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赵鹏手机忘在卧室了。
我提前一天出差回来,本来想给他个惊喜。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还想着他吃惊的样子。
门开了。
客厅没人。拖鞋东一只西一只。茶几上两个杯子,一个杯沿沾着口红印。
不是我的色号。
我站在玄关没动。卧室门虚掩着,里面没声音。我盯着那两个杯子看了大概十秒,然后换鞋走进去。
卧室窗帘拉得死紧。被子没叠,枕头摞在一起。枕头上也有一块口红蹭过的印子。
然后我看见了床脚那团东西。
黑色蕾丝,揉成一团塞在床单和床头柜的缝里。只露出一个角。
我用两根手指捏起来。不是我穿的款式。吊牌没剪,牌子是我从来不舍得买的那种。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着电。赵鹏的。屏幕上三条未读微信,都来自同一个人。
备注名:丽娟。
最新一条弹在锁屏上:昨晚回去你老婆没发现吧?
我拿起来。解锁密码是我生日,一直没改。点进对话框。
往上滑。
滑了大概十几屏,停住了。
最上面一条是她发的一段语音,时长四十几秒。我点开,贴在耳边。
赵鹏的声音先出来,黏糊糊的:“开车送你到楼下,再抱一会儿。”
然后是女声,带着笑:“我姐要是知道你这样,撕了你。”
赵鹏说:“她撕不了我。她有把柄在我妈手上。”
心跳在耳朵里锤了三下。
我把语音关掉,继续往下翻。转账记录。两千,三千,最近的一笔是一万二。备注写着“我们的小金库”。日期是昨天。
卧室门突然响了。
我抬头。婆婆秀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脸上还挂着那种见人就笑的表情。那笑看到我手里的手机和内裤的时候,只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地上,语气平平的:“哟,敏敏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没应。
她眼光从我手上扫过去,说:“丽娟是我干女儿,常来家里坐坐。别多想。”
菜袋子搁在木地板上,里面露出两根葱,一把芹菜。
塑料袋上印着小区门口那个生鲜超市的logo。
她今天买的菜,够三个人吃。
2
秀琴越过我走进厨房,开始洗菜。
水龙头哗哗响。她把芹菜一根一根掰开,在水流底下冲着,动作不快不慢。
我跟着站在厨房门口。
“他几点回来?”我问。
“加班吧。”秀琴头也没回,“最近公司忙,你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我不知道。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她的背影:“丽娟是哪个?”
秀琴关掉水。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过身来。
“我说了,干女儿。”她看着我,脸上那个笑还在,“从小看着长大的,跟你亲妹妹似的。我们两家走得近,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
“跟我亲妹妹似的”这几个字她咬得很慢。
我当时没咂摸出味道。
“那她跟我老公睡一张床上,也是走得近?”我盯着她的眼睛。
秀琴顿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像是我小题大做了。
她说:“敏敏,做人媳妇呢,眼睛里要能揉得进沙子。男人嘛,外面有个红颜知己很正常。你自己想想,这一年你在家待过几天?你那个爹三天两头住院,你把钱和心思都往娘家搬,我儿子说什么了吗?”
“所以是我的问题?”
“我没这么说。”秀琴转过身继续洗菜,“我只是说,你要是再闹下去,吃亏的是你自己。陈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公司那摊子事还不都是赵鹏在撑着。离了我们赵家,你爹那医药费,你那公司的窟窿,谁来填?”
水流声又大了起来。
她把洗好的芹菜放到案板上,拿刀。一刀下去,芹菜头齐齐断了。
“再说了,”她没回头,“家丑不可外扬。你今天闹出去,外人笑话的是你。赵鹏又不会少块肉。”
那把刀一下一下落在案板上。均匀。稳。
我攥着那条内裤的塑料袋已经潮了。手心全是汗。
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丽娟。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不是手机里。更早。
我想不起来。
3
我从厨房出来,拿起包往外走。
秀琴在身后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电梯里我给爸打电话。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第三个电话打给了吴华国。我爸身边的老管家,跟了他三十多年。
响了两声就接了。
“吴叔,我爸呢?”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我不够敏感就忽略过去了。
“老爷休息了。”吴华国的声音闷闷的,“敏小姐有事?”
“我回来看看他。”
又顿了一下。
“明天吧。”他说,“今天晚了,老爷刚睡着。”
“吴叔。”
“嗯?”
“你现在在哪?”
“家里。”
“我爸呢?”
“我说了,老爷在睡觉。”
“你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半。手机贴在耳边发烫。
“吴叔,你让开。”我说。
他叹了一口气。那是今晚我听到的第二声叹气。
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脚步声,开门声。
吴华国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敏小姐,老爷下午咯血了,现在在医院。”
我叫了辆车。
车上给赵鹏发了条消息:今晚不回来。
秒回:好,你注意休息。
秒回。
他平时回我消息从来都是半小时起。
我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一眼。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住院部的走廊灯管惨白,消毒水味冲鼻子。
吴华国在三楼电梯口等我。他看上去比上个月老了十岁,背都佝了。
“老爷刚醒。”他低声说,“别刺激他。”
我点头,推门进了病房。
爸半靠在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马上移开。
“这么晚来干什么。”声音沙哑。
我在床边坐下。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一个药瓶,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
“又咳血了?”我问。
“没有的事。”爸咳了一声,拿手背擦了擦嘴角,“老吴大惊小怪。就是上火了。”
“医生怎么说?”
“说多休息。”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监护仪滴、滴、滴地响着,节奏很均匀。我握住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针眼扎出来的淤青一片叠一片。
“爸。”
“嗯?”
“我是不是有个妹妹?”
他的手在我手心里颤了一下。
非常轻微。
然后他把手抽了回去。
4
爸闭上眼睛。
“老吴。”他叫了一声,“带敏敏回去。我困了。”
吴华国从门外进来,站在床边,没有动。
“爸。”我又叫了一声。
他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我。
那个背影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医院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我站起来,走出病房。吴华国跟在后面带上了门。
走廊里我问他:“吴叔,你跟我说实话。”
吴华国低着头看地面。瓷砖缝里嵌着黑色的灰。
“敏小姐,”他说,“有些事还是等老爷好些了自己跟你说。”
“他还能好些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吴华国没有回答。
他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我跟上去。等电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婆婆那边,有个干女儿,叫丽娟。”我说,“她跟我丈夫睡在一起。”
吴华国猛地转头看我。那个眼神我一瞬间没读懂。不是震惊,更像是某种确认。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人。我们走进去。
按了一楼,电梯开始往下走。数字一跳一跳地跳。
“你看到她本人了?”吴华国问。
“看了照片。”
“多大?”
“跟我差不多。”
电梯停在三楼。门开了,一个护士推着推车进来。吴华国没再问了。
一直到出了医院大门,他才站在台阶下面说了一句:“敏小姐,你妈走得早,你爸这辈子只心疼你一个。”
他用了“只”字。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没再回头。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拨了赵鹏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我又拨了一遍。
第四声的时候接了。
“喂?”
是个女声。
我挂了。
5
回到家是晚上十一点。
赵鹏在家,秀琴已经回她自己那边了。客厅茶几上摆着果盘,葡萄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在。
赵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听见我进门,站起来。
“老婆。”他叫我。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我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我没应声,直接走进卧室。床单换了,枕套也换了,床头柜上多了束花。玫瑰花,九朵,插在玻璃花瓶里。玻璃是新买的,标签还在底下贴着。
赵鹏跟了进来。
“累不累?我给你放水洗澡?”
“不用。”
“爸怎么样?”
“还那样。”
他在床边坐下。我感觉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的手搭过来,放在我肩膀上。
“今天怎么了?”他问,“妈说你回来了一趟又走了。脸色不太好看。”
我转过身看他。
“你手机我今天看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看就看呗。”他说,“我手机又没密码。”
“丽娟是谁?”
“我妈的干女儿啊。”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眼皮都没眨一下,“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看你们的聊天记录了。”
“什么聊天记录?”
“你跟她说,我有把柄在你妈手上。”
赵鹏的手从我肩膀上收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万家灯火。
“那是我开玩笑的。”他说。
“开什么玩笑?”
“就是随口一说。哄她的话。”
“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你能怎么办?”
他问得很轻。不是挑衅。是真的在问我,你能怎么办。
“你爸那公司,从去年开始就是我在撑着。你那几个大客户,哪个不是我帮你去谈的?你爸住院的钱,上个月那笔三十万,是我垫的。”他说,“你跟你婆婆闹翻了,谁来管这些?”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我。
“敏敏,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日子总得过。丽娟那边我会处理好。你只要别闹,咱们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的表情是温柔的。语气也是。
我把床头那束玫瑰花摔在了墙上。
花瓶碎了。水溅了一地,花瓣散在碎玻璃中间。
赵鹏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的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疯了。”他说。
“我妈留给我的那套房子,你转给谁了?”
他突然不说话了。
6
那套房子的事我是上个月才知道的。
我妈走的时候留了两套房。一套给我,一套说给“另一个孩子”。当时我才十几岁,不懂什么叫“另一个孩子”。我爸说那是妈病糊涂了。
后来那套房的房产证一直在我爸那里锁着。
上个月我去银行办事,顺路查了下我爸名下资产。那套房的产权已经在三年前转走了。接收人叫林秀琴。
我婆婆。
“你妈说是你爸同意的。”赵鹏说,“说是抵一部分公司的账。”
“什么账?”
“那我哪知道。你去问你爸。”
他捡起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往垃圾桶里扔。动作很慢。
“敏敏,你听我一句劝。”他说,“有些事你别往深了挖。对你没好处。”
他没抬头看我。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发旋那里头发已经开始稀了。这个后脑勺我看了三年,突然觉得很陌生。
“你跟你妈,到底算计了多久?”我问。
赵鹏把最后一块碎玻璃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你累了。”他说,“早点睡。明天你还得去医院看你爸。”
他擦过我身边,走出卧室。我听见他在客厅给谁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几句就挂了。
我站在一地水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老照片。
下午从家里出来前,我在爸的书房翻了一遍。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锁着的。我用螺丝刀撬开了。
里面就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一本存折,还有一份协议。
照片上是我妈。怀里抱着两个婴儿,裹着一样的襁褓。
背面一行字:爱女敏、娟,百天留念。
妈的字。我认得。
存折是我和另一个人的联名账户。开户日期是二十年前。里面的钱每月存一笔,雷打不动,存了二十年。存款人签名是我爸。
协议是手写的。纸已经发脆了。
上面写:因家庭困难,将次女小娟过继给陈秀兰抚养。落款是我爸的名字,按着红手印。
陈秀兰。
姓陈。不姓林。
我婆婆秀琴娘家姓陈。
7
夜里两点,赵鹏在客厅睡着了。沙发被他占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没睡。坐在书房地板上,对着那三样东西发呆。
协议上的那个“陈秀兰”,我去网上搜了。啥也搜不到。又去搜赵鹏他妈的亲属关系,在微博上翻到一个三年前的旧账号。头像是个中年女人,背景是赵鹏老家的房子。
点进去。里面就一条动态,配了张照片:一桌子菜,围了七八个人。配文“一家人”。
照片放大,边缘有个人脸,年轻女人,瘦脸,大眼睛。标签写着@丽娟。
我把那张脸截下来,跟手机相册里赵鹏手机屏保那张截图放在一起。同一张脸。只是一个在笑,一个在冷着脸。
“丽娟”的微博我接着翻。没什么东西,都是转发,偶尔几张自拍。但是评论区有互动。
有个账号叫“琴姨”,头像是一朵荷花。几乎每条下面都评论了。“我们娟娟真好看”“娟娟工作辛苦吗”“娟娟什么时候来看琴姨”。
琴姨。
秀琴。
我点进琴姨的主页。空的。只有注册时间:2014年。
那一年我爸的公司被做空,差点破产。也是那一年,赵鹏开始追我。
我把铁盒子锁好,放回抽屉底层。协议我拍了照,存进手机相册,设了私密。
第二天一早赵鹏出门上班前,站在卧室门口看我。我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叠衣服。
“我去公司了。”他说。
“嗯。”
“晚上回来吃饭。”
“好。”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昨晚,”他顿了顿,“昨晚丽娟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已经跟她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
“就是……以后少来往。”
我点点头。他把门带上了。
电梯铃响。我听到他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缆绳开始往下走。
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到昨天存的那个号码。丽娟的号码,从赵鹏手机里记的。
拨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
跟昨晚那个一样的声音。
“丽娟吗?”我说。
那边顿了一下:“你是哪位?”
“赵鹏的太太。”
长长的沉默。然后她笑了一声。那个笑声短促,有点干。
“哦,你终于找我了。”她说,“我以为你还要再等等。”
“什么意思?”
“秀琴姨说你早晚会找我。”丽娟说,“她让我别怕,说你会闹一闹,然后就算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家的媳妇,最怕丢人。”
“你在哪?”
“干嘛?想打架?”
“见一面。”
她又笑了一声。
“行吧。不过我劝你别带人。我一个人。”她说,“我是为你好。”
8
约在一家茶室。她挑的地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点了一壶铁观音。茶香飘出来,她正在倒茶,手腕细,手指长。
本人比照片好看。妆不浓,穿一件米色开衫,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耳朵上戴着一对小珍珠耳钉。
我妈也有那么一对。
“坐吧。”她说,像主人招待客人。
我坐她对面。她给我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大红袍喝不惯,这个可以吧?”
“我不是来喝茶的。”
“那你是来干嘛的?”
“看看你是谁。”
丽娟放下茶杯,靠进椅背里,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看够了吗?”
我没说话。
“你跟我想的不太一样。”她说,“秀琴姨总说你是娇小姐,没吃过苦。但你看上去不像。”
“她说我什么?”
“说你傻。说你被你爸惯坏了。说你离了赵鹏活不了。”
丽娟说这话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睛。那种眼神不是挑衅,更像是在观察,在看我的反应。
“她还说,”她停了一下,“你妈不是个好东西。”
茶室里突然安静下来。隔壁桌的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只剩我们两个。
“你还知道什么?”我问。
丽娟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知道的比你多。”她说,“但我凭什么告诉你?”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她重复了一句,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有点涩。
“我想要的东西,二十年前就该是我的。”她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是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纸很新,是最近复印的。上面有钢印的痕迹。
母亲:沈玉兰。父亲:陈建林。
新生儿姓名:陈丽娟。
出生日期:跟我同一天。
我把出生证明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此婴由陈秀兰抚养,生父母放弃一切权利。”
下面有我爸的签名。
和协议上那个手印对得上。
“你爸把你妹妹送人了。”丽娟看着我说,“送给了你最恨的那个女人的表姐。”
她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
“所以赵鹏睡的不是什么小三。”她拎起包,“是你亲妹妹。”
她走了。
茶还冒着热气。窗外她的背影很瘦,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跟我一样。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出生证明,把那杯冷掉的铁观音一口喝了下去。
苦的。
9
爸醒着。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翻一本旧相册。看见我进来,他把相册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又来了。”他说,“不上班了?”
“爸。”
“嗯?”
“丽娟那个事,我今天见到她了。”
爸的手停在半空中。本来是要去拿水杯的。
然后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被子上有医院印的消毒日期,蓝色的戳。
“她跟你说了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什么都说了。”
沉默。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整个病房。
“爸,你为什么把她送人?”
爸闭上眼睛。我看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转。没睡着,是不敢看我。
“那是没办法。”他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妈怀你们的时候早产,差点没保住。后来家里出了事,养不起两个。刚好有人要……”
“刚好?”
他又沉默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协议的复印件。展开,放在他面前。
“陈秀兰。这个人你认识。”
爸没看那张纸。他盯着天花板。
“她是秀琴的表姐对不对?”我说,“你把我妹妹送给了你仇家的人。”
“那时候不知道。”爸说,“后来才知道的。但已经晚了。”
“后来是什么时候?”
“你妈走的那年。”
“我妈知道吗?”
爸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浑浊,眼角有分泌物,眼白发黄。
“你妈就是因为这个才走的。”他说。
这句话砸下来,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是说……”
“你妈怪我。说我把她女儿推进了火坑。”爸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想把孩子要回来。我去找过陈秀兰,对方不让,说孩子已经养出了感情。你妈不信。她自己去了一趟。”
“然后?”
“回来就跳了。”
我站起来。
椅子被我带倒了,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告诉我妈是怎么死的。”我盯着他,“你之前说是抑郁症。”
爸的嘴张开,又合上。他偏过头,不再看我了。眼泪从他眼角淌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流到耳朵里。
“她是被人逼死的。”他说,“不是抑郁。”
10
吴华国把我从病房里拉出来。
我甩开他的手。走廊里护士站的人看过来,我压着嗓子。
“吴叔,你一直都知道。”
吴华国靠在墙上。走廊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知道一些。”
“一些是多少?”
“敏小姐,”他叫我,又改口,“敏敏。你妈走的前一天,跟我通过一次电话。”
“说什么?”
“她说她要去见一个人。说如果她回不来,让我照顾好你。”吴华国的喉结滚了一下,“我问她去见谁。她说,当年抱走她孩子的人。”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推车过来。滚轮碾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我们让开路。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她就从楼上跳下来了。”
“你为什么当时不说?”
吴华国没答话。他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医院不让抽烟。他只是叼着。
“你爸不让我说。”过了很久他说,“你爸说,这件事如果说出去,对你也没好处。你那时候刚上初中,正是要考学的时候。他说……等你大了再告诉你。”
“我大了。”
“对。你现在大了。”他把烟从嘴上取下来,捏在手里,“所以我今天跟你说实话。”
他看着我。
“敏敏,你妹妹被送走这事,不是简单的过继。是秀琴做的一个局。”
“什么局?”
“那时候你爸在跟人合伙做生意。合伙人跑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他到处借钱填窟窿。秀琴那边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她说她表姐没孩子,想领养一个。你爸当时走投无路,就……”
“就把妹妹卖了。”
吴华国没否认。
“后来你爸发现不对。陈秀兰根本不是不能生。她就是帮秀琴养的。秀琴把你妹妹攥在手里,开始慢慢掏你爸的公司。从业务到人脉,一点点往赵家那边挪。你爸知道是局,但他不敢翻脸。因为你妹妹在人家手上。”
我终于明白爸每次看到赵鹏时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了。不是满意,是怕。
“那赵鹏追我……”
“秀琴安排的。”吴华国说,“从一开始就是。”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走廊地砖冰凉,凉气从膝盖往上窜。
手机响了。
是冯磊。我助理。
“姐,出事了。”他声音很急,“公司账上那笔货款,被赵总转走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百万。”
我回头看吴华国。他也正看着我,眼神里写着:开始了。
11
视频是秀琴发的。
我从医院赶到公司的时候,冯磊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画面:车里,赵鹏和丽娟。光线昏暗,但人脸很清楚。赵鹏的手托着丽娟的后脑勺,她仰着脸。
视频只有十几秒。
但够了。
下面的文字是:陈家大小姐连自己亲妹妹都管不住,还有什么脸管公司。
发在公司股东群里。发在家族群里。发在赵鹏所有的社交圈子里。
我的手机开始响。一个接一个。亲戚的,股东的,客户的。
我没接。
冯磊站在旁边,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什么时候发的?”
“一小时前。”他说,“已经撤回不了了。股东那边王总第一个打来电话,说下周一董事会必须给个说法。”
“赵鹏呢?”
“联系不上。电话关机。”
我坐在办公椅上。桌上摆着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冯磊刚整理出来的。我翻了几页,又合上了。
“冯磊。”
“姐你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他没说话。
我转头看他。他站在窗户边上,逆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秀琴拿什么威胁你了?”
他依然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轻微地,像手机震动。
“你妹妹。”我说。
他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说,“能让你瞒着我的人,除了你妹妹没有第二个。”
冯磊的妹妹比他小十岁。父母走得早,是他一手带大的。去年刚毕业,在一家公司做设计。那家公司的大股东姓赵。
冯磊在我对面坐下来。他坐得很慢,像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
“三个月前赵鹏找我。”他说,“说让我定期给他报你的行程。出差时间,见什么人,签什么合同。”
“你报了。”
“报了。”
“为什么?”
“他说如果我不报,我妹第二天就会被开除,而且在这个行业里找不到第二份工作。”
冯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他擦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姐,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他。三年前他来公司面试,刚毕业,简历写得一塌糊涂。我留下他,因为他眼睛里有股劲儿。三年里他没让我失望过一次。
“你妹妹现在在哪?”我问。
“不知道。上周开始联系不上了。电话停机,单位说她辞职了。”
“秀琴安排的。”
“嗯。”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丽娟给我发的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姐,秀琴把我软禁了。在城西那个别墅里。求你帮帮我。”
消息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站起来。
“冯磊,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12
城西别墅区。
这片小区住的人不多,每栋之间隔得很远。秀琴这套房子是三年前买的,我从来没来过。赵鹏说是他妈“养老用”。
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没开进去,车牌会被门禁系统记录下来。
冯磊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在车上等着。”我说。
“姐,我跟你进去。”
“不用。”
“让我去。”他转过头看我,“我欠你的。”
我看了他几秒,点了头。
我们从侧门翻进去的。绿化带的冬青扎腿。冯磊在前面,拨开树枝,我跟着他。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硬地上,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别墅后门没锁。
推门进去是个厨房。灶台上摆着碗碟,水槽里泡着没洗的锅。旁边半瓶红酒,两个杯子。一个杯沿沾着口红印。
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
丽娟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裙,头发散着,脸很白。看到我进来,她没动,只是眼睛转了转。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用完了力气。
我在她对面坐下。冯磊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秀琴呢?”
“出去了。晚上回来。”
“她把你关在这里多久了?”
“从拍完那个视频开始。”丽娟说,“一周了。”
她伸出手。手腕上有一圈青紫。
“钥匙被她拿走了。手机也没了。那个消息是我偷着发的,趁她出去买菜,我用备用机连的隔壁wifi。”
丽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跟我说,只要我乖乖听话,等事情过去就让我见孩子。我说我没怀孕。她说没关系,早晚会有。你不生,她找别人生。”
我的胃缩了一下。
“赵鹏呢?”
“不知道。好几天没来了。”丽娟说,“姐,我跟你说实话。那个视频,不是偷拍。是秀琴让我演的。她说只要我配合,以后公司分我一成股份。”
她抬头看我。眼眶干干的,没有泪。
“我信了。”她说,“因为我从小就信她。我从小被她养大,她说什么我都信。她说你抢了我的位置,说你是她仇人的女儿,说你该死。我恨了你二十多年。恨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得死死的,只留一条缝。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我发现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她让我去你公司楼下等你。给我一张卡,说是赵鹏给的,里面三十万。让我去买衣服,买包,拍照片发朋友圈。然后她去你的股东群里发截图。说你妹妹花着你老公的钱,你还蒙在鼓里。”
丽娟转过身来。
“姐,她不是要钱。她要你死。”
13
楼上传来响声。
冯磊第一个反应过来,几步冲上楼梯。我跟在后面。
二楼走廊尽头一间房,门锁着。里面有人在拍门。
“谁在里面?”冯磊问。
“我。”一个女声,年轻的,带着哭腔,“哥?哥是你吗?”
冯磊整个人僵住了。
那间房门上挂着一把老式铜锁。冯磊退后一步,一脚踹上去。门框震了一下,没开。他又踹。第三脚的时候锁崩了。
门弹开。
里面是个小房间。一张床,一个衣柜,没有窗户。一个女孩缩在墙角,穿着校服似的运动服,头发乱成一团。
冯磊的妹妹。
她看到冯磊,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让我在这里住几天……说工作安排好了……然后就把门锁了……哥你怎么才来……”
冯磊抱着她,脸上的表情我没法形容。
丽娟站在我身后,小声说:“秀琴上周带回来的。说是远房亲戚的女儿,来这里找工作。我不知道她是冯磊的妹妹。”
我走进那间房。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面包和矿泉水。旁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号码。
纸条上的字迹我认得。
秀琴的。
我把纸条收进口袋。
“先走。”我说。
冯磊抱着他妹妹下楼。丽娟回房间胡乱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背包里。我从厨房后门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没人。
四个人从原路退出去。冬青又扎了一回腿。
上了车,我发动引擎,倒车,拐出那条小路。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小,最后被树挡住了。
“现在去哪?”冯磊问。
“回公司。”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按了免提。
“陈敏。”秀琴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急不缓,“你把丽娟带走了?”
“对。”
“冯磊的妹妹你也带走了?”
“对。”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秀琴笑了一声。
那个笑声很轻,但顺着手机爬过来,我后脖子一阵发凉。
“好。”她说,“那我们玩个大的。你现在回公司看看。”
电话挂了。
14
公司大门敞着。
前台没人。电脑屏幕黑着。桌上的文件散了一地。
我走进去。冯磊跟在后面,让他妹妹和丽娟在车上等着。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都是公司股东。王总、李总、张总、刘姐、孙叔、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人,西装革履,坐在赵鹏旁边。
赵鹏在笑。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拉开身边的椅子。
“老婆来了,坐。”
我没坐。
“各位股东,”赵鹏对在座的人说,“既然我太太也到了,那我们就正式说一下。”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到中间。
“这是我们上季度的财务报表。大家可以看到,公司账面亏损严重。主要原因是我太太去年主导的几个项目全部翻车。作为公司法人,她需要对这笔亏损负责。”
我拿起那份报表看了一眼。
数字做得很漂亮。亏空的三百万被做成了项目亏损,责任方写的是我。赵鹏转走的那笔钱,从账面上消失了。
“这份报表谁做的?”
“财务部。”赵鹏说,“你不信可以查。”
我当然不信。但我知道现在查不出什么。赵鹏敢拿到桌面上来,说明账已经做平了。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赵鹏靠在椅背上,“你让出法人位置,由我来接。公司所有的债务我来担,你干干净净地走。当然,作为补偿,我给你留一套房子。”
他说“留一套房子”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我熟悉。每次他撒谎都是这个表情。
“如果我不让呢?”
“那这笔亏损就得你来扛。”赵鹏说,“三百多万。加上你爸那边的医疗费,你算算够不够。”
王总咳了一声。
“小陈,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过了。”他说,眼睛看着桌面,“公司确实需要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来掌舵。赵总这一年来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你……”
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我怎么?”
“你毕竟是女人家。”刘姐接过话,“家里又出了那些事。我们都听说了。你那个妹妹……”
她没说完。但她看我的眼神已经说完了。
那个视频。
秀琴发的那个视频。
这些人在座的时候,那个视频已经在他们手机里转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假报表。
冯磊从门外走进来。他走到会议桌前,把一沓东西放在桌上。
“各位看看这个。”
是一份银行流水。
赵鹏的个人账户。三个月内的进出记录。每一笔都跟公司的账目对得上。最大的那笔三百万,转进了一个户头,户主名字是林秀琴。
赵鹏脸色变了。
“这是假的。”他说。
“真假可以找银行核实。”冯磊说,声音很稳,“另外,我已经联系了另外几位股东。他们明天会过来。包括占股百分之十五的那位郑叔。”
赵鹏站起来。
“你一个助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他现在不是助理了。”我说,“从今天起,冯磊是公司副总。我那份股权里的百分之五归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
赵鹏看着我,又看着冯磊。然后他笑了。
“行。你们狠。”他拿起桌上的包,“但你们别忘了。这公司最大的客户,是我赵家的人。我走了,客户也走。”
他走到门口,回头。
“明天董事会见。到时候看谁笑到最后。”
门摔上了。
15
赵鹏走后,几个股东陆续散了。
刘姐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自己小心”,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冯磊。
“姐,明天董事会……”
“我知道。”我说,“你先把那些银行流水复印几份,明天一人一份。”
“那赵鹏说的客户……”
“客户的事我想办法。”
冯磊点头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挂的公司执照。法人代表那栏写的是我的名字。三年前我接手的时候,公司还是个空壳子。我爸那时候已经被秀琴掏空了,留给我的只剩一屁股债和几个快断的业务。
三年。我把业务线一点一点捡回来。
现在他们告诉我,一切都是局。
连这三年,也是局的一部分。
手机震了一下。丽娟发来消息。
“姐,我在车里等你。冯磊妹妹睡着了。她有低血糖,我给她买了点吃的。”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冯磊妹妹靠在车后座上,身上盖着丽娟的外套。丽娟的外套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衣,袖口磨毛了。她把外套给了别人,自己穿着那件薄睡裙。
我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
然后回了条消息:“你们先去我爸那儿。吴叔会安排。”
16
第二天董事会。
赵鹏没来。
来的是秀琴。
她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套装,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跟我妈那对很像。我看了一眼,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秀琴坐在我对面,身边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财务公司的。
“赵鹏今天身体不舒服,我替他来。”她说,“这位是第三方审计的周会计。我请他来,是为了让大家看清楚,公司到底是怎么亏的。”
周会计打开电脑,投屏。一串串数字跳出来。
都是我做过的项目。每个项目后面都标注了亏损金额。加起来,四百多万。
“数据我核实过了,”周会计说,“确实是经营亏损。跟赵总的个人账户没有直接关联。之前冯副总提供的银行流水,是赵总的私人借贷,不涉及公司资金。”
撒谎。
但他说得滴水不漏。
股东们交头接耳。王总皱着眉头看那堆数据。刘姐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孙叔摘下老花镜,揉眼睛。
“所以,”秀琴说,“我建议免除陈敏的法人职务。至于新的法人,我提议赵鹏。”
“理由呢?”我问。
“理由很多。”秀琴靠在椅背上,交叉着双手,“第一,你经营不善,导致公司连年亏损。第二,你的家庭丑闻已经影响到公司声誉。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兴奋。
“第三,你根本就不是陈建林的亲生女儿。你没资格继承这家公司。”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刘姐第一个出声:“秀琴你说什么?”
秀琴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袋是牛皮纸的,盖着红色印章。
“这是陈敏的收养登记证明。”她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1988年,陈建林和沈玉兰在孤儿院收养了一名女婴。同年,他们的亲生女儿出生。也就是说,陈敏跟陈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我没看那份文件。
我看着秀琴。
她说下去:“陈家的亲生女儿,就是我干女儿丽娟。陈建林当年把自己的女儿送给了我表姐,又去孤儿院抱了一个来顶替。这件事,老管家吴华国可以作证。”
门被推开了。
吴华国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很平静。
“林女士说得对。”他说。
会议室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他。
“敏敏不是陈家的亲生女儿。”吴华国看着我说,语气很稳,“但丽娟小姐也不是被送走的那个。”
秀琴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吴华国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本发黄的笔记本,放在桌上,“当年被送走的,是两个孩子。一个送给了陈秀兰,另一个,送给了孤儿院。”
他翻开笔记本。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我爸的笔迹。
“老爷当年欠的不是生意上的债。是秀琴设的赌局。他被套进去,输掉了半个公司。秀琴说,要想保住剩下的,就得把两个孩子都交出来。老爷不肯。秀琴说,那也行,你给我一个,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吴华国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把敏敏留下来了。不是亲生的,但玉兰说,养了就是亲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秀琴站起来。
“你撒谎。”
“我没必要撒谎。”吴华国说,他看着秀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你恨了四十年。恨的到底是你爸,还是你自己,你想过没有?”
17
秀琴的脸从白变红,又变白。
她站起来的时候把桌上的水杯带倒了。水洒在那份收养证明上,红色的印章慢慢洇开,像一滴血滴进水里。
“你是谁?你凭什么跟我提我爸?”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调子,而是尖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爸也是我爸。”吴华国说。
这句话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秀琴愣了。
“你什么意思?”
“你妈没告诉你吗?”吴华国看着她,声音很平,“你妈去陈家闹的那天晚上,老爷在门口跪了一宿。不是他不认你妈。是你妈自己跑了。她拿了老太太的钱,签了字,把你丢在陈家大门外。第二天一早,开门的人发现了你,脐带还没剪。”
秀琴的手在抖。她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你胡说。”
“我胡没胡说,你自己去问你妈。”吴华国说,“不过她现在在哪里,你比我清楚。你养了她这么多年,她跟你说过一句真话吗?”
秀琴没回答。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看着秀琴。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快要倒了。
“你恨了几十年,”吴华国说,“恨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老太太死了,老爷也死了。你把自己的儿子推进这滩浑水,把丽娟养成棋子,把敏敏的家拆散。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他们欠我的都还回来!”秀琴吼出来。
她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妈死的时候,陈家没出过一分钱。我跪在门口求他们,他们连门都没开。”秀琴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年我十六岁。十六岁。我在门外跪了一夜,膝盖跪烂了。第二天早上,我从门缝里看到里面在放鞭炮,在摆酒席。他们在给你过满月。”
她最后一句话是对吴华国说的。
“你?”
“我。”吴华国点头,“你是跪在外面那个。我是里面抱在怀里的那个。我们俩差十六岁,同一个爹,不同的命。”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
丽娟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穿着我那件换给她的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
“干妈。”她叫了一声。
秀琴转过头,看到丽娟,脸上那层冰终于裂了一道缝。
“你来干什么?”
“我来还你这个。”丽娟把铁盒子放在桌上。
盒子上锈迹斑斑,上面刻着一朵荷花。跟秀琴微博头像上那朵一样。
丽娟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信。信封上写着“娟娟亲启”,笔迹是秀琴的。
“你每年我生日都给我写一封信。从五岁写到二十岁。十五封。”丽娟说,“每一封我都留着。小时候我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看一遍哭一遍。你说你是我干妈,比亲妈还亲。”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展开。
“可是你去年开始不写了。”
秀琴的嘴唇动了一下。
“因为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她说,声音很轻,“我教会了你恨,没教会你爱。”
18
丽娟把信装回铁盒子。盖上盖子。铁盒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干妈,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她走到秀琴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差不多高,眉眼也有几分像。不是血缘那种像,是处久了的那种像。
“你养了我二十年。”丽娟说,“这二十年,你没让我饿过一顿,没让我冻过一回。我生病你背我去医院,半夜发烧你坐我床边一宿不睡。这些我都记得。”
秀琴的下巴抬了一下。
“但是你也让我恨了二十年。恨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人。你让我去破坏她的婚姻,让我去睡她的丈夫,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她欠我的。”丽娟的声音开始发颤,“可是她什么都没欠我。她也是被人抱走的,她也不知道。她跟我一样。”
秀琴别过脸。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我养成一把刀。我宁愿你当年把我饿死。”
秀琴猛地转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丽娟看着她的眼睛,“如果你养我只是为了今天,那我宁愿你从来没养过我。”
这句话打中了什么。
秀琴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上。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尖声。
她扶着桌子,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然后她笑了一声。那个笑比哭还难听。
“你说得对。”她说,“我养你,是为了今天。可是养着养着,我发现我下不了手了。所以我停了信。所以我把你关起来。因为我怕你站到她那边去。我怕我这二十年白费了。”
她抬起头,看着丽娟。
“我错了。”
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秀琴直起身。她的眼睛干干的,但比流泪还难受。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公司的股权转让书。赵鹏名下百分之三十,还有我名下百分之十五,全部转回给陈敏。”
股东们面面相觑。
“另外,”她从包里又拿出一张银行卡,“这是赵鹏转走的钱,三百万,加上利息,都在这里。”
她把卡放在股权书旁边。
“我不要了。”
她拎起包,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丽娟。”
“嗯。”
“那个铁盒子……你留着吧。里面第一封信,你五岁那年写的。你说干妈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那是这些年我听过的最真的一句话。”
她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铃响里。
19
会议室里静了好久。
王总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把那份造假的财报拿起来,撕了。
“小陈,”他说,“今天的事,我们几个老的都看在眼里。公司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刘姐也站起来。她眼圈有点红。
“敏敏,之前姐误会你了。那个视频的事,姐跟你道歉。”
我点了点头。
股东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最后只剩丽娟、吴华国和我。
丽娟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个铁盒子,不说话。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我问。
“哪句?”
“宁愿她没养过你。”
丽娟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也许一半一半吧。恨她,也恨不起来。”
她把铁盒子打开,拿出第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折痕很深。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是小孩的笔迹。
“干妈最好了。”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我妈留给我的那本存折。还有那张照片。两个婴儿裹在一样的襁褓里。
“丽娟。”
“嗯?”
“妈给我留了一样东西。改天给你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好。”
吴华国走过来。他看上去更老了,眼眶凹陷,但背还是直的。
“敏敏,老爷那边……”
“我等下就去。”
他点点头,往外走。我叫住他。
“吴叔。”
他回头。
“你刚才说秀琴也是爷爷的女儿。那她跟你是……”
“同父异母的兄妹。”吴华国说,“她比我大十六岁。当年她妈是家里的佣人。老爷年轻的时候……”
他没往下说。
“后来呢?”
“后来她妈拿了老太太的钱走了。把她丢在门口。脐带没剪,冻得发紫。老太太不让进门,老爷跪了一夜也没用。第二天一早,是我妈把她抱进来的。”
“可是她说,她在门外跪了一夜……”
“她在门外跪了一夜的是老太太办丧事那天。她想进去磕个头。我拦着没让。那年我十八,不懂事。”吴华国低下头,“这债,我欠了她一辈子。”
他走了。
我跟丽娟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桌上还留着那杯打翻的水,水渍像一张地图。股权转让书和银行卡压在下面,露出来一个角。
20
下午去了医院。
爸醒着。半靠在床头,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床边坐着丽娟。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说话。爸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丽娟低着头听。
看到我进来,丽娟站起来,把椅子让给我。
“不用。”我说,“你坐。”
她没有推辞,又坐下去了。她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老师训话的学生。
爸看看我,又看看她。眼神在两个“女儿”之间来回。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了。”我坐在床尾。
“爸对不起你们。”他说。这几个字像从嗓子眼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我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丽娟。也对不起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
“当年我要是不签那个协议就好了。我要是不赌就好了。我要是……”
“爸。”丽娟打断他。
他停住了。
“我妈是什么样的人?”丽娟问。她问得很轻,像怕把这个名字惊跑了。
爸把脑袋转过来,看着丽娟。看了很久。
“你妈啊。”他说,“你妈是世界上最倔的人。”
丽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你跟她长得最像。”爸说,“眉眼,嘴巴,还有脾气。你姐性子随我,软。你随你妈,倔。”
丽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是一种确认。
“她走的时候,”爸接着说,“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她不怪我。她怪的是她自己。”
“为什么?”
“她说她早就知道秀琴不安好心。但她没法阻止。因为秀琴手里有你。”
爸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去找过你。在陈秀兰家门口,远远地看过你一眼。你那时候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在门口玩泥巴。她没敢上去认。回来以后她就……”
他没说完。
丽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轻微地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开得正盛。风把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草坪上。
“姐。”丽娟叫我。没转头。
“嗯。”
“你恨我吗?”
“不恨。”
“为什么?我跟你丈夫……”
“那不是你的错。”我说,“赵鹏从追我那天起就是个局。没有你,也有别人。”
丽娟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眶终于湿了。她忍了一整天,在这句话上破了防。
“可是我……”
“你是我妹妹。”我说,“别的都不重要。”
她趴在窗台上,哭了出来。声音不大,肩膀抖得厉害。我伸手揽住她。她的肩胛骨硌得我手疼。
爸在床上也哭了。不出声地哭。眼泪流进耳朵里。
21
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半夜。
股权转让手续要重新办,账目要重新整理。冯磊帮我把赵鹏留下的烂摊子一点一点理出来。他妹妹在隔壁房间睡着了,丽娟陪着。
冯磊递给我一杯咖啡。速溶的,热水冲的,杯子上印着公司的logo。
“姐。”
“嗯。”
“今天秀琴走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她了。”
“她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她看到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照顾好你妹妹’,就走了。”冯磊搅着自己那杯咖啡,“我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在里面哭了。”
“你确定?”
“确定。她以为自己哭得没声音,但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
我端着咖啡,喝了一口。太烫了,舌头被烫了一下。
“你觉得她是真心的吗?”冯磊问。
“不知道。”我说,“她演了半辈子,连她自己可能都分不清了。”
冯磊没再问了。
他把一沓文件放在我桌上,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手机亮了一下。丽娟发来一张照片。是爸的病房。爸睡着了,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我放大看。是我妈年轻的时候,抱着两个婴儿,笑得眯起了眼。那是我从铁盒子里翻出来,放在爸枕头底下的。
下面丽娟发了一条消息:“他睡着前跟我说,这辈子做错了两件事。一件是赌,一件是把你送走。说完就睡着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窗外城市的灯光一层一层暗下去,最后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
凌晨三点,我在办公桌上趴着睡着了。
22
赵鹏是在第四天晚上来的。
十一点多。我刚从医院回来,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里看了一眼。是他。站在门外,头发乱了,胡子没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他身后没有别人。
我没开门。
“敏敏。”他隔着门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抽了很多烟。
我不应。
“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灯亮着。”
“你走吧。”
“让我进去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我盯着那个把手,没动。
沉默了很久。
“我妈走了。”他忽然说。
“走了?”
“今天下午的火车。去南方。她说再也不回来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她把房子卖了,钱留给了我。我没要。”
门外的楼道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赵鹏说,“她把什么都还给你了。公司,钱,房子。连丽娟也还给你了。她跟我说,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让我娶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她不该把我当成她的棋子。”
他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呛到了。
“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不恨她了。恨了她这么多年,就那一句话,恨不起来了。”
我把门打开了。
他站在门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只有屋里的光打在他脸上。颧骨突了,眼窝凹下去,两鬓多了很多白头发。
“进来吧。”
他进来。没换鞋,站在玄关。扫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茶几上。上面摆着我和丽娟今天下午拍的合照。照片里丽娟靠着我,笑得有点傻。
“你们长得真像。”他说。
“不像。她比我好看。”
“你好看。”
这话从嘴里说出来,他大概也觉得不合适,低了头。
“你想说什么?”我靠在鞋柜上。
他抬起头看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跟他刚追我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好像我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喜欢,是任务。
“我来认错。”他说。
“认什么错?”
“全部的错。”
我交叉着手臂等他往下说。
“娶你是任务。对你好是任务。就连吵架都是我妈安排好的。她说你心软,吃软不吃硬,让我处处让着你。等你的软肋全捏在我手里了,你就不敢翻脸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我做了三年。”
“然后呢?”
“然后今年年初,我妈让我开始转钱。一次一点,你发现不了。等你发现了,公司的窟窿已经大到填不上了。那时候你只有一条路,就是让我来接管公司。”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供词。
“那你今晚来是想干嘛?帮你妈把戏演完?”
“不是。”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我来是想告诉你。那份银行流水,你拿到的那份,是我让冯磊给你的。”
我愣住了。
“什么?”
“三个月前我就把流水给冯磊了。我说,‘等我妈动手以后,你把这个给她’。”
23
赵鹏坐在沙发上。他没靠,只坐了前半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
“为什么要给我?”我站在客厅中间问他。
“因为我不想干了。”他说。没抬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去年。去年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你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碗面,坨了。旁边一张纸条,你说‘微波炉热一下,别吃凉的’。”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在厨房站了很久。面我没热,凉的也吃完了。”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句,像是也在问自己,“是啊,那又怎样。可是从那以后,我开始办一件事。把我妈经手的账,一笔一笔记下来。我想着,将来如果你发现了,你来找我对质,我就全拿出来。到时候你可能会原谅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丽娟出现了。”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出来,我的手指在胳膊上掐了一下。
“丽娟是我妈安排的。”他说,“她让我去追丽娟。说反正是你妹妹,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当时……”
“你当时就答应了。”
“对。我答应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什么也没有,对面楼都熄灯了。
“因为那时候我才发现,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就是我妈说的那种人,骨头软,眼皮子浅。丽娟年轻,好看,满心满眼都是我。我被捧着,很舒服。”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前三个月新鲜,后三个月我开始躲。她给我打电话我烦。她来公司找我我躲。视频那个事,是我妈瞒着我拍的。她跟我说只是拍照,没说是视频。”
“你说的话也是她教的?”
赵鹏沉默了一会儿。
“‘有把柄在我妈手上’那句?”
“对。”
“那是我自己说的。她没教。”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砸在胃上。他没找借口。就站在那里,认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丽娟开始给我发你的消息。不是说我妈坏话的那种。是说你。说你去医院看你爸,坐在走廊里啃冷包子。说你半夜给客户打电话,低声下气求人续约。说她跟踪了你一天,回去哭了。”赵鹏转过来看着我,“丽娟跟我断了。她说她不能再对不起你。我说好。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茶几上。
“这里面是我妈这些年所有违规操作的记录。包括她怎么拿丽娟的名字开户,怎么转钱,怎么收买你们公司那几个股东。够你用的。”
我看着那个U盘。黑色的小方块,磨得掉漆了。
“为什么现在才给?”
“因为我怕。怕我妈,怕丢人,怕坐牢,怕什么都没有。”他往门口走,“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她已经走了。我也该走了。”
他站在玄关,低头穿鞋。鞋带松了,他没系。
“赵鹏。”
他停住。
“你走吧。”我说。
他点了下头。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没送。
24
我拿起那个U盘插进电脑。
里面就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三个字:对不起。
点开。几十个文件,分门别类。账目、录音、聊天记录截图、银行转账凭证。最早的日期是两年前。
我翻到一个录音文件,时长二十几分钟。点开。
秀琴的声音:“你那个媳妇最近怎么样?”
赵鹏:“还行。”
秀琴:“你跟她提了股权的事没?”
赵鹏:“还没。她最近在忙她爸的事。”
秀琴:“你抓紧。你爸那边的人情我已经打点好了,就差她签字。她不签的话,你就按我说的第二套方案走。”
赵鹏:“丽娟那边……”
秀琴:“丽娟我来说。你只管把陈敏稳住。”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赵鹏的声音:“妈,我们能不能别这样了?”
秀琴:“你说什么?”
赵鹏:“我说,我不想干了。她对我挺好的。咱们……”
啪。一声脆响。像是扇耳光。
秀琴的声音压低,但更狠了:“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心软的。你记住,陈家欠我的。你不帮我,就跟陈家一起去死。”
录音断了。
我坐在电脑前,听着风扇嗡嗡转。
然后我打开第二个文件。第三个。第四个。
凌晨四点,我把所有文件都看完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给冯磊发了条消息:“明天把U盘里的东西备份三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吴叔,一份锁公司保险柜。”
秒回:“收到。”
他也没睡。
25
赵鹏走的第三天,爸出院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要静养,不能受刺激。吴华国把爸接回了老宅,安排了一楼的房间,不用爬楼梯。
丽娟也搬进了老宅。她主动提的,说想照顾爸。我没拦。
搬进去那天我去帮忙。丽娟的房间在我隔壁,以前是客房,吴华国提前收拾过了。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我和丽娟的合照。茶几上那张,她拿去洗了放大。
“姐,你看我衣服挂哪儿?”
她站在衣柜前,抱着一摞衣服。牛仔裤,T恤,两件开衫,一件大衣。全部的行李就这些。
“挂右边吧。左边给我留一格。”
“你也要搬回来?”
“嗯。”我说,“公司的事差不多稳下来了。我回来陪爸住一段。”
丽娟把衣服一件一件挂好。她挂衣服的方式跟我一模一样,领口朝左,衣架间距相等。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觉得又怪异又自然。
挂完衣服她转身,发现我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挂衣服跟我一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跟之前不一样,是真的在笑。
“说不定是遗传。”她说。
这句话飘在空气里,我没有回答。但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晚上三个人一起吃饭。吴华国下的厨,炒了四个菜,一个汤。爸坐在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他喝了小半碗。
“今天菜咸了。”吴华国尝了一口,“老糊涂了。”
“不咸。”丽娟说,“刚好。”
“就是咸了。”吴华国放下筷子,“你妈以前也这么说。明明咸了,非说不咸。怕我难堪。”
“我妈?”
“你亲妈。”吴华国看着丽娟,“玉兰。她吃饭口味淡。我做饭手重,每次她都说刚好。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不好意思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爸放下勺子,擦了擦嘴。
“明天去墓地看看吧。”他说,“你妈还没见过丽娟。”
26
第二天是周六。天晴,有风。
墓地在城郊的山上。车开到半山腰就得下来走台阶。吴华国推着爸的轮椅走在前面,我和丽娟跟在后面。
我妈的墓在山顶靠左的位置。碑不大,白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先室沈玉兰之墓”。旁边种了一棵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爸的轮椅停在碑前。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碑上的字,不说话。
吴华国把带来的花摆好。白色的菊花,用报纸包着,拆开的时候掉了几片花瓣。
丽娟站在我旁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从上山到站在墓前,她一句话没说过。
“玉兰。”爸开口了。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我带丽娟来看你了。”
风把桂花树吹得沙沙响。
“丽娟就是你一直想见的那个。长得像你。脾气也像你。倔。”爸咳了一声,“咱大闺女敏敏也来了。两个都来了。你可以放心了。”
丽娟往前走了几步,在碑前蹲下来。她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手指沿着“沈玉兰”三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描。
“妈。”她叫了一声。
这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很轻,像是练习了无数遍但正式说出来还是觉得不真实。
“我是丽娟。小娟。”
她顿了一下。
“我回来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桂花树的花瓣被吹落,细碎的,金黄色的,飘在碑上,飘在丽娟的头发上。她没去拂。
爸在轮椅上无声地流眼泪。吴华国背过身去,掏出手帕擦眼镜。
我站在后面,看着丽娟蹲在碑前的背影。她的肩膀窄,肩胛骨撑起白衬衫,脊背笔直。
这个背影。
是我妈的背影。
我小时候看过无数次的背影。在厨房里,在阳台上晾衣服,在医院走廊尽头。那时候我妈瘦了,但背总是直的。
丽娟遗传了她。
27
从墓地回来后,日子安静了几天。
公司那边冯磊顶着。他正式升了副总,工资涨了,还从老家把他妹妹接过来,在公司附近租了个房子。他妹妹恢复得不错,开始重新找工作了。
丽娟在老宅帮吴华国做家务。她不会做饭,第一次炒菜把锅底烧黑了。吴华国站在旁边笑,说这手艺跟你爸当年一模一样。丽娟不服气,第二天自己买了本菜谱,照葫芦画瓢炒了个土豆丝。咸了,但我爸吃了两碗饭。
那几天我每天往返公司和老宅之间。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吃饭。吃完饭陪爸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然后回房间处理文件。日子过得平淡,平淡到我有一种错觉,好像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丽娟开始呕吐。
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吴华国给她熬了姜汤,她喝了两天不见好。第三天早上,她吐得站不起来。
我带她去了医院。
挂的消化内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问了症状,开了单子让去抽血。抽完血我们在走廊等着。丽娟靠着墙,脸色白得像纸。
“姐,我是不是胃不好?”
“等化验结果就知道了。”
等了半小时。医生叫我们进去。
她看了一眼化验单,又看了一眼丽娟,然后问了一句:“上次月经什么时候?”
丽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28
化验单上写着“妊娠阳性”。
丽娟拿着那张单子,反复看了好几遍。好像那些字是外文,需要逐字辨认。
“怀孕了?”她抬头看医生。
“从指标看大概六周了。具体还需要B超确认。”医生敲着键盘,“去二楼妇产科约一下。”
丽娟没动。我谢了医生,拉着她出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孕妇扶着墙慢慢走过去,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丽娟盯着那个肚子,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小腹上。
“赵鹏的。”她自言自语。
是陈述句。不需要回答。
她靠在我身上。没有哭,只是靠着我,肩膀微微发着抖。
“姐,我怎么办?”
我揽住她。跟那天在窗边一样。手搭在她肩上,能摸到她的肩胛骨。
“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
医院走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我们坐在塑料椅上,丽娟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
“我想生。”她忽然说。
我扭头看她。
“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生。可能是妈给我的倔劲儿。”
她笑了一下。很难看,但是真的在笑。
“你不用管赵鹏那边。”我说,“孩子是我的外甥,跟你姓,跟赵家没关系。”
“姐。”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低着头,声音很闷,“我差点毁了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毁了我什么?”
“你的婚姻。”
“那个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我说,“你只是被推进来的,不是你也会是别人。至少是你。”
“至少是我?”
“至少是我妹妹。”
丽娟抬头看我。她的眼眶是湿的,但表情很平静。她看了我很久,然后又把头靠回我肩上。
“姐。”
“又怎么了?”
“你锁骨硌人。”
我给了她后脑勺一下。
29
丽娟怀孕的消息没有瞒住。
吴华国最先发现的。那天丽娟从医院回来就在卫生间吐,他站在门口,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厨房。晚饭桌上多了一碗酸梅汤。
爸是第二个知道的。不是我们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丽娟吃饭的口味变了,嗜酸。以前不吃醋的人,现在吃饺子要蘸半碗醋。爸看了她几天,然后有一天晚上,丽娟给他端洗脚水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妈怀你的时候也这样。看见柠檬就想啃。”
丽娟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
“爸……”
“不用解释。”爸说,“你要生,老陈家养。不管是男是女,是你姐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都是陈家的种。”
丽娟端着盆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爸的脚泡进热水里,低着头洗。水声哗哗的。她没抬头,但肩膀在抖。
秀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消息怎么传到她那里去的我不知道。也许是老家的亲戚,也许是哪张嘴不严的邻居。总之在丽娟怀孕两个多月的时候,秀琴出现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是丽娟。
“姐,”她声音很低,“干妈来了。”
“在哪?”
“门口。她不进来。就站在门外。”
“别开门。我马上回来。”
我撂下会议就往回赶。
到家的时候,看到秀琴站在老宅大门口。她瘦了很多。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没染,花白的一绺一绺搭在额前。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奶粉和两盒钙片。
看到我,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只是……来看看。”她说。声音没有之前那种凌厉了,干巴巴的。
“谁告诉你的?”
“老家的三婶。说丽娟怀了。”
秀琴把塑料袋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这些是孕妇吃的。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她……还好吗?吐得厉害不?”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走吧。孩子跟你没关系。”
秀琴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她点了下头。
“对。没关系。”
她走了。背影很慢,鞋底磨着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走了十几米,她又停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转身,但她没有。只是停了停,然后继续走,拐过巷口,不见了。
我把那袋东西拿起来。奶粉是进口的,钙片也是。塑料袋底部塞着一个小红包,里面卷着两千块钱。都是新钞,连号。
30
秀琴又来了。
这次是直接到的医院。
丽娟做产检。我在B超室外面等着,她去里面排队。走廊里坐满了人,大部分都有家属陪着。我旁边一个男人在打游戏,他老婆扶着腰站在窗边,脸色不太好。
然后我就看到了秀琴。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拎着东西。跟上次一样,塑料袋,但比上次大。她看见了我,没往前走,就站在那头,靠着墙。
我没理她。
过了一会儿,B超室门开了。丽娟出来,手里攥着B超单,脸上还带着那种第一次看清胎儿轮廓的茫然和兴奋。
“姐你看,这是头,这是小手……”
她抬头看到我脸色不对,顺着我的视线转头。
看到了秀琴。
秀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像是要递过来。
“娟儿,奶奶……”她说了这三个字,忽然卡住了。好像是“奶奶”这个自称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配。
“你怎么来了。”丽娟说。语气很平。不是质问,也不是欢迎。
“我想看看你。看看孩子。”秀琴的声音发紧,“我做了几件小衣服。不会剪裁,做得不好。”
她打开塑料袋。里面是几件婴儿的小衣服,棉布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有一双小鞋,毛线织的,一只大一只小。
“我照着网上的教程学的。拆了好几遍。手笨。”她把袋子放在走廊的椅子上,“我放下就走。”
“等一下。”丽娟说。
秀琴停住了。
丽娟走过去,低头翻了一下袋子里的东西。拿起一只小鞋,看了看。
“太大了。”她说,“新生儿穿不了这么大的。”
秀琴愣了一下。然后她慌忙伸手去接那只鞋:“那我拿回去改。改小一点。”
“你会改?”
“我……我可以学。”
丽娟把那只鞋放回袋子里。然后抬头看了秀琴一眼。
“孩子还小。不用急着做鞋。等他出来再量着脚做。”
秀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丽娟转身往回走。走到B超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秀琴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揪着塑料袋的提手,像一根被风吹斜的电线杆。
“奶奶别站着了。”丽娟说,“走廊风大。”
31
秀琴从那天起,隔三差五就往老宅跑。
她不敢进门。每次都在门口站着,把东西放在台阶上,跟吴华国说几句话就走。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孕妇用的东西,还有一次是一床小被子,棉花是新弹的,摸着还热乎。
吴华国每次都把东西拿进来,该放冰箱放冰箱,该收柜子收柜子。爸看在眼里,不说什么。
有一天我下班早,正好撞见秀琴在门口。她蹲在地上,跟一只流浪猫说话。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一点一点掰给猫吃。
“你又不挑食。你比人好养活。”她对猫说。
猫吃完走了。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见了我。
“我……”她把手里的火腿肠皮塞进兜里,“我就是路过。”
“你每天路过?”
她没有回答。太阳快落下去了,巷子里一半亮一半暗。她站在暗的那半边,看不清表情。
“敏敏。”她叫我。不是“陈敏”,是“敏敏”。以前她从来不这么叫。以前她叫我“小陈”“陈敏”“你”,偶尔当着外人叫“我儿媳妇”。
“你恨我吗?”
她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上次是在病房,对着丽娟。这次是对我。
“恨过。”
“现在呢?”
我靠着门框。老宅的门框是木头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木头。
“不知道。大概是不恨了。”
“为什么?”
“累了。”
她把头别过去,看着巷子尽头。那里有一棵槐树,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
“我恨了半辈子,”她说,“换来一场空。钱没了,儿子也走了,养了二十年的闺女不认我。到头来,唯一跟我说过真话的人,是我最该恨的人。”
“谁?”
“丽娟。”她说,“那天在医院,她说如果养她只是为了今天,她宁愿我从没养过她。那是她跟我说过最狠的话,也是最真的话。”
她转过来看我。夕阳打进巷子里,把她半张脸照亮了。她老了。不光是头发白了,皱纹多了。是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以前那个算盘珠子一样滴溜溜转的眼神没有了。
“后来我想了一路。这二十年,我是在养她,还是在养我的恨?我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你爸那套房子。当年我骗他转到我名下,现在过户回去。手续都办好了。”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手指冰凉,指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手。
“我走了。”她说。
“秀琴。”
她回头。
“丽娟预产期下个月十五。”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拐过巷口的时候,我看到她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32
丽娟的预产期越来越近,肚子大得低头看不到脚。她开始紧张,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我搬到了她房间,两张单人床并排放,中间隔一个床头柜。
“姐。”
凌晨两点。窗外有蛐蛐叫。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生出来不像我。像赵鹏。”
我把脸转向她。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她脸上。
“像谁都行。”我说,“反正归我养。”
她笑了一声。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姐。”
“嗯?”
“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爸没有把我送走,我们会怎样?”
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是去年下雨漏的。吴华国一直说要补,一直没补。
“可能从小打到大。抢衣服,抢吃的,抢电视遥控器。”
“然后呢?”
“然后长大了就不打了。有外人欺负你,我帮你打回去。”
她在黑暗里笑了。声音轻轻的,像窗外的风。
“那挺好的。”她说。
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
“姐。”
“又怎么了?”
“谢谢你没恨我。”
我翻身面对她。月光正好移到她那边,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来。跟我一样的额头,跟我一样的下巴。
“丽娟。”
“嗯?”
“你是我妹妹。不用说谢。”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伸手过来,跨过床头柜上那杯凉白开,攥住了我的手指。
她手心有汗。我没抽开。
那一夜,蛐蛐叫了很久。
33
丽娟是在凌晨发动的。
比预产期早了十天。
那天夜里三点多,她推醒我,说肚子疼。我翻身起来,看到床单上一滩水。
“羊水破了。”
我喊吴华国。三分钟内全家灯全亮了。爸坐着轮椅在客厅指挥,吴华国打电话叫救护车。冯磊从公司赶过来,车停在门口,发动机没熄火。
我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小时。
秀琴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天亮前赶到了。她没靠近产房,坐在走廊最远的椅子上,两只手攥着一个小包袱,里面是那双改了无数遍的小鞋子。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里传出来。
很响亮。中气十足。
护士推门出来:“母女平安。”
我靠在墙上,腿软了。
秀琴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站起来,又坐下。最后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那个小包袱,贴在胸口。
丽娟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很虚弱。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姐……你看到了吗?她好小。”
“看到了。”
“鼻子像你。”
“胡说。刚生出来能看出什么鼻子。”
“就是像你。”她固执地说。
爸的轮椅推到床边。他俯下身看那个皱巴巴红彤彤的小东西。看了很久。
“长得像玉兰。”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婴儿吵醒了,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秀琴一直站在走廊尽头,没往前凑。
丽娟被推进病房后,我对秀琴招了招手。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走得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她站在病房门口。门半掩着,正好能看到婴儿床的一角。
丽娟看到她,没说让她进,也没说不让。然后丽娟说了一句话。
“奶奶不是带了鞋来吗,拿出来看看。”
秀琴没动。她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然后转身走了。
小包袱掉在地上。
吴华国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两双小鞋,一双红色一双蓝色。针脚还是歪的,但比上一次好多了。旁边塞着一张纸条。
上面一行字:“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做了两双。”
34
孩子满月那天,丽娟抱着她拍了张照片。
小家伙比出生时胖了一圈,头发黑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已经会笑了。丽娟说那个笑是“没牙老太太笑”,我说她胡说。
下午,吴华国把我和丽娟叫到书房。
他从柜子里捧出一个铁盒子,比我之前在爸那里看到的那个大。打开,里面是一摞日记本。封皮磨破了,纸边发黄。
“这是太太的日记。”吴华国说,“从怀你们开始写的。她走之前交给我,说将来如果你们能相认,就一起看。如果这辈子都认不了,就烧给她。”
他退了出去。
丽娟和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翻开第一本。
妈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像练过字帖。第一页的日期是二十六年前。
“今天确认了,是双胞胎。医生跟我说的时候,你爸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回来路上他一直傻笑,说两个,两个。到家就给你爷爷上香去了。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就说,陈家香火不旺,三代单传。没想到一下来了两个。虽然是女儿,但他应该也会高兴吧?”
丽娟把日记本翻到下一页。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睡不好。左边踢我,右边也踢。左边那个皮,右边那个安静。你爸说皮的那个像我,安静的那个像他。瞎说。我小时候比他皮多了。”
丽娟抬头看我:“左边是你右边是我?”
“我怎么知道。”
“肯定是左边是你。你从小就皮。”
“你才认识我几天。”
她不理我,继续往下翻。
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撕得不整齐,像是匆忙扯掉的。后面的字迹变了,不秀气了,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
“他们把妹妹抱走了。我没能拦住。我去找她,在门外远远看了一眼。她穿着红棉袄,扎小辫,蹲在门口玩泥巴。我想叫她,又不敢。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身跑进屋了。我在外面站到天黑。”
下面一页只有一个日期。然后是孤零零一行字:
“今天是你满月。妈妈对不住你。”
丽娟合上了日记本。
窗外夕阳落尽。书房没开灯,光线暗下来,只看得清彼此的脸。丽娟的眼泪掉在日记本的封皮上。
“她来过的。”丽娟说,“那天不是幻觉。”
“什么幻觉?”
“小时候我总记得有人站在门外看我。秀琴说那是收破烂的。后来我就不信了。但那个影子一直在。现在我知道是谁了。”
她把手放在日记本上。
“妈来过。”
35
第二天,丽娟抱着孩子去了墓地。
她没让我陪着。自己叫了辆车,带着孩子,带着那两双小鞋。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孩子睡着了,丽娟把婴儿车推到院子里,自己坐在台阶上。
“姐。”
“嗯?”
“我把那双红鞋埋妈坟边了。蓝的留给宝宝穿。”她抱着膝盖,“我跟我妈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
“保密。”
我也没再问。回屋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她的杯子里加了一勺红糖,月子里要补。
丽娟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烫。”
“红糖的就得趁热喝。”
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杯沿在鼻尖上印了一圈。
“姐,我想搬出去。”
我转头看她。
“搬哪去?”
“去南边。”她说,“有个老同学在那边开了个工作室,做插画的。我以前学过一段时间,可以试试。”
“孩子呢?”
“带着。”
我端着杯子,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从妈墓地移回来的那棵,栽在墙角,还没长高。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等宝宝满百天。”
“嗯。”
丽娟等了一会儿:“你不留我?”
“留什么。你想去就去。”我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这话说得跟吴叔似的。”
“谁是吴叔。”吴华国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我没那么老。”
丽娟笑了一声。拿红糖水杯碰了碰我的杯子。玻璃杯碰玻璃杯,声音清清脆脆的。
“姐。”
“嗯。”
“你回头带妈那棵桂花树去看看。南边的桂花好像开得早。”
“你先把自己的花养活了再说。连仙人掌都养死的人。”
“那是仙人掌的命不好,跟我没关系。”
那晚我们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亮升起来,桂花树的影子斜在地上。丽娟靠在我肩上睡着了,睡得很沉,嘴巴微张,呼吸均匀。
我没动。
冯磊发来消息:“明天王总的合同到了,需要你签字。”
我单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手机。
36
丽娟走的前一天,秀琴又来了。
这次她没站在门外。吴华国给她开了门。她站在玄关,脚上穿着自己带的布拖鞋。灰色的,洗得发白。
“我来给娟儿送点东西。”她说,“送完就走。”
丽娟在客厅打包行李。衣服叠了一半,宝宝的奶瓶和尿不湿摊了一地。她抬头看了秀琴一眼。
“进来坐吧。”
秀琴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
“给宝宝的。”秀琴说,“不多。我这些年攒的,没多少。以后每个月我往这个卡里存一点。你不用告诉我密码,只存不取。”
丽娟拿起信封,没打开。在手里掂了掂。
“你哪来的钱?”
“我有退休金。平时也花不了什么。”秀琴说,“房子卖了,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现在租了个小房子,够住。”
丽娟把信封放回茶几上。
“我不要。”
秀琴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
“孩子也不需要。”
客厅里安静了。吴华国在厨房剁排骨,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爸在屋里没出来。但他肯定听得见。
“娟儿。”秀琴开口了。她的声音发颤,“我知道我不配叫你闺女。我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最大的一件,就是把你的命当成我的棋。但是……”
她顿住了。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她把信封拿起来,站起来,往门口走。
“我走了。你明天路上小心。”
“等一下。”
丽娟站起来。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相册。翻到其中一页,抽出来。
是那张满月照。
“给你的。”
秀琴接过照片。低头看了很久。照片里宝宝笑得没牙,眼睛弯成两条缝。丽娟抱着,侧脸对着镜头。
“还有这个。”丽娟递过来另一样东西。
那双红鞋。改过的,针脚整整齐齐。一只鞋底绣着一个字:娟。
“不是埋在墓地里了吗?”我问。
丽娟没回答我。她看着秀琴。
秀琴捧着那双鞋,脸上忽然就湿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鼻翼淌进嘴角。
“还有一只蓝的。”丽娟说,“在宝宝脚上。”
秀琴把照片和鞋子装进包里。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我走了。”她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丽娟。她没说话,只是看。然后推开门,走了。
门外阳光很烈。她没打伞,灰白的头发被光照得发亮。走了几步,抬起手,用袖子擦脸。
门没关。风灌进来,把茶几上的母婴手册吹翻了一页。上面写着“新生儿护理常识”。
丽娟坐在地板上,继续叠衣服。叠了三件,忽然停住了。
“姐。”
“嗯。”
“她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她租了个小房子。”
我看着门外空荡荡的巷子。槐树叶子落了一地。
“应该是真的。”
丽娟低下头,把一件小衣服对折,压平。然后放进箱子里。
37
冯磊是在办公室跟我提的辞职。
他把辞呈放在桌上。A4纸,打印的,字体是宋体四号。格式很标准,一看就是从网上下载的模板。
我没拿。
“为什么?”
“我妹找到了新工作。在隔壁城市。我陪她过去。”冯磊说这话的时候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裤缝两侧。跟三年前面试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在那边找好工作了?”
“还没有。慢慢找。”
“公司不要了?”
“不是不要。”他喉结动了一下,“是我没脸待了。”
我看着那张A4纸。
“因为那三个月?”
冯磊没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你还记得三个月里你传了多少条消息吗?”我问他。
“记得。三十七条。”
“三十七条里有三条是真的。剩下的三十四条全是废话。我的出差时间被你往后推迟了两天。我签合同的地点被你写成了旁边的咖啡厅。你连我吃什么午饭都报了,但赵鹏从来没用那些信息来找过我。因为他拿到的东西全是没用的。”
冯磊的瞳孔震了一下。
“你知道?”
“我知道。赵鹏也知道。所以他才说你给他的流水是三个月前就准备好的。因为你能给他的东西,只有三个月前的那一份。”
“姐……”
“你把真情报给赵鹏,把假情报留给自己。两头你都不敢得罪。但你还是选了。选了对我更有利的那一边。”我把他的辞呈拿起来,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
“你工资从下个月开始涨一半。如果那边城市有业务,你可以申请远程办公。现在回你工位去。”
冯磊站着不动。
“还有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说了一句“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知道。猜的。”
“那你为什么没拆穿我?”
“因为你给我冲了三年咖啡。每天一杯,没断过。”我说,“能三年不断的人,坏不到哪去。”
冯磊低下头。然后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没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响起他的脚步声。走的比平时慢。
38
丽娟抱着孩子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我没去送。她说不要送,送到车站她会哭,哭了不好看。我说你什么时候好看过。她白了我一眼,然后上车了。
走之前她把老宅的钥匙交给我。说房间里的东西都不要动,等她过年回来。我说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想进你房间。她说因为你的电吹风坏了,不找我借你还能找谁。
我的电吹风确实坏了。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老宅。爸睡了,吴华国在隔壁房间听收音机,评书《杨家将》,声音调到最小,隐隐约约飘过来。
我去丽娟房间转了一圈。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桌上那个相框还在,里面还是那张合照。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是她从菜市场花五块钱买的。临走前浇透了水,叶子绿得发亮。
她留了一张纸条。压在相框下面。
“姐,电吹风在左边抽屉里。已经给你充好电了。”
我拉开左边抽屉。电吹风果然在里面。旁边还放着一包话梅,一包辣条。我从小爱吃话梅,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的。
我拿着话梅,在丽娟的床上坐了一会儿。
床单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然后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她:“上车了吗?”
秒回:“上了。宝宝在睡觉,没哭。”
“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爸那边你多看看。”
“知道。”
“吴叔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记得买。”
“知道。”
“还有你那电吹风,别再用温水冲头发了,吹干再睡。”
“你是妹妹还是妈?”
“我是你妹。但妈不在了,我替她说。”
我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回了一句:“路上小心。”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拆开那包话梅。酸的,核大肉少。是我小时候吃的那种便宜货。现在超市都不卖这种了。她不知道在哪找到的。
39
吴华国是在那年冬天走的。
十一月中旬,天气转冷。他那几天总说胸口闷,我让他去医院,他说没事,老毛病了,吃点丹参片就好。
那天早上他没起来做早饭。
平常他六点准时起床。厨房里豆浆机轰隆隆响,馒头在蒸锅里冒着白气。那天早上厨房是冷的。
我推开门。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搭在外面。表情很平静,跟睡着了没区别。
床头柜上放着收音机,旁边一杯水没喝完。还有一封信。
信是给我的。
“敏敏,我走了。那棵桂花树你记得浇水,冬天少浇,春天多浇。老爷的药每天早晚各一次,饭前吃。降压药我自己吃完了,你不用再买。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好好过。你妈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丽娟性子倔,随她亲妈。你性子软,随老爷。但你这几个月硬起来了。你妈要是活着,看了也放心。吴华国。”
葬礼很简单。爸坐在轮椅上,沉默地看着棺木下葬。秀琴来了,站在人群最外围,穿一身黑。丽娟从南方飞回来,孩子托给了朋友。
下葬后,丽娟把吴华国的收音机放进了棺木里。盖上土之前,她蹲在坑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后来我问她说了什么,她说:“我让他帮我跟我妈带个好。”
那天晚上丽娟在我房间里待到很晚。
“姐,吴叔走了,爸一个人怎么办?”
“我搬回来住。公司那边冯磊能顶住。”
“那我呢?”
“你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她靠在我身上。窗外下起了雨,打在桂花树叶上,啪嗒啪嗒地响。
“姐。”
“嗯?”
“我们家怎么一直在少人。”
我看着窗外。雨打在窗户上,水流下来,把外面的路灯扭曲成模糊的光团。
“没少。”我说,“多了。多了个外甥女,多了个冯磊,多了个你。”
“我没走过。”
“对。”我说,“你没走过。”
40
爸的身体在吴华国走后迅速垮了下去。
他本来恢复得不错,能扶着轮椅站起来走几步了。吴华国走的那周,他又坐了回去。然后不再站起来了。
医生说不是身体的问题。是精神。
他开始不怎么说话。每天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一坐就是一下午。丽娟的女儿满周岁的时候,她带着孩子回来住了一段。小家伙会走了,在院子里歪歪扭扭地跑。爸看着她,脸上有一点笑模样,但眼睛里还是空的。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发现他不在院子里。
轮椅停在桂花树下,人不见了。
我慌了一瞬。然后听到屋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推门进去。爸扶着柜子站着。双腿抖得厉害,但硬撑着没倒。他正从柜子最上面一层够一个铁盒子。跟之前那个不一样,这个更旧,锁都锈了。
“爸,你干嘛呢?”
“拿东西。”
“你坐着,我给你拿。”
我把铁盒子拿下来。他抱着盒子坐回轮椅,让我推他去书房。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旧文件,一封一封的信。还有一本存折。
“你妈留给你的。”他说。
我打开存折。开户日期是我出生那天。名字是我和丽娟。每月存一笔,最后一笔是妈走的前一个月。余额不多不少,刚好够姐妹俩读完大学。
“她存了半辈子。”爸说,“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有时候钱不够,她就少买菜。那几年她瘦得厉害,不是因为生病,是饿的。”
信是妈写的。写给“我未来的女儿们”。
信很长,我没看完。只看了一段。妈说:“妈妈可能等不到你们长大了。你们不要怪我。敏敏,你不是妈亲生的,但妈爱你跟爱妹妹是一样的。你不要觉得自己是谁的替代品。你就是我的女儿。丽娟,妈对不住你。如果有下辈子,妈一定不放手。”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
爸在旁边坐着。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光。不是泪。是如释重负。
“东西都给你了。”他说,“我这辈子欠的债,差不多了。”
“爸。”
“嗯?”
“还有一碗面没吃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很久没见他这么笑过。
“什么面?”
“手擀面。吴叔走之前教我的。”
41
我学会了做手擀面。
吴华国走之前教了我一次。就那么一次。他说面要醒够时间,擀得要薄厚均匀,切得要细。下锅水要大开,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这样才筋道。
第一次自己擀的时候,面硬了。切出来的面条粗细不匀,有几根像筷子,有几根像头发丝。煮出来断了一半。爸吃了两口说咸,但还是把一碗都吃了。
后来慢慢就熟了。揉面、醒面、擀面、切面。手腕的力道有记忆了,面团在掌心听话了。
丽娟回来的时候我给她做了一碗。
她吃了一口,抬头看我。
“吴叔的味道。”
“胡说。吴叔做的咸,我的不咸。”
“就这个意思。”她又吃了一口,“你学到了。但没完全学到。”
“那你来做。”
“我不会。”她理直气壮,“我是妹妹。妹妹负责吃。”
吃完饭,丽娟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孩子在地上爬,追着一只橡皮鸭子。爸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看孩子。
“姐。”
“嗯?”
“你有想过再找吗?”
“找什么?”
“男人。”
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椅背上。
“没有。”
“为什么?”
“麻烦。”
丽娟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
“冯磊怎么样?”
“他是副总。”
“我问你他怎么样。”
“挺好的。办事靠谱,从来不迟到。”
丽娟叹了口气。叹得很大声,故意的那种。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没回答她。
丽娟凑过来,压低声音:“他每年你生日都送你东西。去年送了一条围巾,前年送了手套,大前年送了保温杯。你知道这三样东西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什么?”
“都是暖的。他在怕你冷。”
我把抹布扔进水池里。
“他只是比较细心。”
丽娟翻了个白眼。抱着孩子去洗澡了。
42
十二月,我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
信是寄到公司的。信封上只写了收件人:陈敏。字迹很陌生。
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信纸。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眉眼跟我有几分像,但又不像。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襁褓是红色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满月那天照的。她哭了一整天,只有拍照这一秒没哭。”
信是秀琴写的。
“敏敏,这张照片是你妈。我偷的。从你爸的相册里。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为了报复,偷了很多东西。这张照片一直没舍得扔。现在该还了。你妈很美。年轻时候在咱们那条街上是最美的。我以前恨她,恨她嫁进陈家,恨她有好命。后来不恨了。她也是苦命人。我在南方,租了个小房子,每天去公园散步,买菜做饭。赵鹏偶尔打电话来,问我还好吗。我说还好。其实不知道算不算好。但也不坏。就这样。”
落款是“秀琴”。旁边一行小字:“不用回信。”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翻出手机,找到丽娟的微信。
“妈年轻时的照片。要不要看?”
发过去,她秒回:“要!”
拍了一张发过去。
过了几秒,丽娟回了一句:“好漂亮。”
紧跟着又加了一句:“你跟她有点像。尤其是眼睛。”
“那是你亲妈的眼睛。不是我。”
“你就是我姐。”
我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照片收进钱包夹层里。妈年轻时的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43
爸是在那年腊月初八走的。
早上我给他端了碗腊八粥,他喝了两口,说甜。然后说想去院子里坐坐,看看桂花树。我推他出去,给他腿上盖了条毯子。
“今年冬天比往年暖。”他说。
“对。腊月了还没下雪。”
“你妈不喜欢下雪。她说下雪路滑,怕你们摔着。”爸看着桂花树,“这棵树是我和她栽的。你们满月那天。”
“我知道。”
“有些事你不知道。”他说,声音很慢,像在翻一本旧书,一页一页地翻,“你妈走的前一天晚上,跟我说,她不怪我。但她怪她自己。她说她不该把丽娟送走。我说是我签的字,跟你没关系。她说你签字是你的事。我是当妈的,我没有拦住你,是我的错。”
爸停下来。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
“后来她又说,敏敏这个孩子,是我们陈家欠她的。从孤儿院抱回来,本想让她过好日子。结果让她跟着受了这么多罪。她说你一定要对她好。我说好。”
爸把脸转过来看着我。
“我对你好了吗?”
“好了。”
“不够。”
“够了。”
他没有再说话。又看了一会儿桂花树,然后说:“我困了,眯一会儿。”
他靠在轮椅上,闭上了眼睛。
我进屋拿了点东西,前后不到五分钟。出来的时候,风停了。爸还保持着一样的姿势,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桂花树的叶子落了他一身。
那是腊月初八上午九点四十分。
丽娟当天晚上才赶到。她蹲在爸的轮椅前,趴在他膝盖上,闷闷地哭了一场。我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好像攒到了别的地方,流不出来了。
把爸的骨灰安葬在妈旁边之后,冯磊送我回老宅。
一路上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我一眼。到了门口,我说你回去吧。他说好,把车停在路边,没开走。等我进了门,灯亮了,才听到引擎重新发动的声音。
44
第二年的春天,丽娟回了一趟老宅。这次没带孩子,一个人。
“姐,我想把老宅重新修一下。”
“修什么?”
“院子里的石板路都裂了。厨房的墙也潮了。还有桂花树旁边的土,被雨冲得差不多了,得重新培一下。”她站在院子里,像个包工头一样四处指点,“还有你房间那个窗户,漏风。你冬天不冷吗?”
“还好。”
“好什么好。去年冬天你说脚冷。”
“你怎么知道?”
“冯磊说的。”
我瞪了她一眼。
丽娟假装没看到。继续巡视了一圈,最后在桂花树前站定。树比去年高了,新抽的叶子嫩绿,在风里晃。
“姐,你说妈和爸现在见面了吗?”
“不知道。也许吧。”
“我爸应该会给她道歉。”
“道什么歉?”
“把她闺女送走的事啊。那个老头子,一辈子嘴硬。下去了总得服软。”丽娟蹲下来,拔掉树根旁边一棵杂草,“他不好好道歉,我妈别理他。”
“你怎么知道妈会不理他?”
“因为是我妈。我随她。”丽娟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晚饭是丽娟做的。她说她在南方学了两手。
第一道菜是清蒸鱼,鱼腥味没去干净。第二道是炒青菜,炒老了。第三道是西红柿鸡蛋汤,咸得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样?”
“你以后还是别学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真的练了很久。”
“看得出来。练了很久还做成这样。”
丽娟气得站起来去厨房重新做了一锅汤。这次味道对了。但鸡蛋花打得太碎了,漂在汤面上像头皮屑。
“你喝不喝?”
“喝。”
我喝了两碗。
晚上我们俩躺在我的床上。跟之前一样,两张单人床并排。窗外的桂花树被月光照得银白。
“姐。”
“嗯。”
“你还记得你以前问过我,如果爸没把我送走,我们会怎样吗?”
“记得。”
“我想明白了。不会怎样。我们还是会这样。躺在一起,聊这些有的没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回来了。”
她翻了个身。被子被扯过去一大半,我的脚露在外面。三月的夜里还有点凉。
“丽娟。”
“嗯?”
“被子扯过来点。”
她把被子蹬回来。两秒钟后,又把脚伸过来,冰凉的脚趾挨着我的小腿。
“你脚怎么这么凉?”
“跟你学的。你去年冬天脚凉。”
我把她的脚推开。她缩回去,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枕头里,像某种小动物在打呼噜。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姐。”
“嗯?”
“我明年春天还回来。”
“随你。”
“后年也回来。”
“随你。”
“大后年也……”
“烦不烦。回来就回来。”
窗外桂花树抖了一下。起了一阵夜风,穿过院墙,带着泥土和春天的味道飘进窗户。
45
四月,桂花开了一树。
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味。丽娟在南边打电话过来,说她那边的桂花也开了,比老宅的早半个月,但没老宅的香。我说你鼻子有问题。她说不信你寄一枝过来比比。我说桂花寄过去都烂了。她说那你搬过来住。
我说好,我考虑考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知道我是敷衍。我也知道她是随口一说。
五月的某天,冯磊约我吃饭。
不是在公司食堂,不是加班叫外卖,是正儿八经地约了一家馆子。不贵,路边一家湘菜馆。剁椒鱼头辣得我喝了三罐凉茶。
他还是老样子,话不多。夹菜的时候把鱼头上最嫩的腮帮子肉夹到我碗里,自己啃骨头。我以前说过一次,说腮帮子肉最好吃。他记住了。
三年来每次吃鱼他都这么做。没一次落下。
吃完饭他送我回老宅。车停在巷口,没开进去。初夏的晚上,槐树的影子铺了一地。
“姐。”他叫我。
“嗯?”
他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路灯下他的耳根有点红。然后他说:“没什么。你早点睡。”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倒车出去。尾灯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巷子里很安静。邻居家的电视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隔着墙传出来。老宅的门虚掩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漏出来。
推开门。
院子里桂花树在风里晃。树下那个轮椅早就收起来了。石板上新铺了青苔,嫩绿的一片。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丽娟发来的视频请求。
我点了接通。屏幕上出现一大一小两张脸。大的在镜头左边,小的被抱在怀里,正往镜头上凑,糊了一屏幕口水。
“姨姨!”小的那个喊我。
“叫妈妈。”丽娟纠正。
“姨姨妈妈!”
“你教的什么鬼称呼。”我说。
“不是我教的。她自己发明的。”丽娟一脸无奈,然后把小的凑近镜头,“来,给妈妈唱个歌。”
小的张嘴就来。调子跑到天边去了,歌词含含糊糊,只听清楚一句“世上只有妈妈好”。唱完自己先鼓了掌,然后伸手去抓手机。
“姨姨什么时候来?”
“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我把手机靠在花瓶上,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来。
“快了就是快了。”
“你不来我让妈妈带我去找你。”
“行啊,让你妈带你来。”
“可是妈妈说你那里没有海。”
“有桂花树。”
“桂花树可以吃吗?”
“不能吃。但是很香。”
小的歪着头想了一下,大概没想明白桂花树为什么不能吃,然后就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兴趣。从丽娟怀里挣出来,跑去追猫了。屏幕里只剩丽娟一个人。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我去年寄给她的那件开衫。洗得有点旧了,领口垮垮的。
“姐,老宅桂花开了吗?”
“开了。”
“发照片给我看看。”
我把镜头翻转,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月光底下,一树金黄的碎花。
“看到了吗?”
“看到了。”她在那边安静了一下,“好香。”
“你隔着屏幕能闻到?”
“能。”
“傻不傻。”
她笑了。然后把脸凑近镜头,近到只能看到眼睛。
“姐,我今年过年真的回来。”
“好。”
“不带孩子她爸。”
“本来就没他什么事。”
“对。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姐,我想你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凑得太近的脸。
“知道了。”我说。
挂了视频,在沙发上靠了一会儿。桂花香从院子里漫进来。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冯磊的消息。
“到家了?”
“到了。”
“早点休息。”
“嗯。”
我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电热水壶是冯磊送的,烧水没有噪音。窗台上放着那盆绿萝,丽娟留下的。长长了,顺着柜子垂下来。
然后我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树冠遮住了半边天。风一吹,碎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巷口传来一声猫叫。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火腿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剥开,掰成小块,放在院墙底下。
猫从墙头跳下来,警惕地闻了闻,然后叼起一块跑了。
我把剩下的火腿肠碎屑扫干净。
关了院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从窗口透出来,照在桂花树上,斑驳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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