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无论是治理南赣实践,还是清剿山贼行动,抑或平定宁王叛乱,王阳明都熟练地应用了心理分析的方法。其所应用的心理分析方法,涉及心理动机、心理过程、心理环境、心理需要、心理暗示、心理战术等方面,从而构成了其心学的心理智慧。王阳明心理分析实践,不仅是中国心理学史上的宝贵理论资源,而且对人类在生活中的心理进行分析具有启示意义。
关键词:王阳明 心理分析 意蕴 实践 心理过程 心理需要
大纲
一、一念发动与随机启沃
(一)心理动机——一念发动
(二)心理过程——随机启沃
二、敷恩激怒与实心向化
(一)心理环境——敷恩以激怒
(二)心理需要——实心向化
三、安危明报与人心同然
(一)心理暗示——安危明报
(二)心理战术——人心同然
在王阳明看来,任何问题的解决,从“心”入手是首选办法,他说:“盖用兵之法,伐谋为先;处夷之道,攻心为上。”[1]既然掌握“心”如此重要,那就需要进行心理分析。无论是在日常交往中,还是在治理社会实践中,王阳明都广泛且有效地使用了心理分析方法。一次,王阳明问山贼头子谢志珊是用什么妙法将无亲无故的人聚集在一起的,谢志珊非常得意地将其中的秘诀和盘托出:
酋长谢志珊就擒,先生问曰:“汝何得党类之众若此?”志珊曰:“亦不容易。”曰:“何?”曰:“平生见世上好汉,断不轻易放过;多方钩致之,或纵其酒,或助其急,待其相德,与之吐实,无不应矣。”先生退语门人曰:“吾儒一生求朋友之益,岂异是哉?”[2]
其秘诀便是:“多方钩致之,或纵其酒,或助其急,待其相德,与之吐实,无不应矣。”多方设法以招致麾下,这个“多方”便是:或纵其酒,投其所好,让好酒者满足;救人于急难之中,使其感动;与之交心,培养互信,陈述真情。王阳明听罢拍案叫绝,要求弟子们好好学习、体会。事实上,王阳明治理南赣时,在与不同类型和身份的人诸如贼匪、官员、百姓、朋友、学生等打交道的过程中,也表现出了敏锐的心理洞察力、缜密的心理分析力,积累了丰富而独特的心理分析经验,是绝不逊色于谢志珊的。以下从王阳明关于心理动机、心理过程、心理环境、心理需要、心理暗示、心理战术等方面,考察王阳明在心态分析方面的实践和成果。
一、一念发动与随机启沃
(一)心理动机——一念发动
动机是指人内在的驱动力,它能够促使人们追求某种目标。心理性动机(psychological motive)是和心理需要相联系的。心理性动机有不同层次,是人类以非生理性需要为基础所产生的行为动机。人类的心理动机多种多样:兴趣、好奇、贪心、立德、立功、立言等,是心理性动机;求学、求胜、求利、交友、恋爱、求婚、成家等,也是心理性动机。王阳明对于心理动机非常重视,他提出“一念发动处便是行”,说明他对心理动机进行过长期且深入的思考。
王阳明对于心理动机似乎有特殊的认识,在他看来,心理动机是现实行为的源头,因而必须关注、跟踪它的变化。王阳明说:“我今说个‘知行合一’,正要人晓得一念发动处,便即是行了。发动处有不善,就将这不善的念克倒了。须要彻根彻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潜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3]为什么王阳明要倡导“知行合一”,并将其视为“立言宗旨”?因为人们常常不注意心理动机的善恶,对于动机之恶不作为、不抑制,从而导致产生现实中的危害,所以王阳明要求人们关注心理动机,从而将恶的动机抑制在萌发之前。这就要求全神贯注,时时刻刻跟踪心理动机的变化。王阳明说:“一眼看着,一耳听着,才有一念萌动,即与克去。斩钉截铁,不可姑容与他方便,不可窝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实用功,方能扫除廓清。”[4]一旦发现心理动机出现邪恶的苗头,立即扑杀,不给它任何萌发的机会。
可见,王阳明对于把握心理动机的意义有着清晰的认识,他也应用到了政治治理、军事实践中。王阳明曾仔细分析跟随朱宸濠叛乱的人的心理。
光谓德洪曰:昔夫子写杨公火牌将发时,雷济问曰:“宁王见此恐未必信。”曰:“不信,可疑否?”对曰:“疑则不免。”夫子笑曰:“得渠一疑,彼之大事去矣。”既而叹曰:“宸濠素行无道,残害百姓,今虽一时从逆者众,必非本心,徒以威劫利诱,苟一时之合耳。纵使奋兵前去,我以问罪之师徐蹑其后,顺逆之势既判,胜负预可知也。但贼兵早越一方,遂破残一方民命。虎兕出柙,收之遂难。为今之计,只是迟留宸濠一日不出,则天下实收一日之福。”[5]
这是王阳明在平息朱宸濠叛乱前所做的心理分析。王阳明认为,那些追随朱宸濠的人不是出于本心,而是被威逼利诱,或是奔着发家致富,所以是一群乌合之众。因此,如果派兵剿杀,使之感受到利益受损,甚至生命安全都遭受威胁,他们便会离朱宸濠而去。因而派兵镇压,很快就能平定叛乱。这表明,王阳明对追随朱宸濠的人的心理动机有准确的把握,以此为基础制定作战方案,自然能取得成效。
王阳明对于山贼的心理动机也有非常细致、准确的把握。为了给对方由歹转良提供条件,他指出对方成为贼匪的客观原因,同时强调官府不能没有进行教化就杀人。他说:“况闻尔等亦多大家子弟,其间固有识达事势,颇知义理者。自吾至此,未尝遣一人抚谕尔等,岂可遽尔兴师剪灭;是亦近于不教而杀,异日吾终有憾于心。”[6]他称山贼也是大家子弟,达事势、知义理。这虽然有给对方戴高帽子之嫌,但迎合了山贼的心理(山贼听了心里舒服),从而为山贼投降找了个台阶。王阳明又说,我并不是非杀你们不可,如果没有对你们进行教化就杀了你们,我将会终身遗憾。这就使山贼不得不想,原来官府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诛杀我们,反而会为我们提供弃暗投明的机会,那确实要好好考虑考虑。可见,王阳明对于山贼心理动机的认识和把握是非常准确的。
刘内重是王阳明的一个学生。这位学生可能自视甚高,既瞧不起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又常误解他人。王阳明对这位学生的心理似乎了如指掌。他说:
内重强刚笃实,自是任道之器,然于此等处尚须与谦之从容一商量,又当有见也。眼前路径须放开阔,才好容人来往,若太拘窄,恐自己亦无展足之地矣。圣人之行,初不远于人情。鲁人猎较,孔子亦猎较。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难言之互乡,亦与进其童子。在当时固不能无惑之者矣。子见南子,子路且有不悦。夫子到此如何更与子路说得是非?只好矢之而已。何也?若要说见南子是,得多少气力来说?且若依着子路认个不是,则子路终身不识圣人之心,此学终将不明矣。此等苦心处,惟颜子便能识得,故曰“于吾言无所不悦”。此正是大头脑处,区区举似内重,亦欲内重谦虚其心,宏大其量,去人我之见,绝意必之私,则此大头脑处……内重有进道之资,而微失之于隘。吾固不敢避饰非自是之嫌,而叨叨至此,内重宜悉此意,弗徒求之言语之间可也。[7]
王阳明批评刘内重自认为是圣人之学的继承人,而且看不起地位低于自己的人。王阳明举了三个典故警示刘内重,即“鲁国人争夺猎物,孔子也争夺猎物”“乡村人民举行傩祭仪式时,孔子穿着朝服而站立在东边台阶”——圣人并不远离普通人,所以不要有高人一等的念头;“子见南子”——圣人的动机需要善意地去理解,所以不要胡乱猜测人的动机。他肯定刘内重有进道之资,但微失于隘。不难看出,王阳明对刘内重的心理动机有精准的把握。而王阳明所举典故,也反映了他对于把握动机的重视。所谓“谦虚其心,宏大其量,去人我之见,绝意必之私”,就是提醒刘内重:既不能看不起地位低于自己的人,也不能恶意误解他人,不能以己度人,不能有“意必之私”,而应全面、客观地认识、把握人的心理动机。
(二)心理过程——随机启沃
心理过程是指在客观事物的作用下,心理活动在一定时间内发生、发展的过程,它包括认知过程、情感过程和意志过程三个方面。认知过程是指人以感知、记忆、思维等形式反映客观事物的性质和联系的过程;情感过程是指人对客观事物的某种态度体验过程;意志过程是指人有意识地克服各种困难以达到一定目标的过程。三者各自发生、发展,但并非完全独立,而是统一于心理过程的不同方面。王阳明对心理过程的认识和分析也有突出的表现。
王阳明认为,注意心理动向,跟踪心理变化过程,以对人进行教育,可以收获事半功倍的效果。阳明说:“故凡居今之时,且须随机导引,因事启沃,宽心平气以薰陶之,俟其感发兴起,而后开之以其说,是故为力易而收效溥。不然,将有扞格不胜之患,而且为君子爱人之累。不知尊意以为何如耶?”[8]开始时,根据某事启发,宽心平气熏陶之,等待它感发兴起,进而以讲说展开,心理过程便清晰地呈现出来,基于此对人进行启发、引导,不仅花的功夫少,而且收效多。但如果不对人的心理过程做周全、准确把握的话,则会导致对方抵触,甚至成为君子爱人之累。就是说,如果不能全面、准确认识、把握心理活动的过程,就无法依照心理活动过程进行引导。
王阳明还根据人的年龄变化对心理过程进行分析,认为人的心态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他说:“人方少时,精神意气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颇易。迨其渐长,世累日深,而精神意气亦日渐以减,然能汲汲奋志于学,则犹尚可有为。至于四十五十,即如下山之日,渐以微灭,不复可挽矣。故孔子云:‘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又曰:‘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吾亦近来实见此病,故亦切切预为弟辈言之。宜及时勉力,毋使过时而徒悔也。”[9]就是说,年少时,人精神焕发而无身家之累,所以心理纯粹而清爽;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精神意气逐渐衰弱,但心理仍然能阳光健康;到了四十、五十的年纪,精神便如江河日下之势,心理状态也逐渐失去往日的光彩。阳明告诫弟弟们,在自己心理尚处于积极向上的时期,就应该珍惜光阴,及时努力,免得后悔。
王阳明经常与山贼交手,擅长分析山贼的心理活动过程。他说:“盗贼之性虽皆凶顽,固亦未尝不畏诛讨。夫惟为之而诛讨不及,又从而招抚之,然后肆无所忌。盖招抚之议,但可偶行于无辜胁从之民,而不可常行于长恶怙终之寇;可一施于回心向化之徒,而不可屡施于随招随叛之党。南、赣之盗,其始也,被害之民恃官府之威令,犹或聚众而与之角。鸣之于官,而有司者以为既招抚之,则皆置之不问。盗贼习知官府之不彼与也,益从而仇胁之。民不任其苦,知官府之不足恃,亦遂靡然而从贼。由是,盗贼益无所畏,而出劫日频,知官府之必将己招也;百姓益无所恃,而从贼日众,知官府之必不能为己地也。夫平良有冤苦无伸,而盗贼乃无求不遂;为民者困征输之剧,而为盗者获犒赏之勤;则亦何苦而不彼从乎?是故近贼者为之战守,远贼者为之乡导;处城郭者为之交援,在官府者为之间谍;其始出于避祸,其卒也从而利之。故曰‘盗贼之日滋,由于招抚之太滥’者,此也。”[10]王阳明由“招抚”政策分析山贼越来越多的原因。他认为,山贼是人,所以也是怕死的;但若未诛讨却招抚,他们必然会更加肆无忌惮;山贼侵扰百姓,官府不闻不问,山贼威胁平民,官府又不能为之撑腰,百姓只好从贼了。山贼有恃无恐,百姓从贼日众。平民百姓看到山贼的日子越过越滋润,而他们却越来越贫苦,自然也就从贼去了。在这里,山贼的心理过程与官府政策的关系、平民的心理过程与山贼的关系,阳明都做了非常仔细的考察和分析,从而将山贼之所以为山贼的心理过程、平民之所以沦为山贼的心理过程全面、清晰地呈现出来了。
二、敷恩激怒与实心向化
(一)心理环境——敷恩以激怒
心理环境是指某一时刻与个体有关的所有心理上的环境因素。行为主义者认为,心理环境的特征基本上是物理的、客观方面的;格式塔理论家认为,心理环境包括意象、想象和记忆方面的因素;精神分析思想家认为,心理环境包括潜意识元素、动机等,亦称“准环境”“准事实”。此处所论心理环境定义涵盖上述三个方面。
每个人都会有过错,如果因此就放弃利用他的才能,是非常可惜的。王阳明说:“何谓舍短以用长?臣惟人之才能,自非圣贤,有所长必有所短,有所明必有所蔽。而人之常情,亦必有所惩于前,而后有所警于后。吴起杀妻,忍人也,而称名将;陈平受金,贪夫也,而称谋臣;管仲被囚而建霸,孟明三北而成功,顾上之所以驾驭而鼓动之者何如耳。故曰:用人之仁,去其贪;用人之智,去其诈;用人之勇,去其怒。夫求才于仓卒艰难之际,而必欲拘于规矩绳墨之中,吾知其必不克矣。臣尝闻诸道路之言,曩者边关将士以骁勇强悍称者,多以过失罪名摈弃于闲散之地。夫有过失罪名,其在平居无事,诚不可使处于人上;至于今日之多事,则彼之骁勇强悍,亦诚有足用也。且被摈弃之久,必且悔艾前非,以思奋励;今诚委以数千之众,使得立功自赎,彼又素熟于边事,加之以积惯之余,其与不习地利、志图保守者,功宜相远矣。古人有言:‘使功不如使过’,是所谓‘使过’也。”[11]如何用人所长而舍其所短?王阳明认为不能因人所短而否定人所长。他列举吴起、陈平、管仲、孟明视的事例,强调用人必须取长去短。而且指出,那些以骁勇强悍著称的边关将士往往因为过失罪名而被摈弃于闲散之地。但如果这些有过失的将士得到重新启用,必会悔艾前非而更思奋励。如果委以重任,给他们立功自赎的机会,这些将士熟悉边关之事,积久惯熟,肯定比那些不熟习地利、志图保守的人强多了。这里具体讨论的是边关用人之事。王阳明提出应该启用那些对边关事务熟悉的将士,哪怕他们过去犯过错误,但用人要全面考虑;这些人因为有过过失,若给他们赎罪的机会,他们必然会非常勇猛作战;这些人对边关事务非常了解,能够熟练地处理相关事宜,从而夺取较大的胜利。王阳明用了一系列“心理环境”的分析谏言皇上;又对那些有过失将士的“心理环境”进行准确把握,表现出王阳明对心理环境的重视。显然,这处文献再一次显示了王阳明的心理分析能力、洞察力和全面考察、处理问题的技巧。
心理发生需要酝酿相应的心理的环境,王阳明对此有清晰的认识。他说:“何谓敷恩以激怒?臣闻杀敌者,怒也。今师方失利,士气消沮。三边之戍,其死亡者非其父母子弟,则其宗族亲戚也。今诚抚其疮痍,问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无怨尤,则生者自宜感动。然后简其强壮,宣以国恩,喻以虏仇,明以天伦,激以大义,悬赏以鼓其勇,暴恶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砺,务与之俱杀父兄之仇,以报朝廷之德。则我之兵势日张,士气日奋,而区区丑虏有不足破者矣。”[12]就是说,如果要激发士兵杀敌的勇气,就必须提供心理环境。这个心理环境就是“敷恩”。“敷恩”的具体内容便是抚慰士兵伤痛,关心士兵疾苦,救济士兵家属。在此基础上,用悬赏鼓舞他们的勇气,用揭露敌方之恶来加深他们的仇恨。于是他们痛心疾首,从而日夜加紧训练,以报杀亲之仇、朝廷之德。这样,军队拥有了健康向上的心理,就能够振奋斗志,不怕牺牲,一往无前,那么剿灭山贼自然不在话下。
王阳明还通过对心理环境的分析,将对方的恶一一呈现,摧垮对方的心理防线。他说:“莅任之始,即闻尔等积年流劫乡村,杀害良善,民之被害来告者,月无虚日。”[13]王阳明对盗贼喊话的大意是,自我上任以来,我对你们的恶行已经了如指掌,受害百姓的控告从未停止。百姓告发你们为非作歹,杀害良善,弄得民不聊生。于是,盗贼可能会想,既然他们的犯罪事实都已被官府所掌握,那么还是老老实实地认罪吧。这就将盗贼的心理环境——作恶做了通报,使对方产生恐惧。王阳明也将对方的实力清晰地摆出来,同时列举案例告知对方,他们根本不堪一击,从而营造了一个令盗贼恐惧的心理环境。他说:“本欲即调大兵剿除尔等,随往福建督征漳寇,意待回军之日剿荡巢穴。后因漳寇即平,纪验斩获功次七千六百有余,审知当时倡恶之贼不过四五十人,党恶之徒不过四千余众,其余多系一时被胁,不觉惨然兴哀。因念尔等巢穴之内,亦岂无胁从之人。”[14]将掌握的对方底细如实告知,传递出“你们的所有情况全在我掌握之中”的信息,从而分化贼寇数量和力量。王阳明提醒对方,你们中间真正的贼寇很少,多数人都是被逼的。这种心理分化太厉害了,孤立一小部分人。同时将漳寇的情况故意透露给对方:漳州叛乱,发起者不过四五十人,跟随者不过四千余人,剩下的都是被胁迫的,所以叛乱团伙很快就被剿灭了。如此一来,有些山贼会心想:“我就是被逼的,即便我不是,也可以说是。”这样,王阳明便给山贼留下自悔余地,若其受降,便可得到宽待。这就是王阳明的“兵不厌诈”之计,其心理分析可谓精妙。
(二)心理需要——实心向化
心理需要是指最初源于遗传的、先天的生理需要,后逐渐独立于生理需要。主要有三类:(1)探索、好奇需要,亦称好奇驱力、探索驱力,如幼儿对新事物表现出的兴奋,是促使其注视、抚摸、吸吮、摇打等行为的驱力。(2)成就需要,指促使个体对自己认为重要的或有价值的工作,力求达到完美的内在驱力。(3)亲和需要,指渴求获得关心、友谊、爱情以及别人的认可与接受、支持与合作等的内在驱力。王阳明对于心理需要的分析也很熟练,常通过对心理进行分析达到所要的结果。
王阳明明确指出了山贼的心理需要,而这些正是所有山贼都希望得到的。王阳明指出,安居乐业,本分做人,这是所有人都希望的。盗贼也希望过安居乐业的日子。但如果不本分做人,而是为非作歹,必遭法律严惩,又怎么可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呢?他说:“尔等各安生理,父老教训子弟,头目人等抚缉下人,俱要勤尔农业,守尔门户,爱尔身命,保尔室家,孝顺尔父母,抚养尔子孙。无有为善而不蒙福,无有为恶而不受殃,毋以众暴寡,毋以强凌弱,尔等务兴礼义之习,永为良善之民。子弟群小中或有不遵教诲,出外生事为非者,父老头目即与执送官府,明正典刑,一则彰明尔等为善去恶之诚,一则剪除莨莠,免致延蔓,贻累尔等良善……所恨才识短浅,虽怀爱民之心,未有爱民之政。近因督征象湖、可塘诸处贼巢,悉已擒斩扫荡,住军于此。当兹春耕,甚欲亲至尔等所居乡村,面问疾苦;又恐跟随人众,或至劳扰尔民,特遣官耆谕告,及以布匹颁赐父老头目人等,见吾勤勤抚恤之心。余人众多,不能遍及,各宜体悉此意。”[15]勤恳耕作,守好门户,爱惜生命,保护家室,孝顺父母,抚养子孙,这不是所有人的心理需要吗?不要以众暴寡,不要以强凌弱,农闲之余致力于礼义之习,做个普通本分的百姓,这不是所有人期盼的吗?表彰为善去恶之心,铲除坏人,避免其危害蔓延扩散,连累良善,这不是所有人的希望吗?这些都是人的心理需要啊!可见,王阳明对人的心理需要及其重要意义认识得清清楚楚。
王阳明考虑得非常周到,只要盗贼投降,就满足盗贼的心理需要。他说:“若各贼果能改恶迁善,实心向化,今日来投,今日即待以良善,即开其自新之路,决不追既往之恶;尔等即可以此意传告开喻之,我官府亦未尝有必欲杀彼之心。若彼贼果有相引来投者,亦就实心抚安招来之,量给盐米,为之经纪生业,亦就为之选立酋长,使有统率,毋令涣散。一面清查侵占田土,开立里甲,以息日后之争;禁约良民,毋使乘机报复,以激其变。如农夫之植嘉禾而去莨莠,深耕易耨,芸菑灌溉,专心一事,勤诚无惰,必有秋获。夫善者益知所劝,则助恶者日衰;恶者益知所惩,则向善者益众;此抚柔之道,而非专有恃于兵甲者也。”[16]只要改过迁善,就决不追究投降盗贼以往的罪恶;如果他们决定投奔官府,官府将在生计方面予以帮助;官府将协调社会关系,发展生产,使投降迁善之人都能过上美满幸福的生活。可见,王阳明所提出的满足心理需要的策略,为盗贼解决了后顾之忧。一般情况下,不接受者是很少的。
王阳明认识到,给盗贼改过迁善的机会,待其归降后被当作良民,不再追究其以往所犯的罪恶。这不就是盗贼的心理需要吗?他说:“若能听吾言改行从善,吾即视尔为良民,抚尔如赤子,更不追咎尔等既往之罪。如叶芳、梅南春、王受、谢钺辈,吾今只与良民一概看待,尔等岂不闻知?尔等若习性已成,难更改动,亦由尔等任意为之。”[17]王阳明为山贼规划未来,让对方看到希望;又针对山贼头目予以特殊安排,满足他们的需要,使山贼对未来有信心。王阳明又说:“吾今特遣人抚谕尔等,赐尔等牛酒银钱布匹,与尔妻子,其余人多不能通及,各与晓谕一道。尔等好自为谋,吾言已无不尽,吾心已无不尽。如此而尔等不听,非我负尔,乃尔负我,我则可以无憾矣。呜呼!民吾同胞,尔等皆吾赤子,吾终不能抚恤尔等而至于杀尔,痛哉痛哉!兴言至此,不觉泪下。”[18]这就想得更具体了。为投降的山贼解决生活中的具体困难,提供吃的、用的、穿的,一应俱全,还辅之以情感牌——想到要杀你们,我不觉泪下。山贼闻此,能不心有戚戚焉?
三、安危明报与人心同然
(一)心理暗示——安危明报
心理暗示是指人受到外界或他人的愿望、观念、情绪、判断、态度影响的心理特点,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心理现象。心理学家巴甫洛夫认为:暗示是人类最简单、最典型的条件反射。从心理机制上讲,它是一种被主观意愿肯定的假设,不一定有根据,但由于主观上已肯定了它的存在,心理上便竭力趋向于这项内容。心理暗示分为自我暗示与他人暗示两种。自我暗示是指自己的显意识不断重复,迫使潜意识接受显意识的思考内容,从而得到改变。这样,自己的心理(心理活动)可以给自己的人格(潜意识)施加某种影响,以改变自己的个性与人格。在王阳明心学中,心理暗示也是其常用的心理分析方法。
王阳明故意透露自己对山贼兵力掌握的情况,暗示山贼无力抵抗。他说:“故今特遣人告谕尔等,勿自谓兵力之强,更有兵力强者,勿自谓巢穴之险,更有巢穴险者,今皆悉已诛灭无存。尔等岂不闻见?”[19]今天特别派人告谕你们,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兵力强大,还有比你们更强大的,千万不要以为你们的巢穴地处险要,还有比你们更险要的,但不都被我们消灭了吗?从而暗示山贼不要负隅反抗,不要抱侥幸心理。王阳明还通过分析山贼处境的险恶,对山贼做心理暗示,令山贼不得不认真思考。王阳明说:“闻尔等辛苦为贼,所得苦亦不多,其间尚有衣食不充者。何不以尔为贼之勤苦精力,而用之于耕农,运之于商贾,可以坐致饶富而安享逸乐,放心纵意,游观城市之中,优游田野之内。岂如今日,担惊受怕,出则畏官避仇,入则防诛惧剿,潜形遁迹,忧苦终身;卒之身灭家破,妻子戮辱,亦有何好?尔等好自思量。”[20]王阳明将两种截然相反的处境摆在山贼面前,令对方宛如身临其境,不得不思考如何选择。王阳明分析说,你们辛苦为贼,但衣食不足,不如以做贼之勤苦精力用之于耕农,运之于商贾,可以坐致饶富而安享逸乐,放心纵意,游观城市之中,优游田野之内,这样多美妙啊!哪像今天这个样子,担惊受怕,出则畏官避仇,入则防诛惧剿,潜形遁迹,忧苦终身,最终导致身灭家破,妻子戮辱,又有什么好的呢?王阳明的劝说,是明显的心理暗示,虽然山贼并不一定按照王阳明的意志行事,但王阳明苦口婆心,仁心拳拳的这种努力,淋漓尽致地体现了儒家的情怀。王阳明以强大的军事实力作为讲道理的资本,给山贼心理暗示,如果山贼不就范,就施以毁灭打击。王阳明说:“吾南调两广之狼达,西调湖、湘之土兵,亲率大军围尔巢穴,一年不尽至于两年,两年不尽至于三年。尔之财力有限,吾之兵粮无穷,纵尔等皆为有翼之虎,谅亦不能逃于天地之外。”[21]他将自己统率的兵力一五一十地告知山贼:人员众多,军需充足,强大无敌,而且可以打持久战。如果山贼不迷途知返,就这样耗下去,他们很快就弹尽粮绝,插翅难飞。还是好自为之吧!
王阳明给出两条路让山贼选择:一是投降,二是顽抗到底。他暗示山贼,只要弃恶从良就不会遭到杀戮。王阳明说:“尔等当初去从贼时,乃是生人寻死路,尚且要去便去;今欲改行从善,乃是死人求生路,乃反不敢,何也?若尔等肯如当初去从贼时,拼死出来,求要改行从善,我官府岂有必要杀汝之理?尔等久习恶毒,忍于杀人,心多猜疑。岂知我上人之心,无故杀一鸡犬,尚且不忍;况于人命关天,若轻易杀之,冥冥之中,断有还报,殃祸及于子孙,何苦而必欲为此。我每为尔等思念及此,辄至于终夜不能安寝,亦无非欲为尔等寻一生路。惟是尔等冥顽不化,然后不得已而兴兵,此则非我杀之,乃天杀之也。今谓我全无杀尔之心,亦是诳尔;若谓我必欲杀尔,又非吾之本心。”[22]王阳明告诉山贼,顽抗到底是死路,投降为民是活路,正常的人都会选择活路,你们自己选。官府并非必然要剿杀你们,但你们为非作歹、残害百姓,破坏社会稳定,那么剿灭你们便是天意。即便如此,我还是夜不能寐,不忍心剿杀你们。你们还是投降吧!
在消灭了横水、左溪、桶冈的山贼后,王阳明宴请学生们。《年谱》云:“先生大征既上捷,一日,设酒食劳诸生,且曰:‘以此相报。’诸生瞿然问故。先生曰:‘始吾登堂,每有赏罚,不敢肆,常恐有愧诸君。比与诸君相对久之,尚觉前此赏罚犹未也,于是思求其过以改之。直至登堂行事,与诸君相对时无少增损,方始心安。此即诸君之助,固不必事事烦口齿为也。’诸生闻言,愈省各畏。”[23]王阳明说,设宴是为了报答你们。学生们听罢大惊,问何故如此?王阳明解释说,我平时给你们讲的那些道理,都怕你们觉得我只是说大道理,认为我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我在施行赏罚的时候,非常小心谨慎,因为你们就是我的“镜子”。与你们相处久了,越发觉得从前的赏罚仍有不妥之处,于是不断反思,加以改正。直到有一天,我再施行赏罚时,坦坦荡荡,再没有这种忧虑,才发现境界提升了。没有你们在我身边,我又怎么能如此?这段话的核心是讲学生作为王阳明的“镜子”,促使王阳明不断进步。可是,王阳明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实际上也是暗示学生们也应该言行一致,踏踏实实为人做事。
(二)心理战术——人心同然
心理战术(心理刺激)(psychological tactics),是指在对抗性活动中克敌制胜的心理策略和方法。即抓住对方的弱点和不足,打乱对方部署,击溃对方信心,同时建立自我心理优势,促进自我战术水平的发挥,取得比赛的成功。可以说,王阳明上述关于心理动机、心理过程、心理环境、心理需要、心理暗示等方面的分析,都属于心理战术的应用。这里再以一段文献强化我们对王阳明心理分析实践的认识。王阳明说:
近日抚州同知陆俸来禀,尔等尚有可悯之情,各怀求生之愿,故特委同知陆俸亲赍本院告谕,往谕尔等父老子弟,因而查照本院十家牌式,通行编排晓谕,使各民互相劝戒纠察,痛惩已往之恶,共为维新之民。尔等父老子弟,其间知识明达者盍亦深思熟虑之:世岂有不纳粮,不当差,与官府相对背抗,而可以长久无事终免于诛戮者乎?世岂有恃顽树党,结怨构仇,劫众拒捕,不伏其辜,而可以长久无事终免于诛戮者乎?就使尔等各有子弟奴仆,与尔抗拒背逆若此,尔等当何以处之?夫宁王宸濠挟奸雄之资,借宗室之势,谋为不轨,积十余年诱聚海内巨寇猾贼,动以万计,奋其财力甲兵之强,自以为无敌于天下矣,一旦称乱举事,本院奉朝廷威令,兴一旅之师,不旬日而破灭之,如虏匹雏。尔辈纵顽梗凶悍,自以为孰与宸濠?吾若声汝之罪,不过令一偏裨,领众数百,立齑粉尔辈如几上肉耳。顾念尔等皆吾赤子,其始本无背叛之谋,止因规利争忿,肆恶长奸,日迷日陷,遂至于此。夫父母之于子,岂有必欲杀之心;惟其悖逆乱常之甚,将至于覆宗灭户,不得已而后置之法;苟有改化之机,父母之心,又未尝不欲生全之也。[24]
这是一篇写给顽民的告谕,其中内容大概是:有人向我禀告,说你们尚有可怜之情、求生之愿,所以我委派他带着我的告谕对你们进行教化。你们知道,从未有与官府对抗而能长久的山贼,从未有作恶多端而不遭受惩罚的贼寇。好好想想,如果遭到自己子弟的抗拒、背叛,你们能容忍吗?你们不知道宁王朱宸濠叛乱的下场吗?强如朱宸濠都是那样凄惨的结局,而你们根本没有宁王的实力,结果又会如何?这段话的心理战术运用得非常高妙。其一,分析山贼的想法,从心理动机上抓住山贼的心。其二,肯定山贼本来也是赤子,起初并未有背叛之心,只是因为利益纷争而陷入迷途。但即便如此,父母从未有杀子之心,反而都想保全子女的生命。这会引起山贼的心理共鸣。其三,明确告诉山贼,与官府对抗没有出路,许多事例都证明了这一点。提醒山贼认真思考自己的未来。其四,把宁王朱宸濠这个活生生的因叛乱而毁灭的例子拿出来,则会对山贼心理产生极大震撼,使之联想到自己若执迷不悟将面临的可怕的后果。因此,王阳明的这些心理分析,令山贼心烦意乱、无所适从,也令他们恐惧万分。他们必须做出认真的应对。
如上讨论表明,王阳明在心理心态分析上的确表现出了特殊的技巧和极大的成功。王阳明弟子王畿说:“浸幽浸昌,浸微浸著,风动雷行,使天下靡然而从之,非其有得于人心之同然,安能舍彼取此、确然自信而不惑也哉?”[25]王阳明之所以能够吸引天下学者靡然从之,且舍取自如而自信不惑,是因为他能够“有得于人心之同然”,即王阳明能够将内在于人们心中的良知点拨,从而使此“心”彼“心”贯通无碍。无疑,王畿的话明确地传递了这样的信息:王阳明非常擅长抓住人的心理,在把握、疏导人心理的技巧方面,运用自如,有着极高的造诣。王畿亲炙于王阳明多年,他的评价应该是可信的。
[1] 钱德洪:《年谱三》,王守仁:《王阳明全集》卷三五,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第1453页。
[2] 钱德洪:《年谱一》,王守仁:《王阳明全集》卷三三,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1376页。
[3] 王守仁:《传习录下》,《王阳明全集》卷三,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109—110页。
[4] 王守仁:《传习录上》,《王阳明全集》卷一,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18页。
[5] 王守仁:《语录》,束景南、查明昊辑编:《王阳明全集补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第259页。
[6] 王守仁:《告谕浰头巢贼》,《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22—623页。
[7] 王守仁:《答刘内重》,《王阳明全集》卷五,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219—220页。
[8] 王守仁:《寄李道夫》,《王阳明全集》卷四,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186页。
[9] 王守仁:《寄诸弟》,《王阳明全集》卷四,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193页。
[10] 王守仁:《申明赏罚以励人心疏》,《王阳明全集》卷九,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342—343页。
[11] 王守仁:《陈言边务疏》,《王阳明全集》卷九,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318页。
[12] 王守仁:《陈言边务疏》,《王阳明全集》卷九,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320页。
[13] 王守仁:《告谕浰头巢贼》,《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22页。
[14] 王守仁:《告谕浰头巢贼》,《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22页。
[15] 王守仁:《告谕新民》,《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598页。
[16] 王守仁:《绥柔流贼(五月)》,《王阳明全集》卷一八,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721—722页。
[17] 王守仁:《告谕浰头巢贼》,《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24页。
[18] 王守仁:《告谕浰头巢贼》,《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24—625页。
[19] 王守仁:《告谕浰头巢贼》,《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23页。
[20] 王守仁:《告谕浰头巢贼》,《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24页。
[21] 王守仁:《告谕浰头巢贼》,《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24页。
[22] 王守仁:《告谕浰头巢贼》,《王阳明全集》卷一六,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23页。
[23] 钱德洪:《年谱一》,王守仁:《王阳明全集》卷三三,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1385—1386页。
[24] 王守仁:《告谕顽民》,《王阳明全集》卷一七,吴光、钱明、董平等编校,第680—681页。
[25] 王畿:《阳明先生年谱序》,《王畿集》卷一三,吴震编校整理,南京:凤凰出版社,2007年,第340页。
作者:李承贵,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来源:《孔学堂(中英文)》202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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