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德茂,今年四十三岁,在城南殡仪馆做保安,算到今天,整整两年零三个月。
当初来应聘的时候,人事科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上下打量我半天,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陈师傅,你确定要来我们这儿?之前你是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来殡仪馆当保安……这落差你受得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太多。生意破产,老婆跑了,房子被法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跌到谷底的时候,哪还有什么受得了受不了的说法,能活着就不错了。何况殡仪馆保安的工资确实高得离谱,一个月两万二,包吃包住,五险一金全额缴纳,放在整个保安行业里都是天花板级别的待遇。
高薪总有高薪的理由。
入职培训那天,保安队长老赵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给我一根烟,自己先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郁:“茂哥,你是第十二个了。”
“什么第十二个?”
“这岗位前面走了十一个人。”老赵弹了弹烟灰,“最短的干了三天,最长的熬了半年。你是第十二个,我希望你能撑久一点。”
我那时候还不懂他什么意思,甚至觉得有些好笑。我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破产老板,连老婆卷走最后二十万跑路这种事都经历过了,一个殡仪馆的夜班能把我怎么样?
老赵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幽幽地说了一句:“茂哥,怕鬼的人反而不怕,怕的是那些什么都不怕的。”
我没有追问,因为问了也没用。人只有自己撞上那堵墙,才知道什么叫疼。
我的工作内容说起来很简单。白天协助维持秩序,晚上负责守夜,巡查三个主要区域:告别厅、冷藏间和火化车间。白班相对轻松,最多是应付一些家属纠纷,真正让人崩溃的是夜班。
每天下午五点半,其他员工陆续下班,整个殡仪馆就剩下我和另一个保安老周。老周负责前门岗亭,我负责内场巡查。从晚上六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十二个小时,我一个人在这片占地四十亩的地方来回走动。
头一个礼拜还算正常。我买了把躺椅放在值班室,晚上巡查一圈回来就躺着刷手机,困了就睡,虽然半夜总是被各种声音惊醒——但那都是正常的声音,冷库压缩机的嗡鸣声,通风管道的震动声,偶尔走廊里穿堂风吹得门板咣当作响,这些都吓不了一个中年老男人。
真正让我第一次感到不对劲的,是第九天晚上。
那天夜里大概两点多,我照例去火化车间巡查。火化车间在主楼最深处,要通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推开门进去,里面温度比外面高出好几度,即使没有火化的日子,余温也散不尽。车间里并排四台火化炉,每台都像巨大的钢铁怪兽,炉门紧闭,黑暗中它们的轮廓显得格外庞大而沉默。
我举着手电筒逐一检查炉门锁扣,这是每天必须做的,防止有人恶意破坏或者流浪动物钻进去。走到第三台炉子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炉门前的地面上有一滩水渍,大约脸盆大小,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微光。我蹲下去看,用手电筒照了照,水渍是透明的,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
我以为是管道渗水,用对讲机跟老周提了一句。老周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压得很低:“那台炉子几天没用了,哪来的渗水?你赶紧出来,别多待。”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男人的面子让我没有立刻离开。我又看了一眼那滩水,手电筒的光落在上面,水面上模模糊糊地倒映出我自己的脸。
不,不是我的脸。
那一瞬间我脑子是空白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猛地站了起来,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再次照向那滩水的时候,水面已经平静下来,我清清楚楚地看到,倒影中我的脸旁边,还有一张脸。
那张脸很小,像是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脸颊圆圆的,额头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我几乎是逃出了火化车间,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工装衬衫湿透了。我站在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对讲机里老周喊了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按住通话键说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回到值班室之后我再也没合过眼,反复告诉自己那是手电筒光线造成的视觉错觉,是人在幽暗环境中产生的正常幻视。我不是一个迷信的人,做建材生意那些年跑遍全国各地,住过各种破旅馆,见过各种怪事,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我从骨子里感到发寒。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那张孩子的脸,她好像想跟我说什么。
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老周不问,我也没说。第二天晚上照常上班,走进那条走廊的时候脚步明显沉重了许多,但我不想当逃兵。两万二的工资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是命,我不能因为一场幻觉就丢掉这份工作。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证明,那不是幻觉。
第二十七天,我遇见了那个女人。
那天是农历十五,月亮又圆又亮,月光铺在殡仪馆的柏油路面上,像结了一层薄霜。凌晨一点我巡查到告别厅,三号厅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白光。我以为是白班的同事忘了关灯,推门进去想关掉。
告别厅里空空荡荡,椅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正前方的挽联和遗像已经撤走了,只剩下一面空空的白墙。我走到墙边去找电灯开关,手刚碰到开关,余光扫到最后一排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惑。殡仪馆大门晚上十点就锁了,外人不可能进来。如果是同事,不会这个时间点独自坐在告别厅里。我清了清嗓子,试探着问了句:“你好?你是哪个部门的?”
女人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我往前走了两步,又喊了一声:“这位女士,已经下班了,你——”
她抬起了头。
我说不清楚那一刻自己是什么感受。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化妆品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就像薄瓷在灯光下的那种质感。五官很端正,说不上多漂亮,但很耐看,眼睛尤其大,黑眼珠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瞳孔深处像是藏着一个没有光的深渊。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的腿在发抖,但我没有跑。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转身,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我想起老赵说过的那句话,怕鬼的人反而不怕,怕的是那些什么都不怕的。我现在终于懂了,真正让人害怕的不是那些面目狰狞的东西,而是这种明明不合常理却又平静得让人窒息的场面。
过了大概十几秒钟,或许更久,我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女人再次抬起头来,这一次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可是没有声音从她嘴里发出来,我听到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是告别厅的门被风吹动发出的吱呀声,是我自己的心跳声,还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水滴落在地面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我低头看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脚边出现了一滩水渍,和那天晚上在火化车间看到的一模一样。
等我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最后一排椅子上已经空了。
这件事我依然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我跑去跟老赵讲,队长,我看到鬼了?老赵大概率会把我调到白班,然后找个理由辞退我。殡仪馆虽然缺人,但不会要一个成天疑神疑鬼的保安。
而且还有一层更隐秘的心理在作祟。那个女人的眼神,她看向我的时候,我感受不到任何恶意。恰恰相反,那眼神里有种难以名状的悲哀,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下望着水面上的光,绝望中夹着一丝恳求。
她在求我做什么。
但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她能求我什么。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渐渐适应了殡仪馆的夜晚,甚至开始习惯那些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三号告别厅的女人每隔几天就会出现一次,总是在农历的十五前后,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火化车间的炉门前也总是在她出现的那天夜里多出一滩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我开始偷偷记录这些现象。买个笔记本放在值班室,每次遇到异常情况就记下来,时间,地点,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策略,把一切都数据化、档案化,就能把这些事情从“灵异事件”降维成“工作日志”,从而让自己的神经不至于崩断。
两个月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所有异常现象都指向同一个人:一个五岁半的女孩。
这个名字我第一次看到是在火化车间的操作记录本上。那个笔记本就挂在炉子旁边的墙上,每天当班的火化工要登记每一炉的编号和逝者信息。我在一次夜间巡查中翻到了那条记录,日期是一年前的七月二十三号,炉号三号,逝者姓名:林小禾,性别:女,年龄:五岁半,火化经办人:周敏。
周敏,就是那个白衣女人的名字。
我没有刻意去调查这些事情,但殡仪馆这种地方,信息就像灰尘一样无孔不入。档案室的钥匙挂在值班室的钉板上,我只需要在夜班的时候多走几步路就能进去翻档案。关于林小禾和周敏的死亡证明,我用了三个晚上就找到了全部。
林小禾,女,五岁半,死亡原因是多器官衰竭,继发于长期虐待导致的严重营养不良和颅脑损伤。报案人是市福利院,送医时间是去年七月二十号,抢救五天无效死亡。警方调查结论是,女孩的寄养监护人张桂兰、刘建国夫妇长期对其实施殴打、饥饿、关禁闭等虐待行为,二人已被批捕,案件在审理中。
周敏,女,三十一岁,林小禾的生母。死亡时间是去年七月三十一号,也就是林小禾火化后第八天。死亡原因是坠楼,从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坠落,当场死亡。医院的病历显示她当时处于重度抑郁状态,有自伤行为,被家属送院治疗,但还是在住院期间跳了楼。
我把这些档案放回原处,坐在档案室的地上愣了很久。
五岁半的孩子,长期被虐待,被饿到营养不良,被打到颅内出血,最后死在医院里。她的亲生母亲,在孩子死后第八天,从十二楼跳了下去。
这个世界有时候荒诞得让人无话可说。
但我还是没有把这些事情和自己联系起来。我只是觉得这个案子很惨,惨到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看完之后躲在值班室里哭了半个小时。那是我破产之后第一次哭,之前老婆跑路没哭,房子被法拍没哭,在殡仪馆见鬼没哭,看完一个五岁女孩的死亡档案却哭了。
我哭得毫无体面可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值班室的塑料椅子上,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怎么下得去手,怎么下得去手……”
那之后,我在殡仪馆的夜晚变得不太一样了。
以前我是怕,后来是不怕但膈应,现在是每次走进三号告别厅或者火化车间,心里都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和酸楚。我开始对着空气说话,不是那种神经质的自言自语,而是像跟一个活生生的小女孩聊天一样。
“小禾,今天冷了吧?我多加了一件衣服,你要是冷,就靠近暖气片待着,三号厅那组暖气片我检查过了,热的。”
“小禾,你妈妈最近没来看你,你别怪她,她肯定是有事。”
“小禾,那边炉子旁边的水渍我又擦了,老周说你老这么弄搞得车间滑溜溜的,不安全。咱能不能换个地方?”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可不说又觉得亏心。
老周发现我不对劲是在第五个月。那天早上六点交班,我照例在三号厅多待了十分钟才出来,老周在前门岗亭等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茂哥,你是不是也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
“跟他们一样。”老周点了一根烟,“前面那十一个人,每个人都是过了几个月就开始不对劲。有的说看到小孩,有的说看到女人,有的半夜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反问了一句:“老周,你在这儿干了几年了?”
“六年。”
“你见过吗?”
老周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很轻很轻:“见过。但我从来不搭理。茂哥,这是殡仪馆,不是寺庙,我们没有超度的职责。有些事情你一旦插手就拔不出来了,前面那十一个人就是例子。”
我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但知道对的事情,不代表能做到。
转折发生在第七个月。
那天夜里我又去了三号厅,周敏果然在。她坐在最后一排,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低着头,双手交叠,像一个雕塑。我在距离她三米的地方停下来,靠着墙慢慢坐到地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
“周姐,”我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告别厅里显得很轻很薄,“您女儿的事我查过了。”
椅子上的女人没有动。
“判了。”我说,“张桂兰无期徒刑,刘建国十五年。我没骗你,判决书在档案室我拿给你看。无期,她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安静了很久。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在殡仪馆待久了,对时间的感觉会变得迟钝,那种迟钝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感知——在死亡面前,时间没有意义。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一个念头,但不是我自己的念头。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的风穿过柳树枝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哀伤和释然。
“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
我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行,最后扶着墙慢慢爬起来,再看最后一排椅子上,已经空了。
地上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主动去找老周喝酒。老周在后门的杂物间里藏了两箱啤酒,平时只有过节才拿出来喝,我跟他一人一罐对坐,沉默了很久。
“老周,”我说,“你不是问过我那十一个人都经历了什么吗?”
老周喝了口酒,没说话。
“他们不是疯了,”我说,“他们是被牵住了。那个小女孩和她妈妈的事情,太惨了,任何人知道了都放不下。但他们又没办法,他们没有能力改变什么,所以最后只能选择离开。”
“那你呢?”老周看着我,“你不打算离开?”
我看着手里的啤酒罐,苦笑了一下:“我要是想离开,第一周就走了。老周,我不是因为有这工资才留下来的,我是没地方可去了。我爸妈没了,老婆跑了,房子没了,孩子……孩子在老家跟着我姐,我连抚养费都付不起。殡仪馆对我来说不是工作单位,是我最后的落脚点。”
老周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周敏母女不是在害人,她们只是在等人。”
“等什么人?”
“等一个愿意听她们说话的人。”
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但我也清楚,光愿意听是不够的。周敏需要的是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她丢下孩子独自走了,这件事是她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罪。她不是故意抛弃孩子的,她当时重度抑郁,整个人已经崩溃了,但她毕竟是从十二楼跳下去的,这个结局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她从来没有放下过小禾。
我需要做些什么,虽然我还不确定能做什么。
日子又过了两个月。
这期间我开始频繁地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女孩在奔跑,穿过一片油菜花田,她跑得很快,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我追着她跑,但怎么也追不上,她总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我能看见她的背影,却永远够不着她。
有一天晚上,梦里的小女孩忽然停下来,转过身,仰着脸看着我。她的脸上带着血痂,额头上那颗红色的痣格外醒目。她伸出小手,指着我的身后,嘴里说了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我没有听清。
我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很快。
第二天我查了档案里周敏和林小禾的详细信息,找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关键点。林小禾被送到福利院的日期是前年的十一月三号,而她被送到寄养家庭张桂兰那里的日期是去年的一月十五号。这两个月零十二天里,她在福利院待着。
福利院。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随即又觉得太荒唐了。我一个殡仪馆的保安,有什么资格去福利院查什么东西?可是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又过了几天,我在三号厅遇到了周敏。这一次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门口,像是专门在等我。
我站住了,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周姐,”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那双黑得没有尽头的眼睛里,映出我自己的倒影。
“小禾在福利院的那两个月,发生了什么事?”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任何活人脸上看到过的表情,痛苦、愤怒、绝望、哀求,所有极端的情感在一瞬间同时涌上那张苍白的脸,然后所有的一切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个赤裸裸的真相。
福利院。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市儿童福利院。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墙面上刷着色彩鲜艳的卡通画,跟周围的灰暗环境格格不入。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走进去,前台的工作人员问我找谁,我说我想查一个叫林小禾的孩子的档案。
工作人员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她说这个需要上级批准,让我留下联系方式。我留了电话,但心里清楚这件事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果然,一周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
但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我在殡仪馆值夜班的时候偷偷用电脑查福利院的公开信息,查到几个在社交媒体上发布过相关工作内容的前员工,试着给他们发了私信。绝大多数石沉大海,只有一个叫小杨的前保育员回复了我。
小杨说她在福利院工作了两年,去年六月份辞职的。我问她认不认识林小禾,她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发来一行字:“你怎么知道这个孩子的?”
我没有解释太多,只说自己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在处理一些档案时发现了这个名字。
小杨打了很长一段话过来:“林小禾那个案子在福利院内部知道的人不多,但我刚好经手过。这个孩子被送来的时候情况就不好,又瘦又小,不会说话,怕人,任何人靠近都会缩成一团尖叫。福利院的保育员少,孩子多,根本照顾不过来。后来院长把她安排到了张桂兰那里,说是寄养,其实就是给张桂兰每个月发一笔寄养补贴,两千块钱。张桂兰那种人,拿两千块钱能对孩子好到哪里去?可我那时候就是个小员工,我什么也做不了。辞职就是因为这事,我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过去一个“谢谢”。
晚上回到殡仪馆,我站在三号厅的门口,看着里面空无一人的椅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忽然明白周敏为什么不走了。她不是放不下仇恨,她是放不下愧疚。她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走投无路才把孩子送到福利院,她以为那里是安全的,以为孩子至少能吃饱穿暖。她不知道的是,福利院不过是一个中转站,把她的孩子送进了另一个地狱。
最后让她彻底崩溃的,不是张桂兰的虐待,而是她自己亲手签下的那份寄养协议。
我到殡仪馆工作一年零两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立场。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火化车间的警报突然响了。我跑过去一看,三号炉的炉门锁扣弹开了,炉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一股残余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炉门旁边的地上,一滩水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很快就蔓延到了我脚下。
我的对讲机响了,老周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茂哥,三号炉的温度监测显示异常,刚才有一瞬间炉膛温度飙升到了两千多度,然后瞬间降到了常温,这不可能,这完全不科学!”
我看着地上的水渍,看着敞开的炉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凉。我关掉对讲机,跪在了炉门前的地上。
“小禾,”我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是不是还在疼?”
水渍蔓延的速度慢了下来。
“火化的那天,你是不是很疼?”
水渍停下了,在我膝盖前三厘米的地方,像一个句号。
我闭上了眼睛,额头抵在地上,冰冷的瓷砖贴着我的皮肤,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也听到了另一个更轻更弱的心跳,像蝴蝶扑动翅膀,像春天最后一朵花落下。
那天晚上之后,我开始认真研究殡葬业的相关规定,发现了一个不太为人知的机制。每个殡仪馆都有一笔专项资金,用于处理无人认领的遗体和长期积压的骨灰,但更重要的是,还有一笔叫做“逝者权益保障”的经费,虽然数额不大,但可以用来支付一些特殊的法事和超度仪式。
我去找了殡仪馆的主任,一个六十多岁快要退休的老头,姓孙。孙主任是个很通透的人,听完我的陈述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小陈,你在我们这儿也干了一年多了,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但你要知道,殡仪馆是事业单位,不能搞迷信活动。”
“不是迷信活动,孙主任。”我说,“是心理疏导。三号厅和火化车间连续出现问题,已经影响了员工的正常工作状态。我申请请一位法师来做一场法事,不是超度,是安抚。费用从我工资里扣。”
孙主任看了我很久,最后说:“费用走逝者保障经费,不用你出。但你得保证,这事之后,一切恢复正常。”
我点头。
请来的法师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孟,专门做婴灵和夭折儿童的超度。我跟她通电话的时候把林小禾和周敏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孟师父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这个妈妈不是不肯走,是找不到回去的路。她觉得自己不配跟孩子在一起,又舍不得离开,所以就卡在中间,成了孤魂。”
“那怎么办?”
“你要帮她把路找回来。”
法事安排在农历十五的晚上,月圆之夜。我不知道孟师父为什么选这一天,但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在殡仪馆待了一年多,已经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解释不了的事情。
那天晚上,殡仪馆破例清场,告别厅里只有我、老周、孙主任和孟师父。孟师父穿着素色的袍子,手里拿着一串木质佛珠,在三号厅的正中央摆了一个简易的供桌,上面放了果品、香烛和一碗清水。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孟师父点香、诵经,口中念念有词,那些音节古老而陌生,像是从时间的深处流淌出来的。香火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告别厅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像小时候下雨天躲在被窝里闻到的那种味道。
诵经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我注意到供桌上的那碗清水开始微微震动,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在触碰它。
然后,我看到了周敏。
她就站在供桌前,白色的裙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的身边,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身高刚过周敏的膝盖,圆圆的脸上有一颗红色的痣。
小禾仰着头看着妈妈,周敏低下头看着女儿,她们对视了很久,那种目光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这世上所有语言加起来都不够用的那种深情和痛楚。
孟师父的诵经声停了。她睁开眼,看着供桌前的那片空气,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周敏,你带着孩子走吧。阳间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了,那个害你孩子的人已经得到了惩罚,你等在这里也改变不了什么。你走了,孩子才能走。”
周敏没有动。
孟师父又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颤的话:“你从十二楼跳下去的那天,你以为死了就能跟孩子在一起了,对吗?但你不知道,带着恨死的人,到哪儿都找不到孩子。因为你心里全是恨,连孩子都靠近不了你。现在你把这恨放下了,孩子才到你身边来了。”
月光下,周敏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小禾的小手抬了起来,拉住了周敏的裙角,摇了摇。
那个动作太普通了,普通的就像一个五岁半的小女孩在跟妈妈撒娇,说妈妈我们回家吧。可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哭了出来。
老周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孙主任摘下眼镜用手帕擦镜片,擦了又擦,根本停不下来。我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胳膊里,哭得像个傻子。
孟师父把碗里的清水倒在供桌前面的地上,水在地上蔓延开来,却不是之前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水渍,而是像春天的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带着某种生机和希望。
“走吧,”孟师父说,“路打开了。”
月光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变化,就像空气中的尘埃忽然被某种力量搅动,形成了一个漩涡,月光从告别厅的窗户倾泻进来,在那个漩涡里凝聚成一个明亮的光点,光点渐渐扩大,变成了一条路的形状。
周敏看着那条路,又低头看了看小禾。
小禾笑了。
那是这场漫长的悲剧里,我唯一一次看到她笑。那个笑容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没有任何杂质,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孩子对未来的好奇和期待。
周敏弯下腰,把小禾抱了起来。五岁半的孩子,被她稳稳地托在怀里,就像每一个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那样自然和熟练。
她们走进了那片光里。
光消失了。
告别厅恢复了原样,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空荡荡的椅子上,照在供桌上未燃尽的香烛上。一切都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一切都发生了。
那天晚上之后,殡仪馆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三号告别厅再也不会在半夜亮灯,火化车间的炉门前再也没有莫名其妙的水渍,老周的夜班对讲机再也没有传来过奇怪的声音。
一切恢复了正常。
我继续在殡仪馆做保安,工资还是两万二,包吃包住,五险一金。日子平淡得像白开水,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跟老周喝两杯啤酒,偶尔给远在老家的姐姐打个电话,听听已经九岁的儿子在电话那头喊一声“爸”。
儿子不知道我在殡仪馆上班,姐姐只跟他说我在城里当保安。我不想让他知道他爸爸每天跟死人打交道,不是觉得丢人,而是觉得没必要。他以后会知道生活的真相,但不是现在,不是在九岁。
有时候夜班巡查经过三号厅,我会停下来站一会儿。告别厅里空空荡荡,椅子整整齐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规整的几何形状。我看着那些月光,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又像深秋收割完的稻田。
我想起孟师父那天晚上对我说的一句话。法事结束后,她把佛珠收进布袋,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那个妈妈临走的时候让我告诉你,谢谢你在她最孤独的时候跟她说那些话,那些关于暖气片的话,关于天冷加衣服的话,她都听到了,孩子也听到了。”
我愣住了。那些话我只是随口说的,对着空无一人的告别厅,像是对着一堵墙絮叨,从来没想到会被谁听到。
孟师父看着我,忽然笑了:“小伙子,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撑这么久,前面十一个人都撑不住吗?”
“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孟师父说,“他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除了害怕什么也做不了。但你不一样,你不但看到了,你还做了该做的事情。有些事情不是靠本事做到的,是靠心做到的。”
我看着孟师父坐的车消失在殡仪馆的大门外,站了很久。
现在回想起来,我在殡仪馆做的这些事情,说出去恐怕没有几个人会信。一个破产的中年保安,在一家殡仪馆里,遇到了一对母女的亡魂,查档案、找证据、请法师,最后把她们送走了。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太离奇,太巧合,太像一个三流恐怖片的剧情。
但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那天晚上之后,我做过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油菜花田,金黄色的花海一直延伸到天边,天空很蓝很蓝,白云像棉花糖一样挂在天上。一个小女孩从花丛中跑过来,穿着红色的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额头上那颗红色的痣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宝石。
她跑到我面前,仰着脸看着我,笑了。
“叔叔,”她说,“我找到妈妈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伸出小手,摸了摸我的脸,然后转过身,跑向花田深处。花丛中,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那里,张开双臂,等着她。
她们拥抱在一起,在油菜花田的中央,在那个阳光灿烂的梦里。
我醒了。
凌晨四点的殡仪馆值班室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天快亮了。
我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温暖了,温暖到一个四十多岁破产落魄一无所有的男人承受不住。
那天早上交班的时候,老周看着我的脸,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茂哥,你是不是又梦到她们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值班室的钥匙递给他,说了一句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老周,我想去看看我儿子了。”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坐长途汽车回了老家。姐在车站接我,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哭了,说我瘦了,说我老了,说她一直担心我想不开。我跟她说没事,真的没事,我都想开了。
儿子放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帮姐收辣椒。他背着书包站在院门口,晒得黝黑的小脸上全是惊讶,然后他笑了,喊了一声“爸”,跑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我摸着他的头,感觉到了他的心跳,扑通扑通的,那么有力,那么鲜活,像春天的种子破土而出,像夏天的河水奔涌向前。
活着真好,我在心里说。
不是为了谁,就是活着本身,就已经很好了。
回殡仪馆上班之后,日子恢复了平静。三号告别厅再也没有出过问题,火化车间的炉门前干干净净,走廊里的穿堂风照常吹着,但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孙主任在我休假回来那天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调岗申请单。我愣住了,问他什么意思。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小陈,你在我这儿干了一年半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有能力的人。我有个老同学在城南那边的公墓管理处当主任,他们缺一个管理人员,工资跟你现在差不多,但工作环境好多了,不用上夜班。你要是有兴趣,我帮你推荐一下。”
我看着那张调岗申请单,沉默了很久。
“孙主任,”我说,“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想在这儿再待一段时间。”
孙主任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把申请单收回抽屉里,点了点头:“行,你自己决定。”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留下来。这里的工作又脏又累又吓人,每天面对的除了死亡就是离别,整个人的状态都是灰蒙蒙的。我见过太多眼泪了,告别厅里哭倒的家属,火化车间门外瘫软的老人,冷藏间走廊里无声崩溃的中年人。
可是我也见过一些别的。
比如有一次,一个老太太来送她老伴,办完手续之后在告别厅的椅子上坐着,从布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端着另一杯慢慢喝。喝完之后她把那杯没动过的水倒在了墙角的花盆里,轻声说了一句:“老东西,你喝不到了,我给你浇花了。”
比如又一次,一个年轻女人来火化她的丈夫,丈夫才三十出头,车祸走的。她在火化车间外面等了三个小时,全程没有掉一滴眼泪,也没有说一句话。等骨灰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忽然笑了,对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说了一句:“你看,你现在变这么轻了,我再也不用推你的轮椅了。”
那对夫妻的故事我后来听同事说过。丈夫出车祸前瘫痪了五年,妻子一个人照顾他,白天上班晚上伺候,五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丈夫走的那天,她在他床边趴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这些故事每天都在殡仪馆上演,有些被看见了,更多的是看不见的。每个人的悲伤都藏在各自的心里,像河底的石头,表面上水流平静,下面却是沉甸甸的疼痛和思念。
我想我留下的原因就在这里。殡仪馆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可怕的是外面的世界。外面有张桂兰那样的人,有把孩子当摇钱树的寄养家庭,有对真相视而不见的福利院,有太多太多让人心寒的东西。
而在这个地方,至少每个人都是真实的。死亡剥去了一切伪装,让每个人都回到了最本真的状态。害怕就是害怕,悲伤就是悲伤,爱就是爱。
我也许帮不了所有人,但至少可以像帮助周敏和小禾那样,尽力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我在殡仪馆已经干了两年零三个月。那天老周告诉我,城南那边新建了一个儿童公墓,专门安葬夭折的孩子,环境特别好,有花园有游乐设施,墓区旁边还有一面纪念墙,上面可以刻孩子的名字和照片。
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让老周目瞪口呆的事情。我请了一天假,骑着电动车去了那个儿童公墓,找到管理处的负责人,填了一份志愿者的申请表。
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看完我的申请表之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陈先生,您确定要来这里做志愿者?这里每个周末都有很多家庭来扫墓,都是失去孩子的父母,场面……不太好受。”
“我知道,”我说,“我在殡仪馆上班,什么场面都见过。”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把申请表收下了。
回来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行道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看到人行道上一对母女牵着手走过,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粉色的外套,额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我愣住了,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好几秒,直到红灯变绿,身后响起喇叭声。
小女孩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不是她,当然不是她。这世上额头有痣的小女孩太多了,她们都长得差不多,圆圆的脸上有两个小酒窝,笑起来像春天的花。
但我还是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周敏和小禾已经真正走了。她们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一个没有饥饿和疼痛的地方,一个油菜花永远盛开的地方。而我还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有路口有红灯有电动车的世界,在这个有善良也有丑恶的世界,在这个每个人的生命都像秋天的叶子一样短暂而珍贵的世界。
我还在这个世界,我还活着,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那天晚上回到殡仪馆,我照例去做夜班巡查。走过三号厅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推开门,月光照进来,空荡荡的椅子上没有一个人。我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周姐,小禾,儿童公墓那边的环境挺好的,周末我去做志愿者,帮你们给小禾留个名字吧。”
没有人回答我。告别厅里安静极了,只有月光无声地流淌。
但我知道她们听到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回应也知道存在,就像有些路不需要走也知道通向哪里。
周末我去了儿童公墓,在纪念墙的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用小刻刀一笔一划地刻下了“林小禾”三个字。刻完之后我退后几步看着那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点都不好看,但我已经尽力了。
旁边有其他孩子的名字,有些刻得工工整整,有些歪歪扭扭,有些名字下面刻着“爸爸妈妈永远爱你”,有些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名字,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那些孩子的父母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经常想起他们。我只知道这里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段像周敏和小禾一样的故事,有些被人知道了,更多的永远烂在了时间的肚子里。
我把刻刀收起来,蹲在纪念墙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准备了几天的东西——一张用相纸打印的小照片,上面是一个额头有红痣的小女孩,笑容灿烂。
我把照片贴在林小禾的名字旁边,用透明胶带仔细地封好,防止被风吹走。照片里的女孩不是小禾,是网上找的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素材图,因为小禾生前没有留下任何照片,福利院的档案里只有一张黑白一寸照,还是她刚被送进去的时候拍的,瘦得脱了相,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我不忍心用那张照片。
所以我选了一张笑脸。我相信小禾一定有过这样的笑脸,在她还跟妈妈在一起的时候,在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残忍的时候。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准备离开。
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纪念墙的对面,花圃里的几株月季开了。深秋的月季开得不算好,花瓣有些蔫,边缘泛着焦黄,但那抹红色在灰白的墓园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小团火焰,在一片寂静中安静地燃烧着。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词。
薪火相传。
也许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这样一簇微弱的火,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在熄灭之前,总有些人会把自己的火传递下去,哪怕只照亮了一小段路,哪怕只温暖了一个人。
周敏对女儿的思念是火,女儿对妈妈的等待是火,我看到她们之后决定留下来的念头也是火。这些火在黑暗中闪烁,有时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
我掏出手机,给老家的姐姐发了一条短信。
“姐,下个月我多发了一个月的绩效工资,一万八,我转给你,给豆豆报个补习班。明年暑假我接他来城里住几天,带他去动物园玩,他说他想看大熊猫。”
姐姐秒回了消息:“你工资不是固定两万二吗?哪来的绩效?”
我笑了笑,没有回复。
绩效当然是不存在的,那是我这个月加了一个星期夜班攒下来的补贴。明年的暑假还早得很,能不能实现谁也说不准,但至少这是一个念想。
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回到殡仪馆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告别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老周在前门岗亭里泡了一壶茶,看到我就招手让我过去喝一杯。
我端着茶杯靠在岗亭的门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暗下去。
“老周,”我说,“你说我还能在这儿干多久?”
老周喝了一口茶,想了想说:“你要是愿意,干到退休都行。孙主任上回还说呢,说你是他见过最稳当的保安,别的岗位换了一茬又一茬,就你这边雷打不动。”
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霞散了,天彻底黑了下来,殡仪馆的灯陆续亮起来,白炽灯的光把整栋楼照得像一座透明的城堡。
我放下茶杯,拿起手电筒和记录本,开始了今晚的第一次巡查。
走廊很安静,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声,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拍。我走过三号告别厅的时候,门是关着的,我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火化车间的炉门都锁得好好的,车间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温度比走廊里高了几度,但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我回到值班室,在记录本上写下:十月十五日,夜班巡查,一切正常。
写完这几个字,我合上本子,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我感觉到一阵微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我睁开眼,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圆月挂在半空,月光照在殡仪馆的院子里,把一切都罩在一层淡青色的光晕里。
那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默默注视着一切的眼睛。
我重新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晚安,周姐。
晚安,小禾。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而我还会在这里,在这个最接近生命真相的地方,守着这扇门,守着这条路,守着那些来来去去的灵魂和人心。
直到有一天,我也该走的时候。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后来的事情,我没有想到会那样发展。
那年冬天特别冷,殡仪馆的暖气管道老化得厉害,三号告别厅的暖气片三天两头出问题。物业报修了几次,维修工来了又说要换总阀门,得等配件。孙主任急得嘴上起泡,说三号厅是告别厅里最大的一个,排期已经排到了一个月后,暖气不能停。
我琢磨了一下,跟孙主任说让我试试。
“你修过暖气?”孙主任推了推眼镜,一脸狐疑。
“以前做建材生意的时候,冬天工地上暖气坏了都是我自己弄的。”我说。
孙主任半信半疑地批了条子,让我去后勤领工具。我拎着扳手管钳进了三号厅,拆开暖气的检修口一看,里面的过滤网堵得严严实实,铁锈和泥沙混在一起,跟水泥似的。我蹲在那里掏了半天,又跑到地下室去调了回水阀门,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两个小时,三号厅的暖气终于热了起来。
我从暖气片下面爬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又是灰又是水,工装脏得不成样子。我爬起来拍拍膝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告别厅最后一排椅子。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还是对着那片空气说了一句:“暖气修好了啊,今年冬天不会冷了。”
说完了自己都觉得好笑。那排椅子上早就没有人了,我这是跟谁说话呢。
可就在我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我回头一看,最后一排椅子的扶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红色的塑料珠子,大概小拇指盖那么大,圆滚滚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走过去把那颗珠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了很久。那是一颗很普通的塑料珠,像是小女孩扎头绳上掉下来的那种,边角有一些磨损,看得出来被把玩过很久。
我把珠子攥在手心里,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我把珠子洗了洗,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了值班室的钥匙扣上。老周看到了问我哪来的,我说捡的。他没多问,但看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冬天走了,春天来了,殡仪馆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灰色的建筑群里显得格外扎眼。我有时候站在树下抽根烟,看着那些新叶子从枯枝里挤出来,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人活着就是这点好,再难熬的冬天总会过去,树到了时候就会发芽。
四月份的时候,殡仪馆接了一单特殊的业务。
逝者是一个十六岁的男孩,白血病,从确诊到去世只有三个月。家属的意愿很明确,不想办告别仪式,直接火化,骨灰也不要了,捐给医学院做研究。一切手续都合法合规,家属签字的时候特别平静,平静到殡仪馆的工作人员都觉得有些反常。
火化安排在四月十二号的下午,我那天正好当班,负责引导家属办理相关手续。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眼睛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了。她办完手续之后没有马上离开,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发了很久的呆。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只是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她接过去,没有用,攥在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道吗,他不让我把他的骨灰捐出去。”
我没接话。
“他跟我说,妈妈,我想变成一棵树。”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他不想待在骨灰盒里,太闷了,他想变成一棵树,站在阳光下面,让路过的鸟儿歇歇脚。”
她说完这句话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哭泣,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在这个母亲面前,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的死亡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最后我只是说了一句:“我帮您问问能不能把骨灰留一部分做成生命晶石,可以种在花盆里,也是一种树。”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我去找了火化车间的老师傅,一个干了二十多年的老火化工,姓马,大家都叫他马师傅。马师傅听完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程序上不行,骨灰捐给医学院是家属签了字的,不能私下扣留。
我说不是扣留,是留一小部分,做个念想,不影响捐给医学院的研究用途。
马师傅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小陈,你来之前我这儿也出过类似的事,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结果那家人后来反悔了,说要告我们,闹了好几个月。你现在让我帮你这个忙,你要是能担这个责任,我帮你。”
我说我担。
马师傅没再多说什么。那天火化结束后,他从炉膛里取出了小半勺骨灰,装在一个小小的锡纸包里,递给我的时候嘱咐了一句:“别说出去。”
我把那个锡纸包交给了那个女人。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在发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紧紧地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我没有安慰她,也没有离开,就站在旁边等着,像一棵树一样,沉默地站在那里。
后来她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感激还是释然,或者两者兼有。她没有再说什么谢谢,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走进了四月午后的阳光里。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坐着,手里转着钥匙扣上那颗红色的塑料珠子,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去世的时候我才十九岁,刚考上大学,通知书还没捂热,人就没了。脑溢血,突发,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记得自己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张病危通知书,整个人是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还没看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后来那张通知书被我夹在了她的遗像后面,每年清明的时候拿出来看看。
我想她的时候不多,不是不想,是不敢想。那种疼痛太深了,深到每想一次就要从骨髓里往外渗血。所以我把这些疼痛压在心底,一层一层地压着,压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它们的存在。
可今晚,在这个堆满死亡气息的地方,那些被我遗忘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淹没了我。
我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洗了把脸,整理好工装,拿着手电筒去巡查。三号告别厅的暖气片还在嗡嗡地响着,温度正好,不冷不热。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轻声说了一句:“妈,你也好好的。”
没有回应,当然没有回应。
但我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五月的时候,殡仪馆来了一个新同事,叫小林,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姑娘,大学学的殡葬专业,分配到我们这儿做遗体整容师。她的工作主要是给逝者化妆,让他们走得体面一些。
小林来的第一天就闹了个笑话。她去食堂吃饭,看到我和老周坐在一起,很自然地把餐盘端过来坐下了,然后看了看我们两个人的脸,很认真地问了一句:“两位师傅,你们在这儿上班,晚上不怕吗?”
老周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全是“你来回答”的意思。
我嚼着饭想了想,说:“怕什么?”
“就是那种东西啊。”小林的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听说咱们殡仪馆以前有很多灵异事件,前台的刘姐说三号厅经常闹鬼,是真的吗?”
老周呛了一口汤,咳了半天。我给他拍着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小林啊,你在殡仪馆待久了就知道了,人比鬼可怕多了。”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饭。
老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茂哥,你倒是真能沉得住气。”
“不是你教我的吗,”我笑了笑,“有些事不能插手,插了就拔不出来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
六月的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找我了。
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站在殡仪馆大门口,跟前台的刘姐说他要找陈德茂。刘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推销的,结果到了门口一看,那个男人的长相让我愣了一下。
他的眉眼之间有几分熟悉,但我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陈师傅,您好。”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自我介绍说,“我姓刘,刘志远,市检察院的。”
检察院的。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还是保持着职业性的平静:“刘检察官,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在复查一个旧案,”他说,把手里的档案袋打开,抽出几张纸递给我,“关于张桂兰、刘建国虐待案的被害人林小禾,我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想跟您核实一些信息。”
我接过那几张纸,是一份调查笔录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福利院几名工作人员的证言。我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张纸上,那里有一段我从未见过的内容。
“……据福利院前保育员杨某反映,林小禾在福利院期间,曾多次试图联系其生母周敏,但福利院以‘保护寄养程序’为由拒绝了其请求。杨某称,林小禾在寄养到张桂兰家之前,曾反复向福利院工作人员表示不想去,说自己害怕张桂兰。但福利院未予理会,仍按原计划将其送到张桂兰处。”
我抬起头看着刘志远。
“您的意思是……”
“我在重新调查这个案子中福利院的责任问题。”刘志远的语气很严肃,“张桂兰已经被判了无期,但我认为这起悲剧的背后,福利院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他们当时听取了林小禾的诉求,没有把她强行送到张桂兰那里,这个孩子也许不会死。”
我的手有些发抖,但我尽力控制住了。
“您找我,”我说,“是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刘志远看着我的眼睛,“您为什么会对这个案子感兴趣?我在调查中发现,您作为一个殡仪馆的保安,在过去几个月里多次调阅过林小禾和周敏的档案,还去福利院查询过相关信息。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这个问题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能说什么?说我见到了周敏和小禾的亡魂?说我被她们的执着打动了?说我在三号告别厅的椅子上看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等了一年多,就是为了等一个交代?
这些话说出来,一个检察院的人会怎么看我?
“刘检察官,”我斟酌着措辞,“我在殡仪馆工作两年多了,见过很多生死离别。林小禾这个案子,我在整理档案的时候偶然看到的,觉得太惨了,就多关注了一些。至于为什么要去福利院……我就是想搞清楚,这个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刘志远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陈师傅,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我正在草拟的一份调查报告,里面涉及一些殡仪馆的细节,比如林小禾火化当天的具体情况。我想请您帮我核实一下这些信息是否准确。”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半页内容,其中有一段是这样的:
“林小禾于去年七月二十三日下午三时二十分在市殡仪馆火化,火化经办人登记为周敏。但根据殡仪馆的火化记录,周敏本人并未到场,实际到场办理手续的是福利院的一名工作人员。”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周敏没到场?
我翻来覆去地看着那段话,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周敏不是在林小禾死后第八天才跳楼的吗?七月二十三号她应该还活着,为什么她没有来送女儿最后一程?
“刘检察官,”我的声音有些发紧,“周敏当时为什么没来?”
刘志远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了口:“根据医院的病历记录,周敏在七月二十号,也就是林小禾被送进医院的同一天,就因为自杀未遂被送进了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精神科。她当时割腕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抢救过来之后一直处于重度抑郁状态,有严重的自伤和伤人倾向,所以被采取了约束性保护措施。医院不允许她离开病房。”
我握着那张纸的手在发抖。
也就是说,周敏连女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她被关在医院里,手腕上缠着纱布,被绑在床上,嘴里说着胡话,脑子里全是女儿血肉模糊的样子。她不知道女儿已经在殡仪馆的冷藏间躺了三天,不知道女儿额头上的伤被整容师用粉底盖住了,不知道女儿被推进火化炉的时候炉膛里的温度是多少。
她什么都不知道,除了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生下这个孩子,恨自己为什么保护不了她,恨自己为什么在女儿最需要她的时候,她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种恨,足够让一个人从十二楼跳下去。
我把纸还给刘志远,深吸了一口气。
“您需要我做什么?”
刘志远把档案袋重新封好,看着我说:“我需要一份殡仪馆方面的书面证明,证明林小禾火化当天周敏没有到场。另外,如果您方便的话,我还想请您作为证人之一,在后续的听证会上做一些陈述。”
“听证会?”
“对,关于福利院的责任认定。如果进展顺利的话,我希望能推动对福利院相关责任人的追责,并且在制度层面完善儿童寄养的监督机制。”
我看着刘志远那张年轻而认真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那么糟糕。至少还有人愿意为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至少还有人在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我愿意。”我说。
送走刘志远之后,我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站了很久。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整个院子照成了金黄色的,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像有一千只手在鼓掌。
我想起周敏走的那天晚上,孟师父说过的一句话。她说,路打开了。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路”是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现在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唯一的路。还有另一条路,一条通往真相和正义的路,一条活人走的路,一条需要有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我掏出手机,给刘志远发了一条消息:“刘检察官,如果听证会需要我,我随时可以到。”
他很快回复:“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我觉得这两个字的分量,比我在殡仪馆拿的每一分钱都重。
那个周末我又去了儿童公墓。纪念墙上林小禾的名字还在,旁边的那张照片也还在,透明胶带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但照片本身完好无损。
我蹲下来,把胶带重新按好,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红色的塑料珠子。
这颗珠子不是之前捡到的那颗,是我在淘宝上买的一包同款,一百颗,九块九包邮。我从里面拿了一颗出来,用胶带粘在照片旁边,跟名字并排着。
“小禾,”我说,“你不是没有照片吗,叔叔给你做了一个。这颗珠子是你以前戴过的,我把它也贴上,这样你妈妈来找你的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
风从花圃那边吹过来,带着月季花的香气和一点点泥土的潮湿气息。纪念墙前面的地上落了几片花瓣,粉红色的,在灰色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柔软。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着空气说了句“下周见”,转身走了。
回到殡仪馆已经是晚上了。老周在前门岗亭里值夜班,看到我回来,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茂哥,三号厅的暖气又有点问题了,地下室那个回水阀门有点渗水,你明天白天弄一下。”
“行。”
我换了工装,拿着手电筒先去三号厅看了一眼。暖气片确实有点渗水,但问题不大,明天带个扳手来拧一下就好了。我蹲在暖气片旁边检查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最后一排椅子。
椅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我走过去,在日光灯下看清了那是什么。是一张纸,对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在椅面上,像是被人刻意留在那里的。
我拿起来打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铅笔写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写的:
“叔叔,我走啦。你也要好好的。”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那页纸在我手里沙沙地响。我抬起头,环顾整个告别厅,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流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没有人。
但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不是月季,不是玫瑰,是一种更清淡更悠远的香气,像是春天的油菜花田被风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味道。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很久,把那页纸叠好,放进了工装最里面的口袋里。
那个口袋挨着心脏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孙主任。
“孙主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孙主任正端着茶杯看文件,抬了抬眼皮看我:“说。”
“我想开一个班。”
“什么班?”
“公益性质的,”我说,“面向社会免费开放,内容是殡葬知识普及和死亡教育。教大家怎么面对死亡,怎么办理后事,怎么在亲人离世后调整心理状态。”
孙主任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我几秒。
“小陈,你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两年多我在殡仪馆见了太多人,他们不是不悲伤,是不会悲伤。亲人走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整个人是懵的。很多人办完手续之后连哭都不会哭了,就那么呆呆地站在走廊里,像丢了一样。”
“还有的人,”我顿了顿,“像周敏那样,到死都没有机会跟女儿好好告别。有些话没说出口,有些事没来得及做,这些东西会变成一根刺,扎在心里一辈子。”
孙主任没有说话,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行,你写个方案,我批。”
我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小林。她正推着整容工具车从冷藏间那边过来,看到我,停下来问了一句:“茂哥,你怎么眼睛红红的?”
“没事,沙子迷了眼。”
“殡仪馆里哪来的沙子?”小林歪着头看我的表情,忽然压低了声音,“茂哥,你不会是又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吧?”
我看着她年轻而认真的脸,笑了一下。
“小林,你知道什么叫不该看的吗?”
她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该看的。”我说,“只有该做却没做的事,和做了却做不到底的事。”
小林被我说愣了,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拿着手电筒和记录本,走进了这条我已经走过一千多次的走廊。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心跳的节拍。
两边的门牌依次从我眼前掠过:告别厅一、告别厅二、告别厅三、值班室、卫生间、休息室、冷库、火化车间。
终点是火化车间的那扇铁门。我推开门走进去,四台火化炉安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像四个沉默的巨人。炉膛里已经冷了,只有消毒水和金属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我走到三号炉前,停下来,把手放在炉门上。
金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但我不觉得害怕。一点都不觉得。
因为我知道,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强大,比恐惧更持久。
比如一个母亲等了八天的告别。
比如一个五岁半的孩子在炉门前留下的水渍。
比如一颗红色的塑料珠子,被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串在钥匙扣上,每天揣在口袋里。
比如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你也要好好的。
这些微小的东西,像一粒粒种子,被埋进了坚硬的土地里。没有人知道它们会不会发芽,会在什么时候发芽。
但它们是种子。
种子总会发芽的。
种子什么时候发芽,没有人说得准。但有些东西一旦种下去,就再也拔不掉了。
七月中旬,刘志远打电话来,说听证会的日期定下来了,八月三号,在市检察院的会议室。他让我准备一份书面陈述,把我知道的情况写清楚就行,不用太长,关键是要真实。
我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值班室里发了好一会儿呆。书面陈述,说起来简单,可我该怎么写?写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写一个死去的女人在三号告别厅的椅子上坐了一年多?写一个五岁半的孩子在火化车间的地上留下一滩又一滩的水渍?
这些东西写上去,刘志远大概会觉得我疯了。
我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只写那些能被证实的事实:我在整理殡仪馆档案时发现了林小禾和周敏的死亡记录,通过对比发现了一些疑点,包括福利院在林小禾寄养过程中的程序问题,以及周敏在女儿火化时未能到场的特殊情况。
这些东西有据可查,档案室的资料白纸黑字,谁也推翻不了。
我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把陈述写完了,第二天一早寄了快递。从殡仪馆门口的邮筒把信封投进去的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又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了出口的光。
那个光很微弱,但确确实实是在那里的。
七月底的时候,殡仪馆接了一单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的业务。
逝者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刚大学毕业不到一年,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连续加班一个多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心脏骤停,在公司工位上倒下去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她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两个五十多岁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第一次坐火车就是来殡仪馆领女儿的骨灰。母亲在走廊里哭得瘫软在地上,父亲站在旁边,一张脸绷得像一块干裂的土地,嘴唇不停地哆嗦,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在旁边帮忙办手续,递东西,倒水。那位父亲接过水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空洞,像是有人在里面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所有的光都掉进去了,再也照不亮任何东西。
手续办完之后,我陪着他们去了火化车间。马师傅已经准备好了,炉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姑娘的母亲忽然扑了过去,拦在炉门前,死死地抓住炉门的边缘,指节发白,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能烧,不能烧,我的闺女还在里面呢,她还活着,她只是睡着了,你们不能烧她……”
几个工作人员过去拉她,她的手指死死地扣在炉门的金属边缘上,怎么都掰不开。那位父亲站在原地,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最后终于发出了一声近乎嚎叫的哭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跪在了地上。
那一瞬间我别过了脸去,不是因为不忍心看,而是因为我看不下去了。
我在殡仪馆两年多,见过各种各样的死亡,各种各样的告别,各种各样支离破碎的家庭。但每一次看到白发人送黑发人,我的心都会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攥得生疼。
火化结束之后,我帮他们把骨灰装进了骨灰盒。那位母亲抱着骨灰盒坐在告别厅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她的丈夫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我给他们倒了热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走出告别厅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是那位母亲在说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闺女,妈带你回家。”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值班室,我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他已经睡了,姐姐接的,说豆豆最近在学校表现得很好,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老师说他很聪明,就是有点内向,不太爱跟同学说话。
我说内向像我。
姐姐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德茂,你在那边还好吧?豆豆总问我,爸爸是不是在城里当大官了,为什么不回来看他。我说你爸工作忙,等忙完这阵就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已经快一年没回去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看到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极了我的母亲,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认真。我怕他从我的眼睛里读出什么东西来,读出那些我不想让他知道的黑暗和沉重。
“姐,再等等,”我说,“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好了,我就回去。”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很久,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有周敏,有小禾,有那个十六岁的男孩,有那个二十二岁的姑娘,有他们活着的家人和死去的身体,有我在殡仪馆这两年多见过的每一张脸。
凌晨两点多,我从床上爬起来,穿上工装,拿着手电筒出了门。
殡仪馆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只有稀稀疏疏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我走在柏油路面上,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腿好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穿过前院,穿过主楼的走廊,经过告别厅一、告别厅二,推开三号厅的门。
三号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绿色的指示灯在墙角一闪一闪地亮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打开了手电筒,白色的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扫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椅子,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扶手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当然什么都没有。
我关了手电筒,在门口站了很久。黑暗中,我听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听到远处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安魂曲,低沉而绵长。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风中飘荡。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首歌曲的旋律,又像是一个人在轻声哼唱。我辨认了很久,终于听出了那是什么。
是一首摇篮曲。
我的母亲在我小时候也哼过同样的调子,那是我记忆中最遥远也最温暖的声音。它像一条河流,从时间的上游缓缓流淌下来,穿过所有的遗忘和麻木,最终抵达了此刻的黑暗。
我没有去找声音的来源,也没有打开手电筒。我就那样站在黑暗中,闭着眼睛,听着那首若有若无的摇篮曲,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了满脸。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的。也许是周敏,也许是小禾,也许是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人,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我的大脑在极度疲惫和悲伤的状态下产生的幻听。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那个瞬间,我感受到了某种一直存在但我从未意识到的东西。那就是,在这个堆满死亡和离别的地方,在这个所有人都觉得阴森可怕的角落,其实一直都有光。那些光很微弱,微弱到大多数人都看不见,但它们确实存在着,在每一个没有被放弃的念想里,在每一滴没有被收回的眼泪里,在每一颗被贴在纪念墙上的红色珠子里。
它们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地亮着。
八月三号,听证会。
我穿上了自己最好的那件衬衫,深蓝色的,领口有些发白了,但熨得很平整。前台的刘姐看到我换衣服出来,眼睛都瞪大了,说茂哥你打扮一下还挺人模人样的。
老周开车送我去检察院,一路上我们都没怎么说话。到了门口我下车的时候,老周忽然喊住我,从车窗里递过来一包中华烟,说是别人上个月送他的,他没舍得抽。
“今天用得上,”老周说,“那边都是大人物,递烟好说话。”
我接过那包烟,心里一暖。老周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脾气还倔,但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
检察院的会议室很大,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刘志远坐在主位上,他的旁边是几个穿制服的人,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烫着小卷,穿着深色的套裙,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直低着头看东西,没有抬起来过。
我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坐下来,手里攥着那份打印好的陈述书。手心全是汗,衬衫的袖口都被攥湿了。
刘志远先做了开场白,介绍了这次听证会的目的和流程。他说得很慢,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我听着他的声音,心里的紧张一点一点地消退了一些。
接着是那位五十多岁的女人发言。她自我介绍说姓黄,是福利院的副院长,负责儿童寄养工作已经十二年了。她的声音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作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工作汇报。
“……林小禾被送到我院时,我院按照规定对其进行了体检和心理评估,并将其列入寄养等待名单。在收到张桂兰夫妇的寄养申请后,我院按照程序对申请人进行了资格审查,包括入户调查、邻里走访、无犯罪记录证明等,未发现明显不适合寄养的情形。我院依照相关规定,于去年一月十五日将林小禾送至张桂兰处进行寄养……”
刘志远打断了她:“黄副院长,根据我院的调查,林小禾在被送到张桂兰处之前,曾多次向福利院工作人员表示‘不想去’、‘害怕张桂兰’。请问你们的入户调查中,是否发现了任何可能导致孩子产生恐惧的情况?”
黄副院长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林小禾当时年龄较小,表达能力有限,她所说的‘害怕’可能源于对新环境的正常不适应。我院工作人员进行了安抚和解释,并按照规定完成了寄养程序。”
“正常的不适应?”刘志远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五岁半的孩子,反复明确地表达对特定人的恐惧,你们认为这是‘正常的不适应’?”
会议室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男人抬起了头,他看了刘志远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文件夹。
轮到我的时候,我的手还在抖。
我走到长条桌前,把陈述书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我看了刘志远一眼,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叫陈德茂,”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是殡仪馆的保安。”
会议室里有人发出了轻微的惊讶声,可能没想到一个保安会被叫来作证。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继续说道:
“我在这家殡仪馆工作两年零五个月了。这两年多里,我经手过很多遗体,见过很多家属。林小禾这个案子,是我在处理档案的时候偶然看到的。”
我把从档案室调出的记录一一摆在了桌上:火化登记表的复印件,经办人签名的扫描件,周敏的死亡证明,林小禾的死亡证明。每一份文件上都标注了日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七月二十号,林小禾被送进医院。同一天,她的母亲周敏割腕自杀未遂,被送入精神科病房,采取了约束性保护措施。”我指着那些日期,一个一个地说下去,“七月二十三号,林小禾在殡仪馆火化,经办人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周敏本人没有到场。七月三十一号,周敏从住院部十二楼跳下,当场死亡。”
我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也就是说,周敏从被送进医院到死亡,全程没有见过女儿最后一面。她没有机会跟女儿告别,没有机会看到女儿的遗体,没有机会在她活着的时候说一声对不起。”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我不是法律专家,我也不知道福利院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有什么责任。”我说,“但我在殡仪馆干了两年多,我见过太多来不及告别的遗憾。这些遗憾不会随着人死就消失,它们会变成别的东西,变成让活着的人永远无法释怀的心结,变成压垮一个母亲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了,但我忍住了。
“周敏跳楼的那天晚上,她没有留下遗书,没有跟任何人告别,甚至没有挣扎一下,就直接从十二楼跳了下去。一个人要做到这种程度,她心里该有多大的绝望?这种绝望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她女儿被虐待的每一天来的,是从她被困在病房里眼睁睁看着女儿被烧成灰却无能为力的那八天来的,是从福利院那些‘按照规定’、‘正常的不适应’、‘进行了安抚和解释’这些冷冰冰的话里来的。”
我说完这段话的时候,对面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男人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双手紧紧地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刘志远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我注意到他拿起水杯的时候,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感谢陈师傅的陈述。今天的听证会到此结束,后续我院将根据今天的讨论形成正式的调查报告和处理建议。”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黄副院长从后面追了上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陈师傅,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些地方可能有失偏颇。福利院的工作是很复杂的,很多情况你不了解。”
我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我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黄院长,您有孩子吗?”
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我有,”我说,“我有个儿子,今年九岁了。如果有人把他送走,送到一个连他自己都说害怕的人家里去,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把他找回来。周敏不是不想找回来,她是没有能力了,她已经崩溃了,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她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你们,是信任你们。你们的辜负,是要死人的。”
黄副院长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周的车还在门口等着我,车窗开着,他靠在驾驶座上抽烟。看到我出来,他把烟掐了,探头问:“怎么样?”
“不知道,”我说,“但我该说的都说了。”
回去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向后掠去。八月的阳光很烈,把树叶晒得发白,柏油路面被烤得热气蒸腾,远处的高楼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世界还是这个世界,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不管你在殡仪馆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但这不代表那些话没有意义,那些人没有价值,那些事不值得做。
意义和价值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太阳给的。
回到殡仪馆之后,日子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白班,夜班,巡查,值班,偶尔跟老周喝两杯啤酒,偶尔给儿子打个电话,周末去儿童公墓的纪念墙前坐一会儿。
九月初的时候,刘志远打电话来告诉我一个消息。调查有了进展,福利院的相关责任人将被追究行政责任,同时检察院将向民政部门发出一份详细的检察建议书,要求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儿童寄养工作的专项检查,完善寄养家庭的审查和监督机制。
“陈师傅,”刘志远在电话那头说,“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要谢就谢周敏。是她没有放弃,我才能看到那些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志远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说的话,我在听证会结束之后想了很多。你说来不及告别的遗憾会变成压垮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我们这个社会,总是关注活着的人怎么活,不太关注死去的人怎么死。但其实怎么死这件事,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活着的人怎么活。”
我握着手机,站在殡仪馆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在秋风中落叶纷飞。
“刘检察官,”我说,“你说得对。”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燥的气息,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铺满了半个院子,金灿灿的,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绸缎。
小林从整容间出来倒垃圾,看到我站在那里发呆,喊了一声:“茂哥,你想什么呢?”
“想叶子。”
“叶子有什么好想的?”
“叶子落了,明年还会长。”我说,“但有些东西落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
小林歪着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清澈的不解。她太年轻了,二十四岁,刚刚从学校毕业,满脑子都是对殡葬行业的热忱和对未来的憧憬。她不知道这个行业最深的地方不是什么灵异事件,不是什么恐怖传说,而是那些日复一日堆积起来的、无处安放的悲伤。
那种悲伤像灰尘一样,落在每一个殡仪馆工作人员的身上。你看不见它,摸不着它,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就在那里,一点一点地累积,一年一年地加厚,直到有一天你忽然发现,自己的心里已经盖满了这种东西,所有的缝隙都被填满了,再也装不下任何新的东西。
前面那十一个人离开的原因,也许就是这个。
不是害怕,是做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夜班巡查。走到三号厅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停下来,推开门看了一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排空荡荡的椅子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动作。我走了进去,在最后一排椅子上坐下来,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告别厅,闭上了眼睛。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没有压迫感,反而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把我整个人包裹在里面。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变得格外清晰,扑通,扑通,像一个钟摆,计量着我所剩无几的生命。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给我缝衣服,针脚细细密密的,每一针都扎得很实。想起父亲在我考上大学那年高兴得喝醉了酒,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陈家终于出了个大学生。想起前妻在我们结婚那天笑靥如花的样子,想起我们一起跑建材市场时她帮我扛货的模样,想起她离开那天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背影。
想起儿子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想起他第一次喊爸爸时奶声奶气的音调,想起他上次在电话里问“爸爸你怎么不回来”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
这些记忆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里一帧一帧地闪过,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温暖,有些疼痛。它们都是我的,谁也拿不走。破产拿不走,离婚拿不走,甚至连死亡也拿不走。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睁开眼的时候,月光已经移到了另一边的墙上,告别厅里的光影格局完全变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准备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椅子旁边地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颗红色的塑料珠子。
我蹲下去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珠子很光滑,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把玩了很久,表面已经磨得发亮。
我把珠子举起来对着光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能看到里面有一些细小的划痕和气泡,那是工业生产留下的痕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我的眼眶还是湿了。
我把珠子装进口袋里,和钥匙扣上那颗凑成了一对。两颗小珠子在口袋里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走出三号厅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次第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有人在前面为我引路。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比平时轻快了一些,不那么沉重了。
回到值班室,我拿出那个记录异常情况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我三个月前写的一段话:“三号告别厅暖气片渗水,已修复。未见其他异常。”
我在下面加了一行字:“九月十二日,三号厅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写完这几个字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周敏和小禾的档案复印件,我在儿童公墓拍的照片,小林送我的手工香皂,老周藏了半年的茶叶,孙主任批的调岗申请单(我没有交上去的那一份),和一颗用红绳穿着的红色珠子。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像是一个人的全部生活。
不,不是全部。
还有一些东西放不进抽屉里。比如三号告别厅的那把椅子,比如火化车间那扇永远冰凉的炉门,比如纪念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比如一个五岁半的小女孩攥着妈妈的裙角说“我们回家吧”的画面。
比如一个中年男人在殡仪馆的值班室里,哭着写下“一切正常”这四个字。
这些画面放不进抽屉,但它们比我放在抽屉里的任何东西都更真实,更沉重,也更珍贵。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油菜花田,没有小女孩的笑脸,没有穿白裙子的女人。
梦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最深的海底。我站在那片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吹过空旷的原野。
“谢谢你。”
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我自己心里涌出来的。我不知道这是谁在说话,是周敏,是小禾,是我的母亲,是我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只知道那个声音让我觉得温暖,让我觉得所有的黑暗都不再可怕,让我觉得即使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消失了,只要还有这种声音存在,就还有希望。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值班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我眯着眼看着那道光,嘴里不自觉地念出了两个字。
“真好。”
我洗了脸,换了干净的工装,把那个记录本和钥匙扣上的珠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推开值班室的门,走进了新的一天。
老周在前门岗亭里泡好了茶,看到我就招手:“茂哥,来喝一杯,今天的茶好,我闺女从杭州寄回来的龙井。”
我走过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香扑鼻,舌尖微苦,回甘悠长。
“好茶。”我说。
老周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那当然,我闺女买的能不好吗?”
我们在秋日的阳光下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老周说他闺女在杭州一家大公司上班,每个月工资比他高多了,说要接他去杭州养老,他不去,说殡仪馆待惯了,去别的地方睡不着觉。
我说我也是,在这儿待久了,去别的地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老周问。
我想了想,说:“少了点人气。”
老周被我这句话噎得呛了一口茶,咳了半天,瞪着眼睛看我:“茂哥,你现在说话是越来越不靠谱了,殡仪馆里哪来的人气?”
我笑了笑,没解释。
有些话不用解释,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等他在殡仪馆待上两年,也就懂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