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作者原创首发民间故事,请尊重版权。)

民国初年,军阀割据,城头变幻大王旗。连年的战火让百姓苦不堪言,路上饿殍遍野,死于流弹和兵祸的冤魂不计其数。

皖南有个青年名叫刘兴瑞,本是当地的富绅子弟。后来兵荒马乱,家道中落,偌大的家业被洗劫一空,但他的老父亲是个读过书的明白人,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坚持供刘兴瑞在省城读大学,指望他将来能有个出息。

那年寒假,刘兴瑞乘火车返乡。列车途经一座县城时,恰逢两路军阀为了争夺地盘在此激烈交火。炮声轰鸣,城内火光冲天,乱作一团。火车被迫停运,乘客们四散逃命。刘兴瑞提着行李,慌不择路地逃到了城外的荒郊野外。

奔逃间,他一头撞进了一片乱葬岗。还没等他喘口气,几个被打散的残兵败将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这些兵痞红着眼睛,犹如饿狼般扑向刘兴瑞,不仅抢走了他身上仅有的几块大洋和怀表,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逃兵还拔出了刺刀,狞笑着说:“小子,借你这身好皮囊和项上人头用用,兄弟们好拿去换点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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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钧一发之际,乱葬岗里忽然刮起一阵阴冷的白雾,雾气浓重得化不开。那几个兵痞见状,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画面,连滚带爬地尖叫着逃进了夜色中。

刘兴瑞惊魂未定,只见白雾渐渐散去,荒芜的坟地竟然变成了一座青砖黛瓦的深宅大院。大门敞开,一位面目慈祥的老者领着几个家丁迎了出来。老者自称姓林,看刘兴瑞是个遭了兵灾的落难书生,便将他请入府中歇息。

林家在这乱世中宛如一处世外桃源,不仅没有半点战火的喧嚣,反而富甲一方。林老爷见刘兴瑞相貌堂堂、谈吐文雅,心中十分欢喜,便将自己的独生女儿小云许配给了他。

小云生得极美,性情温婉,初见刘兴瑞时,手里总是撑着一把大红色的油纸伞,低头浅笑,娇羞动人。两人婚后琴瑟和鸣,红袖添香。刘兴瑞索性在林家住了下来,平日里教书作画,与小云相敬如宾。没有了外面的军阀混战,没有了忍饥挨饿,一家人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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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这样幸福神仙般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年。

可是,就在两人成婚十周年纪念的那个夜晚,小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为他研墨。她穿着初见时那身衣裳,手里依然拿着那把红雨伞,眼含清泪地看着刘兴瑞。

“夫君,缘分已尽,这十年,不过是大梦一场罢了,你之前还一直念叨要回乡看望老父亲,都被我以战乱为由劝阻了。如今,你该醒了,去回归你的人生吧。”小云的声音空灵而缥缈。

刘兴瑞大惊失色,正欲上前拉住妻子的手,却觉得天旋地转。在他晕倒的前一刻,他恍惚间看到妻子小云、岳父林老爷,以及这十年来朝夕相处的家丁丫鬟们,全都身披着柔和的白光,笑呵呵地向着夜空中飞升而去。他们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了却尘缘的解脱。

当刘兴瑞再次睁开眼睛时,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眼前哪里有什么深宅大院?他正躺在一片荒凉阴森的乱葬岗里,四周散落着许多没有掩埋的破烂棺木和森森白骨。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摸了摸胸口,发现自己被残兵抢走的大洋和怀表,正完好无损地放在他的衣服里。而怀表上的指针显示,距离他遇到残兵,其实仅仅过去了几个时辰而已。

刘兴瑞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乱葬岗里的孤魂野鬼们看他遇险,出手相救,不仅赶走了兵痞,还施展法力,让他在这残酷的乱世中,做了一场长达十年的美梦。或许,那不仅是他的梦,也是那些死于非命的冤魂们,生前未曾经历过的、最向往的太平岁月。

刘兴瑞没有害怕,十年的恩情让他满心酸楚。他借着清冷的月光,在乱葬岗的枯草和坟茔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翻找着,他发疯似地想要找到小云的坟墓。

冥冥中似乎自有天意,刘兴瑞被一段枯藤绊倒,整个身体重重地砸向了一副半露在土外的腐朽棺材。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在他落下的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有一双柔软的手臂,带着熟悉的冷香,如同十年来无数次相拥那样,稳稳地用怀抱接住了他。

“咔嚓”一声,那副原本就腐朽的薄皮棺材被砸出了一个大洞。刘兴瑞借着月光往里一看,眼泪瞬间决堤——

棺材里躺着一具白骨,而在白骨的旁边,静静地放着一把色彩鲜艳、在这乱葬岗中显得格外刺眼的大红雨伞。

这正是妻子小云的伞。

“小云……我的妻啊……”刘兴瑞跪在棺材前,放声大哭,哭声回荡在荒凉的坟地里,久久不息。

天亮后,刘兴瑞用失而复得的钱财买了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亲手为小云收殓了尸骨,又请人做法事超度了乱葬岗的亡魂。他在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将小云重新安葬,墓碑上深深刻下六个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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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妻小云之墓”。

后来,刘兴瑞顺利大学毕业,成了一名教书先生。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民国乱世里,他一生未娶,守着那场十年的大梦,孤独地走完了余生。

后人听闻此事,无不扼腕叹息,有人为这段阴阳奇缘写下一首怅然若失的绝句:

烽火连天葬荒丘,

十载恩情一梦休。

红伞半遮枯骨冷,

阴阳两隔到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