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6日,是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逝世五十周年的日子。英国萨塞克斯大学哲学系正在筹办年度会议,以“海德格尔逝世五十年后——还有能救我们的神吗?”为主题,审视这位20世纪最富争议也最有影响力的哲学家的思想遗产。五十年的距离,既不足以让风暴平息,也不足以让光芒黯淡。海德格尔终究是那种思想家——你无法绕过他,却又无法安心地接受他。或许,纪念一位哲学家的最好方式,不是为他辩护或为他忏悔,而是重新走入他的思想,以萦绕他一生的三个关键词为路标,去感受那场关于存在的追问如何塑造了一个时代,又如何被那个时代的阴影所撕裂。
海德格尔曾经这样概括亚里士多德的一生:“亚里士多德出生,工作,去世。”——这应该就是哲人最理想的人生了吧:思想与生命完全同一,绝对精纯,毫无杂质。然而对海德格尔本人,我们不能说这种同一已然实现。如果不是卷入到1933-1934年的那场纳粹牵连,海德格尔原本也可以这样纤尘不染地度过一生,然后顺理成章地进入20世纪最伟大的哲学家行列。然而,因为有了这段难以洗白的纳粹过往,让海德格尔的形象变得暧昧不明、争议不断。时至今日,即使他已经离去半个世纪之久,却依旧处于舆论的风暴眼中。
海德格尔
人,诗意地栖居
“人充满劳绩,却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之上。”海德格尔反复引用的这句荷尔德林的诗,常被解读为一句唯美的田园抒情诗——黑森林的小木屋、四季的更替、山野的沉重与树木的生长。然而,它的真正分量,实在远不止于此。
在现象学的意义上,海德格尔关心的从来不是如何把生活装饰得更有情调。两千多年来,哲学家们讨论的都是存在者,而不是存在本身,存在被遗忘了。在一个诸神隐遁的时代,海德格尔试图回到前苏格拉底的哲学,揭示何为存在、如何存在。“诗意”一词的重心,恰恰在于它与“劳绩”和“大地”构成的完整语境。“劳绩”意味着生存的本质——“烦”,而“大地”则意味着人的日常栖居。栖居在这块大地上的不仅有人,还有动植物,二者的不同在于,人的眼里有世界,而动植物的眼里没有世界。这个世界是被日常栖居的大地所遮蔽的,只有“去蔽”,世界才能向人敞开。
我们看到,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的阐释贯穿了他的思想最为成熟的三十多年。他不仅在荷氏的诗歌中找到了诗与思的对话,更从中提炼出一种关于“居住”的存在论——不是居住在一所物理意义上的房子里,而是居住在被语言照亮的“存在之家”中。在海德格尔看来,诗歌是人的栖居的原初形式——人通过诗性的语言,从而感受到自我“在世界之中”。此时,人尽管仍然劳烦于大地之上,但已超越了“常人”的状态,不再是单纯地活着,而是本真地栖居。诗是通往本真存在的最真实的路。
《荷尔德林诗的阐释》
于是,我们就不难理解德语诗人保罗·策兰——这位父母都死于纳粹集中营的犹太人,尽管无法原谅海德格尔的政治选择,却仍被这位哲学家的思想深深吸引,因为他相信诗歌能道出本质和终极的东西。策兰在自己的每本海德格尔著作中都做了标记,并把自己的诗寄给海德格尔,后者对此深为赞赏。这是一种充满张力的精神共鸣——在诗的王国里,策兰和海德格尔有着惊人的一致:人都以语言构建世界,诗是存在之思的最原初形态。
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诗歌的阐释,还有另一个被长期忽视的重要维度:诗人不仅是本真栖居的家园建基者,更是民族共同体的建基者。对此,海德格尔写道:“人类的历史性此在根本上来说是由诗人所预先经验的存在所承载和引导的,诗人预先经验它之后再将它带向语言,并且带到民族之中。”在海德格尔看来,荷尔德林和歌德等诗人的诗作不仅仅教人如何诗意地生存,而且它们也根本性地规定了“何为(本真性的)德意志民族”,从而对民族的存在建基具有历史性的开端意义。正是在这一维度上,“诗意地栖居”从一个个体性的生存命题上升为一个民族性的历史命题。
于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就是:究竟什么是“诗意”?它绝不是文学层面上的“美感与意境”之类的泛泛理解。海德格尔认为,“诗意”即“置身于诸神的当前之中,受到物之本质切近的震颤。……存在之创建维系于诸神的暗示”。也就是说,诗意是去蔽的方式,它使我们亲近大地,同时又使世界向我们敞开。在这个意义上,诗意地栖居意味着:在技术理性将一切变得可计算、可支配的时代,以另一种尺度来度量自身,以天地人神四元的自由游戏来抗拒那种单一的、功利的、工具化的存在方式。
在海德格尔的黑森林木屋中,他感受到了四季的变换以及山野的沉重与树木的生长。“在隆冬的夜里,当一场猛烈的暴风雪咆哮着铺天盖地而来时,”海德格尔写道,“接踵而至的就是哲学的美妙时光。”他认为自己的哲学工作没有任何独特之处,它属于农夫的劳作。因此,他的思想应该坚硬、直截而又沉重,就如同那荒凉的山上世界。这是一种“诗意地栖居”的具身化呈现——哲学绝不是书斋里的概念游戏,而是与大地、与季节、与生命本身的劳作融为一体的对存在本身的追问。
可是,为什么两千多年来诗意被遗忘了?海德格尔的答案直指西方形而上学的根本转向。自柏拉图以来,哲学走上了一条越来越“技术化”的道路——世界被理解为主体认知的对象,真理被理解为判断与事实的符合,存在被简化为存在者。在这一框架中,诗被放逐到感性的、非理性的边缘地带,与真理无关,与本质无关。海德格尔反转了这一等级秩序:不是逻辑先于诗,而是诗先于逻辑;不是科学揭示了真理,而是艺术和诗是更原始、更根本的真理的形成和发生。语言不是表达思想的工具——语言本身就是存在的家。在这个唯一的家中,人栖居,思守护,诗照亮。
在现当代语境中,“诗意地栖居”往往被简化为一种美学化的生活姿态,仿佛只要在桌上摆一束花、在周末去一趟郊区,或去博物馆看一场展览,就算完成了海德格尔的哲学理想。这不是误解,而是庸俗化。海德格尔所言之“诗意”,恰恰是对当代生活最彻底的批判——它意味着在资本逻辑、技术逻辑和政治逻辑三重编织的牢笼中,保持一种不可被收编的、向存在本身敞开的敏感与勇气。这绝非一件轻松的事。
向死而生
如果说“诗意地栖居”代表了海德格尔哲学中明亮、温暖的一面,那么“向死而生”则是他思想中最冷峻、最锋利的一面。二者共同构成了海德格尔此在分析的完整图景:一面是诗意的敞开与栖居,一面是死亡阴影下的本真决断。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的死亡分析,是哲学史上关于死亡的最深刻、最富于启发性的思考之一。对他而言,死亡不再只是意味着生命终结的时刻,而是意味着一种始终悬在每个人头顶上的、不知何时到来却无比确定会来的“终结的可能性”。对死亡的预期渗透了整个生命。此在被抛入世界之中,总是“向死存在”的。死亡是此在最本己的、无所关联的、不可逾越的可能性。
在《存在与时间》的语境中,“向死而在”绝不是一碗心灵鸡汤,不是“珍惜当下、活在今天”之类的励志格言,而是关系到人的存在的根本意义。它追问的是:当日常的“常人”状态被悬置,当那些喧嚣的、忙碌的、人云亦云的生活被死亡这一绝对的边界所打断,此在究竟如何成为它自己?答案在于“本真性”:此在必须直面死亡作为自己的最本己的可能性,从而从“他们”的无名状态中抽身而出,回到自身的存在。
《存在与时间》
海德格尔的生存论分析揭示了一个悖论式的真相:日常生活中,此在总是以“沉沦”的方式存在着——“沉沦”、“跌落”、“异化”这些词无不表达着海德格尔对日常在世的不满,对“在自身之外存在”的忧虑。此在与“常人”打交道中陷入非本真的存在,为回归本真,需要向死而生的勇气。日常状态下的此在往往被他人的意见、社会的期待、公共的舆论所定义,说着“大家”说的话,过着“大家”过的生活。而死亡,恰恰是那一个无法被任何人替代的事件。这一绝对的、不可替代的个体性,逼迫此在意识到:我,只有我,必须面对这个可能性。由此,此在从“他们”中撤离,成为本真的自己。
进一步地,海德格尔将此在的本真性结构化为一种时间性的筹划。此在的本质在于“去存在”——它总是朝向各种可能性而存在。而死亡作为最极端、最确定又最不确定的可能性,恰恰为所有其他可能性提供了一种绝对的参照系。当此在提前把自身置入死亡的可能性之中——“先行的决心”——它就能够从死亡的视角重新审视一切日常的、非本质的忙碌,从中筛选出真正与自己相关的可能,并在这一筛选的基础上,以决断的方式去“成为”自己。这就是“本真的存在”的动力机制:不是向死而生,而是向死而“去”生——在死的阴影中重新获得生的强度。
在现象学的意义上,“向死而在”是此在在生存论意义上对自身存在的本真体验。由于此在的存在是去存在、能在,意味着此在带入自身本真存在的向死而生,不同于生物学上现实的生死或对他人死亡事件的经历,而是对此在而言最极端的生存论上的可能性。这一区分至关重要:海德格尔所说的“死亡”,不是一种实际发生的生理事件,而是一种“存在论上的可能性”——它不是未来的一个时间点,而是贯穿整个此在的一种存在结构。因此,死亡不是生命终结时才发生的事,而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悬在每一个此刻的上方。正是这种“悬在”,赋予了此刻以意义。
从这一结构出发,海德格尔给出了关于“本真存在”的整体性回答:本真性是此在从“沉沦”中的回撤,是从“他们”中的抽身,是以死亡为尺度对自身生命的重新度量。人在日常生活中陷入“非本真的存在——沉沦之中,为回归本真,需要向死而生的勇气、良心的呼唤……”。这里的“良心”不是道德意义上的良心,而是一种存在论上的召唤——它在沉默中呼唤此在:回到你自己的存在,不要迷失在闲言和好奇之中。
对于海德格尔本人来说,“向死而生”并非单纯的哲学术语,更是他生命经验的某种写照。海德格尔曾在大地上筑起小木屋,在那里写作、思考,感受时间在有限存在中的流淌。对于此在而言,看透死亡物性的存在性质,以死亡为前提去面对生命、面对存在的本真状态,便是克服时间性存在带来的局限的根本方式。在真诚中面对死亡,在决断中活在当下——这或许就是海德格尔留给我们最朴素也最深刻的教诲。海德格尔正是带着对死亡的清醒意识而活的哲学家——尽管这份清醒并未能阻止他在政治的泥沼中走向迷途。
汉娜·阿伦特
在所有关于海德格尔的争议中,没有哪一个比“汉娜·阿伦特”这个名字更能唤起人们对这位哲学家的复杂感受。她既是海德格尔最著名的学生,又是他的情人,后来成为与他分道扬镳又终生维系精神联系的重要思想家。1924年,一个学哲学的年轻犹太女大学生在马堡遇到一位反叛的哲学家,这位哲学家后来成为纳粹运动的思想先声。于是,在年轻的阿伦特和已婚的海德格尔之间,演绎出一段激情四射的爱情故事。海德格尔后来告诉她,从在教室里见到她的最初一刻,他就爱上了她。
当时,海德格尔36岁,已婚,正在他的领域里崭露头角;阿伦特年仅18岁,灰褐色头发的犹太女子——可能还是处女。海德格尔凭借他的权位之便,利用了这个痴心的学生——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几乎构成了一种制度性权力的滥用。然而,这种单向的批判并不能完整呈现这段关系的复杂性。阿伦特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受害者。她后来成长为那个时代最杰出的政治哲学家之一,她对海德格尔的态度始终包含着深深的敬意与批判并存的双重性。1928年,当意识到海德格尔即将离自己远去之际,22岁的阿伦特在信中说道:“你给我指引的道路,远比我想象的要漫长和艰辛,我将为此耗去经久的人生……”这段话既是对一段恋情的告别,也是对一种思想关系的确认——海德格尔确实深刻地塑造了她的思想方向,但这条道路最终走向了与他完全不同的地方。
阿伦特与海德格尔的差异,本质上是存在与政治的差异。海德格尔将人的存在理解为一种个人化的、朝向死亡的、在孤独中完成的“本真”过程。而阿伦特将人的存在理解为一种公共的、与他者共在的、通过行动和言说来实现的“世界”构造。阿伦特在纪念海德格尔八十诞辰的文章中写道:海德格尔的起点不是他出生的日子,也不是他第一部书的出版,而是他1919年在弗莱堡大学开的第一批课程——因为海德格尔的“名气”早在《存在与时间》出版之前就已经存在了。然而,阿伦特清晰地洞察到,海德格尔的思想中缺少了一样东西:对公共世界的敏感和对伦理责任的承担。当海德格尔在1933年加入纳粹党并出任弗莱堡大学校长时,这种缺失以一种最为沉重的方式暴露了出来。
《阿伦特与海德格尔——爱与思的故事》
恰恰是海德格尔寄予民族“觉醒”厚望的纳粹,把阿伦特这位德国犹太女性置于流亡境地。她先是逃到法国,最终流亡美国。多年以后,在举世瞩目的艾希曼审判中,阿伦特提出的著名的“平庸之恶”(The Banality of Evil)的概念,一举震惊了全世界——极权政治下,人们附庸作恶,视作恶为常事,甚至视之为恪尽职守。这种对政治之恶的深刻揭示,与海德格尔对纳粹主义的暧昧态度形成了鲜明对照。阿伦特面对真理的诚实和勇气,以及在此基础上毕生践行的公民精神,都是海德格尔从一开始就不具备的。此言虽出自后人之口,却精准地触及了二人之间最深的分野。
然而,更具悖论色彩的是:二战结束后,阿伦特仍然与海德格尔保持了终生的联系。1950年,两人久别重逢,旧情复萌,继又开始了关于这个充满破坏的世纪的论辩式对话。阿伦特对海德格尔的辩护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可原谅的:海德格尔是被政治所误的哲学大师。阿伦特似乎始终无法完全放弃对这位老师的爱——不是盲目的爱,而是一种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纠缠。事实上,这种纠缠在思想层面上同样存在。阿伦特将海德格尔的“良心”从沉默的召唤转化为“健谈的”对话——良心的声音不是沉默的,而是思维的产物,它需要说出来,需要在公共空间中与他者对话。这是一次深刻的转化:将海德格尔孤绝的存在论转化为阿伦特开放的参与政治学。她甚至在书信中坦言,正是因为曾经从海氏那里学到的对真理的诚实和勇气,她才最终超越了他——尽管这句话可能从未当面说过。
阿伦特曾说:“我这一生中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集体——不爱德意志,不爱法兰西,不爱美利坚,不爱工人阶级,不爱这一切。我‘只’爱我的朋友,我所知道、所信仰的惟一一种爱,就是爱人。”这或许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她对海德格尔的复杂情感。她爱的不是作为一个哲学家或作为一个“德意志民族”的代表人物的海德格尔,她爱的是那个具体的人,那个在黑森林木屋中写作的人,那个曾经给她指引过道路、又最终在政治迷雾中走向歧途的人。这是一种无法用道德评价来简单概括的关系——它超出了是非对错的范畴,进入了人性本身的灰色地带。
有人将海德格尔比作一只狐狸,试图引诱猎物落入他早已设下的陷阱。但也有人认为,两个人一生都在回避大众的好奇心,并非因为他们以此为耻,而是因为这份关系在面对公众的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会给自己招来争议。但无论如何,阿伦特与海德格尔的关系——这段爱和思的故事——本身已经成为了20世纪思想史上一个绕不开的谜题:它折射出哲学与政治的断裂,思想与行动的紧张,以及爱与道德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可能也正是这种无法归类、无法定性的模糊性,使得它在半个多世纪之后,仍然吸引着我们去追问:当伟大的思想与卑劣的政治、炽烈的爱与深重的背叛纠缠在一起时,我们该如何评价一个人?
这个问题,其实不只属于海德格尔,也属于每一个在思想与行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的现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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