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纽约时报》22日报道，伊朗正与阿曼谈判，拟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征收“服务费”。伊朗新成立的波斯湾海峡管理局已在社交媒体上画出了控制区边界，声称的范围覆盖了阿联酋和阿曼的部分沿海水域。
报道援引两位熟悉谈判的伊朗官员的话称，阿曼最初拒绝了伊朗的提议，但现在正在讨论收入分配，甚至愿意利用自己对海湾邻国和美国的影响力来推动该计划。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的反应很干脆：“这绝对不能接受。”
很多分析会把焦点放在伊朗身上，讨论它如何钻国际法的空子、如何挑战美国。但有一个问题更值得追问：阿曼为什么愿意配合？这个转变，可能比伊朗的收费计划本身更值得关注。
要理解阿曼转向的分量，得先弄清楚阿曼是谁。
在海湾合作委员会的六个成员国中，阿曼一直是个异类。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科威特、巴林都在不同程度上跟随美国的步伐，阿曼却长期保持独立姿态。它既不是美国在中东的军事代理人，也不是伊朗的敌人。恰恰相反，阿曼是伊朗与西方之间最重要的调解人。
2013年，阿曼促成了伊朗与美国之间的秘密谈判，为2015年伊核协议铺了路。此后，阿曼多次在伊朗与沙特之间充当传话人。2023年伊朗与沙特恢复外交关系的协议，阿曼虽然没有直接出面，但长期扮演了中间人的角色。阿曼还曾多次协助美国与伊朗之间的囚犯交换。没有阿曼，伊朗过去十年的外交空间会比现在窄得多。
阿曼能当这个调解人，靠的是两样东西。它与伊朗共享霍尔木兹海峡，位于海峡南岸，控制着南侧水域。任何关于海峡的讨论都绕不开阿曼。同时，阿曼与沙特、阿联酋等海湾邻国保持着良好关系，与美国也有密切的军事合作。这种“两边都说得上话”的位置，在整个海湾地区是独一份的。
如果这样一个国家开始配合伊朗的海峡收费计划，意味着什么？
据《纽约时报》报道，阿曼最初拒绝了伊朗的提议，理由不难理解：公开支持伊朗控制海峡，会让阿曼在西方和海湾邻国面前难堪。但报道称，阿曼告诉伊朗，愿意利用其对海湾邻国以及美国的影响力推动该计划，因为他们意识到了收费制度的潜在经济利益。
阿曼转向的原因，大概有三个。
第一是钱。阿曼的经济状况长期不乐观。它的石油储量远少于沙特和阿联酋，财政高度依赖油气收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多次警告阿曼需要加快经济改革。如果海峡收费计划能产生可观的收入，阿曼又能分到一杯羹，这对阿曼政府来说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第二是安全。阿曼与伊朗共享海峡，距离极近。如果伊朗决定在海峡采取激进手段，阿曼的航运、港口、甚至海岸城市都可能首当其冲。与其被动承受风险，不如主动参与管理。通过配合伊朗的收费计划，阿曼可以在这个过程中拥有话语权，而不是当被动的接受者。
第三是地缘政治判断。阿曼可能正在重新评估美国的可靠性。过去几年，美国在中东的表现让地区国家心里打鼓。阿富汗撤军的混乱、对沙特承诺的反复、以及在伊朗问题上的摇摆，都让海湾国家开始考虑备选方案。如果阿曼判断美国未来在中东的存在将进一步减弱，提前与伊朗建立合作机制，是一种理性选择。更何况，阿曼可能并不认为“收服务费”本身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只要操作得当，完全可以被包装成“正常的港口服务”。
阿曼的转向，对伊朗海峡收费计划的意义可能比任何外部因素都大。
首先，阿曼的参与给了伊朗关键的法理支撑。伊朗自己声称对海峡部分水域拥有管辖权，很容易被国际社会认定为单方面行动。但如果阿曼——海峡南岸的主权国家——也参与其中，事情就变了。伊朗可以说：这不是我一家说了算，是海峡两岸国家共同的管理安排。阿曼的存在，把伊朗的“非法收费”变成了“双边合作”。这个差别在国际法辩论中是致命的。
阿曼可以帮伊朗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阿曼与海湾邻国关系良好，与美国也有军事合作。如果阿曼出面游说，海湾国家可能不会像过去那样强烈反对。美国的态度也会更复杂——阿曼是美国在中东的重要合作伙伴，美国在阿曼有军事存在，包括使用阿曼港口和机场的协议。如果阿曼公开支持海峡收费计划，美国在采取军事反制之前，必须先考虑“打的是不是自己的盟友”。这是伊朗永远无法自己制造的困境。
再次，阿曼的转向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如果连阿曼这个“中立调解人”都开始配合伊朗，海湾其他国家会怎么想？它们可能会重新评估自己的安全策略。沙特和阿联酋一直把伊朗视为威胁，但如果阿曼——它们信任的邻居——开始与伊朗合作，它们可能需要考虑：是不是该跟伊朗谈谈了？
当然，阿曼的配合不是无条件的。它不可能公开支持伊朗对整个海峡的控制，更不可能接受伊朗在自己水域内单方面行动。阿曼参与的前提是“联合管理”，而不是伊朗独吞。
阿曼的国内舆论也不允许它过于倒向伊朗。阿曼虽然是中立国，但民众普遍不信任伊朗。苏丹海塞姆·本·塔里格·阿勒赛义德长期以来小心翼翼地平衡着与伊朗的关系，既保持对话，又保持距离。如果他被视为伊朗的附庸，国内压力会迅速上升。
阿曼也在观望美国的反应。如果美国强烈反对，甚至威胁制裁，阿曼可能不会走得太远。毕竟，阿曼的经济和安全仍然离不开美国。它不会为了海峡那点“服务费”赌上自己与西方的关系。
美国面临的问题不是伊朗要收费。这个问题本身并不难对付——威胁、制裁、甚至军事打击都是现成的工具。真正棘手的是阿曼的参与。
如果只有伊朗在搞收费，美国可以理直气壮地把它定性为“海盗行为”或“非法勒索”，然后采取军事行动。但有了阿曼的参与，事情变成了“两个主权国家之间的双边安排”。美国如果强行干预，打击的不仅是伊朗，还可能包括阿曼。而阿曼是美国在海湾地区最重要的非北约盟友之一。
鲁比奥说“这绝对不能接受”，但怎么让它“不接受”，美国还没有现成的答案。军事打击会得罪阿曼，外交施压可能无效，法律诉讼耗时太长。伊朗选了一个美国最难受的时机，拖上了一个美国最难受的伙伴。
《纽约时报》曝出的伊朗海峡收费计划，真正的新闻不是伊朗想收费——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真正的新闻是阿曼愿意配合。
阿曼的转向，可能是海湾地缘政治中一个被严重低估的变量。它意味着伊朗找到了一个突破美国封锁的新路径：不是通过军事对抗，而是拉拢一个美国无法轻易翻脸的国家，把单方面的“非法收费”变成双边的“合法服务”。如果这套模式跑通了，伊朗不仅获得经济收益，还获得了一个关键的战略背书。
阿曼自己也有算盘。它缺钱，它怕伊朗翻脸，它对美国的长期承诺心里没底。与伊朗合作，是一次对冲。它不一定想看到伊朗赢，但它更不想看到自己输。
而这一切的最终结果是：美国在海湾地区最头疼的对手和最头疼的盟友，正在走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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