不在这里,或者,被隐藏了。

我重新仔细检查土壁。墙壁是夯实的泥土,布满挖掘的痕迹。我用手一寸一寸地敲打,侧耳倾听。大部分地方声音沉闷,直到敲到骷髅正对面的那片墙壁时,声音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同,稍微空洞一些。

我凑近去看。那里的土壁颜色和周围几乎没有差别,但仔细看,能发现边缘有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缝隙。缝隙里塞着泥土,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特别留意,根本发现不了。

这里有一道门!一道用泥土巧妙伪装的暗门!

李国富死在这里,面朝着这道暗门。他是想打开门逃出去,却没能成功?还是……在守护这道门后的什么?

我放下铁皮盒子,开始清理门缝里的泥土。泥土潮湿板结,很不好清理。我用小刀一点点抠挖。时间一点点流逝,在这个绝对寂静、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终于,门缝被清理出来,能看出一个大概的、不规则的方形轮廓。门上没有把手,似乎是从里面闩住的。我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难道从里面锁上了?里面有人?还是……

我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用肩膀撞向那道土门!

“砰!”

一声闷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肩膀一阵剧痛,但门松动了一下,有尘土簌簌落下。

“砰砰砰!”

我连续猛撞。土门并不厚,更多的是伪装。几下之后,门轴处发出断裂的声响,整扇门向内倒去,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

尘土渐渐散去。头灯的光束,照进了门后的空间。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门后,并不是另一个出口,也不是更大的空间。

那是一个更小的、几乎方形的土室。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地下的囚笼,或者说,坟墓。

土室的地上,铺着几块发黑发霉的草席。草席上,蜷缩着几具小小的骸骨。

不是一具,是好几具。骨架很小,很细,属于孩子。

它们以各种扭曲的姿态蜷缩着,有的互相依偎,有的单独缩在角落。身上的衣服早已烂光,只剩下零星几片深色的布片,粘在细小的骨头上。在最大的那具骸骨旁边,散落着几个生锈的铁皮小碗,还有一把塑料梳子,梳齿断了几根。

我的视线僵硬地移动,数着:一、二、三、四……

四具小小的骸骨。

加上外面那具成年男性的,一共五具。

姑姑一家,是五口人。姑姑,姑父,陈浩,陈雨,还有……我猛地想起,姑姑一家搬来后的第二年,好像又生了一个孩子?不对,时间太久了,记忆模糊。但印象里,后院的晾衣绳上,似乎确实出现过更小的婴儿衣服……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潮湿的土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五具骸骨。一家五口。

他们不是离开了,不是蒸发了。

他们死在了这里。死在这个他们自己挖掘的、阴暗潮湿的地下囚笼里。

李国富死在门口,面朝暗门,像一尊守卫的雕塑,或者说,像一个绝望的、试图阻挡什么、或者等待什么的囚徒。而他的妻子和孩子们,死在了里面,那个更小、更封闭的空间。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躲在这里?是谁把他们关在这里?还是……他们自己躲进来的?为了躲避“他们”?李国富信里提到的“他们”?

如果是自己躲进来的,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饿死?渴死?还是……

我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几具小小的骸骨。没有明显的外伤,至少肉眼看不出来。它们只是蜷缩在那里,静静地,仿佛只是睡着了,在一个无比漫长寒冷的梦里。

最小的那具骸骨,蜷缩在角落里,头骨小小的,像个易碎的玩具。旁边那具稍大一点的,伸出手臂,似乎想搂住它。

是陈浩和陈雨吗?还是那个我几乎没有印象的小婴儿?

胃里翻江倒海,我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混合着冷汗和尘土,糊了一脸。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我们以为他们失踪了,远走了,去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开始新生活。村里人编造着各种离奇的传闻,派出所立了案,最终不了了之。我的父母,在漫长的岁月里,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和不解,每年偷偷烧纸,对着空院子流泪。

而真相,就在我们脚下不到十米深的地方。在这口被青石板封住的枯井之下,在这个阴暗、潮湿、与世隔绝的坟墓里。

一家五口,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化作了白骨。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愤怒、悲伤、恐惧、巨大的荒谬感,种种情绪像海啸一样冲击着我。我靠着土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李国富的信。“他们追来了”。“快走”。“井下的通道”。

他们挖了这条通道,躲进了地下。是为了躲避追捕。追捕他们的是谁?仇家?债主?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但如果是躲避追捕,为什么最终会死在这里?是出口被堵死了?还是……“他们”找到了这里,把他们困死在里面?

不,不对。如果是外人找到这里,杀了他们,现场应该会有搏斗痕迹,骸骨也可能不完整。但这里看起来……他们像是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有草席,有碗),然后慢慢死去的。

饿死?渴死?窒息?疾病?

李国富守在门口,是保护,还是被囚禁?

太多的疑问,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我头痛欲裂。

必须上去。必须立刻上去,报警。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让我打了个寒颤。报警?怎么说?说我在自家老宅的枯井里,发现了失踪十八年的姑姑一家五口的尸骨?警察会怎么想?我爸妈会怎么样?

我爸知道吗?他昨晚对着井口无声哭泣。他一定知道什么。他隐瞒了十八年。

还有我妈。姑姑留给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她是不是也知道一部分真相?

我挣扎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埋葬了一家五口的土室,和门口那具成年男性的骸骨。头灯的光扫过,我注意到,在李国富骸骨的手边,泥土里,似乎露出了一个什么东西的一角。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

是一个塑料皮的小笔记本,巴掌大,红色的封面已经褪色发白。我捡起来,很轻。翻开,里面是圆珠笔写的字,同样被湿气侵蚀得模糊,但比信纸上的要清楚一些。

是日记。李国富的日记。

我颤抖着手,就着头灯的光,快速翻看。日记断断续续,有些页面完全糊掉了,有些还能辨认。

“……又输了……欠了三万……秀英哭了一夜……”

“……虎哥的人又来催债……说再不还,卸我一条腿……”

“……秀英怀孕了……不敢告诉她……我得想办法……”

“……厂里工资不够……只能再借……利滚利……”

“……跑吧……只能跑了……离开这里……”

日记到了这里,字迹开始凌乱。

“……被发现了……他们追来了……镇子不能待了……”

“……回老宅……井……只有那里了……”

“……挖通了……能躲一阵……”

“……吃的快没了……水也快没了……”

“……孩子发烧了……没有药……”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几乎无法辨认,只有一些破碎的词组。

“……冷……饿……”

“……秀英……对不起……”

“……浩儿……雨儿……爸没用……”

最后一行,只有三个歪歪扭扭、几乎要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写下的字:

“出……不……去……”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合上笔记本,手指冰冷。真相的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高利贷。追债。走投无路。挖井逃生。躲入地下。然后,困死其中。

不是谋杀,不是灵异。是一个被债务逼上绝路的家庭,一次绝望的逃亡,一场缓慢而痛苦的死亡。

李国富守着门,或许不是守卫,而是最后的希望,或者,最后的忏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孩子,在这个黑暗的地穴里,因为饥饿、干渴、疾病,一个一个死去。而他,什么也做不了,直到最后。

那姑姑呢?日记里提到秀英。她经历了什么?看着孩子死去,看着丈夫倒下,在绝望中等待自己的终结……

我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的地狱。

我靠着土壁,慢慢滑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湿冷的塑料皮笔记本。头灯的光束因为电力不足,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将周围的骸骨和土壁映照得更加鬼魅。

十八年的谜,解开了。以一种最残酷、最惨烈的方式。

没有远走高飞,没有隐姓埋名,没有新的开始。只有黑暗,饥饿,绝望,和无声的消亡。

井口透下的一缕微光,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外面,天应该快亮了。

我必须上去。带着这个真相,回到那个阳光下的世界。

可我怎么面对我的父母?怎么告诉他们,他们惦记了十八年的妹妹一家,就死在我们家后院的地下,离他们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而我的父亲,很可能早就知道这一切?

还有,那个“东西”。姑姑在雨夜交给我妈,让她谁也别告诉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是……指向这场悲剧另一部分真相的钥匙?

我挣扎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死亡地穴,将李国富的日记小心地放进怀里。然后,我转身,沿着狭窄的甬道,手脚并用地向上爬。

回去的路,比下来时更加漫长。每一米,都背负着沉重的真相。甬道里的黑暗,似乎要将我吞噬。头灯的光越来越暗,终于,在接近井壁入口时,彻底熄灭了。

我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只有头顶极远处,井口的方向,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我凭着感觉,摸索着,一点一点,向上攀爬。粗糙的井壁磨破了手掌,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部。但我不能停,不能回头。

终于,我的手摸到了井壁入口的边缘。我用力,将自己从那个狭窄的洞口拖了出来,重新回到稍宽的井道里。头顶,井口的轮廓在灰白的天光中显现出来,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希望。

我抓住垂下的绳索,用尽最后的力气,开始向上攀爬。

当我终于爬出井口,瘫倒在荒草丛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冰冷潮湿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大口喘息着,像一条濒死的鱼。身上的衣服被冷汗和井下的潮气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手掌、膝盖,到处是擦伤和瘀青,火辣辣地疼。

但身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躺在杂草里,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空。那是一种毫无暖意的、苍白的亮。几颗残星还挂在天边,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埋葬了五个灵魂的土地。

井下那五具骸骨,尤其是那四具小小的骸骨,像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我的脑海里,一闭眼就能看见。李国富日记里那些破碎的字句,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出……不……去……”

“……冷……饿……”

“……秀英……对不起……”

一个被债务逼疯的男人,带着全家躲进自己挖掘的坟墓,最终在黑暗和绝望中,看着亲人一个个死去,然后是自己。这不是故事,不是传闻,是血淋淋的、发生在我家后院地下的现实。

十八年。他们在地下腐烂成白骨,无人知晓。而地上的人,在猜测,在遗忘,在每年烧着无用的纸钱。

我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冰凉的井沿上。怀里的塑料皮笔记本硬硬的,硌着胸口。我把它拿出来,封面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惨淡的红色。里面的字迹,是那场悲剧最后的、无声的证词。

天光渐亮,能看清院子里荒草的轮廓,看清那堆被我移开的杂物,看清那块被我撬开的青石板,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我得把井口恢复原状。至少暂时。

我强撑着站起来,开始将杂物重新堆回井口。动作机械而麻木。搬动门板,垒上砖块,最后,费力地将那块沉重的青石板拖回原位。苔藓湿滑,石板边缘割破了我的手,鲜血渗出来,我也毫无知觉。

当石板重新盖住那个黑洞洞的井口时,我好像也把那个地狱重新封存了起来。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我脚下,永远都在。

我拖着疲惫不堪、沾满泥土的身体,像幽灵一样穿过后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小门,回到前院。堂屋里还是一片昏暗寂静。父母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溜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怀里那本日记,像一块烧红的炭。

现在怎么办?

报警?这是最直接的想法。让警方介入,挖掘尸骨,查明死因,给死者一个交代。可是,怎么解释我发现的过程?怎么解释我私自撬开井口,进入地下?更重要的是,怎么面对我的父母?尤其是我爸。他昨晚对着井口哭泣的背影,反复在我眼前浮现。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他隐瞒了十八年。为什么?

还有我妈。姑姑在雨夜交给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会不会是李国富借高利贷的欠条?或者是别的什么能解释这场悲剧的东西?那个东西,现在在哪里?

我靠着门,头痛欲裂。真相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石块,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既想立刻揭开一切,又害怕揭开后面对的现实。

不知坐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我爸起床了。他像往常一样,在院子里走动,泼水,扫地。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个对着枯井无声哭泣的人,只是我的幻觉。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染血的、沾满泥土的衣服塞进背包最底层。手掌的伤口简单冲洗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个鬼。

早饭时,我低着头,默默喝粥。我妈精神似乎好了一点,但依然沉默,偶尔看我一眼,眼神复杂。我爸也沉默着,只是喝粥的声音比平时大。

“爸,”我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后院那口井……是不是该填了?荒着怪瘆人的。”

我爸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他抬眼看了看我,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出情绪。“填它干啥?又没碍着事。”

“可是,村里小孩有时候翻墙进来玩,掉下去怎么办?”我盯着他,“井那么深,又没水,危险。”

我妈也抬起头,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用石板盖着呢,掉不下去。”我爸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重新开始夹菜,“再说,后院锁着,没人进去。”

“我昨晚好像听见后院有动静,”我不依不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有人在哭。”

“啪嗒。”

我妈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看向我,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我爸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放下碗,盯着我,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你听错了。风刮的。后院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声音就像人哭,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稳,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像是在教训一个胡思乱想的孩子。可他的眼神,那刻意避开我视线的眼神,微微绷紧的下颌,还有放在桌上、不自觉地蜷起的手指,都出卖了他。

他在说谎。他在害怕。

“是吗?”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那口井看着确实不吉利。爸,妈,咱们家这些年,是不是太冷清了?要不要……找人来做个法事,去去晦气?”

“胡闹!”我爸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都震了一下。他胸口起伏,显然动了怒,“什么法事?哪来的晦气?陈默,你读了几年书,怎么也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我妈吓得一哆嗦,赶紧拉住我爸的胳膊:“老陈,你吼什么!孩子也是好意……”

“好意?我看他是闲得慌!”我爸甩开我妈的手,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吃好了。今天要去镇上买化肥,中午不回来吃。”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仓促,甚至带倒了墙边的扫帚,也顾不上扶。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我和我妈,还有桌上没吃完的、已经凉透的早饭。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我妈。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妈,”我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姑姑走之前那晚,给你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充满了惊恐,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胸口剧烈起伏。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