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0年,俄国第一代西伯利亚史专家、科学院院士米勒(G·F·Müller)对《尼布楚条约》给出了一句评价,自此奠定了俄国史学界此后近三百年对这份条约的基本论调。他的话翻译过来大体是:俄方代表戈洛文因为恐惧,被迫几乎完全按照中方的条件来谈,最终使俄国丧失了一大块领土,也丧失了阿穆尔河(即黑龙江)的航行权。
这不是个别学者的看法,19世纪俄国另一位重量级历史学家瓦西里耶夫说得更直白:整个条约都是在丧魂落魄的恐惧感和暴力的影响下签订的,一切好处都给了中国,俄国什么也没得到。
进入20世纪60年代,苏联历史学家在两国交恶的背景之下将这套论调发挥到了极致,著名的汉学家米亚斯尼科夫干脆把雅克萨之战颠倒为清军入侵了俄国,强迫俄国签下了这份不平等条约,因此是俄国的耻辱。
明明是俄国哥萨克从17世纪中叶起一波接一波翻越外兴安岭闯入黑龙江流域烧杀筑垒,明明是清军在忍无可忍之后两次围攻雅克萨把俄军打到只剩66个人,怎么在俄国的历史叙事里中国反而变成了强势入侵的一方?
这个逻辑倒转的背后,藏着俄国人两百多年来反复维护的一个核心论点:黑龙江流域,自古以来就是俄国的领土。一旦你接受了这个前提,《尼布楚条约》就不只是一场局部军事失败,而是一次被迫吐出“祖产”的丧权辱国。
“自古以来”是怎么被俄国人发明出来的?
要驳斥这套“自古以来”并不需要太高深的理论,只需要把时间线往回拉就行了。1643年,以波雅尔科夫为首的第一批哥萨克武装探险队闯入黑龙江流域。但黑龙江两个字出现在中国史书上的时间比这早了多少呢?
《山海经》中记为“浴水”,《北史》叫它“完水”,《旧唐书》写作“望建河”,《辽史》首次使用了“黑龙江”这个名称,满语则称之为“萨哈连乌拉”。在哥萨克靴子踩上黑龙江冰面的将近三千年之前,中国人就已经在文字里给这条大河定位了。
这可不是俄国人不知道的事情。明末之前,无论是基辅罗斯还是后来的莫斯科大公国,对乌拉尔山以东根本没有任何历史记录。
西伯利亚汗国、喀山汗国、阿斯特拉罕汗国这些被俄罗斯从16世纪起依次吞并的鞑靼政权,统统位于乌拉尔山以西或以东的西西伯利亚平原,没有一个进入了黑龙江流域。俄国人认识黑龙江的时间,满打满算比中国人晚了差不多三千年。所谓“黑龙江流域自古属于俄国”,在历史学上是一个连基本时间线都立不住的说法。
那么俄国人凭什么坚称这片土地是“无主之地”呢?这就要讲到他们那套比西方老殖民主义者更粗暴的“哥萨克逻辑”。沙俄在向远东扩张的过程中,把自己想象成征服美洲的西班牙人,但凡地图上没有被一个强大帝国明确占领的土地,一律视为“无主之地”,谁先到就归谁。
他们不管那里有没有人住,事实上达斡尔人、索伦人、赫哲人、鄂温克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上千年,只要对方没有火枪和大炮,就算不存在。雅克萨城就是在达斡尔头人阿尔巴西的原驻地废墟上建起来的。俄国人先屠戮驱逐了当地居民,然后指着空荡荡的河岸说:你们看,这里根本没人,是我们首先占领的。这就是“自古以来”的全部秘密。
清军的反击:一场让俄国人记了两百多年的惨败
如果说俄国人发明“自古以来”是为了在法理上站住脚,那么他们真正咽不下的那口气,是康熙皇帝用大炮告诉了他们一个简单事实:这里不是你想占就能占的。
在1685和1686年两次雅克萨之战以前,清廷对俄国人在黑龙江上游的活动其实隐忍了很久。清军主力在关内平定三藩、收复台湾,千里之外的北疆只能交给黑龙江将军萨布素象征性地防戍。
俄国人趁虚而入,在尼布楚和雅克萨修筑了坚固的要塞,以此为据点不断向黑龙江中下游劫掠,当地各族百姓苦不堪言。等到康熙彻底平定三藩之后,他立刻把注意力转向了北境。先亲自赴吉林巡视,实地勘察用兵路线,然后采取了一套被后来的军事学者认为相当成熟的体系化应对:将当地各部编为“新满洲”,在瑷珲等地永戍驻军,建设驿站打通后勤线。
两次雅克萨战役的打法也值得单独拆解。第一次,清军3000人从瑷珲出发,水陆并进直抵雅克萨城下,在大炮轰击和火攻焚城之下迫使俄军投降,但清军没有留驻兵力,只是把城烧了就撤了。俄国人随即卷土重来,重筑雅克萨城并加设火炮。
第二次,清军挖壕围城,把雅克萨围成了铁桶,最终俄军826名守军中只剩66人活着退出。消息传到莫斯科,摄政王索菲娅不得不紧急派使臣到北京求和。
这就是《尼布楚条约》为什么在俄国人心里留下了一道永远的疤。他们不是输在国力上,当时沙俄在东欧的兵力远强于清军,而是输在距离上。从莫斯科到尼布楚,光是走一趟就要将近一年,而清军从北京到瑷珲只需要大约四个月。
俄国明白,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在黑龙江方向跟清朝真正打一场持久战。所以,1689年在尼布楚城外的那场谈判,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清方愿意做出重大让步,把尼布楚城以西直到额尔古纳河的广阔土地拱手让给俄国,换来的并不是和平,而是俄国人心底埋下的一根刺。他们当着清朝的面签了约,心里却把这一天记成了“被清军枪炮逼着割地的国耻日”。等到后来清朝衰落,他们马上把这些条约撕毁,以一种几乎报复性的方式重划了边界。
客观地看《尼布楚条约》:一场谁都不满意的平等交易
如果撇开俄国的“自古以来”叙事不谈,用近代国际法的尺子去丈量《尼布楚条约》,它究竟是一份什么性质的条约?答案可能让双方的民族主义者都不太高兴:它是一份平等条约,而且是典型的双方各退一步。
谈判过程的细节被俄国代表团记录得非常详尽。中方首席代表索额图最初提出的划界方案极其强势,连尼布楚都要收回,后来因为西北噶尔丹叛乱急需从北线抽身,康熙皇帝紧急修改了谈判底线,指示索额图在万不得已时可以放弃尼布楚。
另一方面,俄方戈洛文同样带着沙皇圈定的三套递进方案来谈,谈判桌上谈不拢就跑回城增加火枪手,用武力威胁来增加谈判筹码。最终,双方在尼布楚城外反复拉锯之后达成的妥协是:外兴安岭以南、额尔古纳河以东归中国,外兴安岭以北、额尔古纳河以西连同尼布楚城归俄国。
从法理上看,清朝第一次以国际条约的形式在法律上确认了对黑龙江流域和乌苏里江流域的领土主权,这个法理依据在此后170多年里一直是中俄东段边界的基石。俄国虽然拿到了尼布楚和贝加尔湖以东大片土地,这片区域清朝确实从未实际管辖过,但代价是被永久挡在了黑龙江流域以南。
从双边关系的大框架去衡量,清朝和俄国其实都从这份条约里吃到了不小的甜头:清朝稳住了北境,得以全力对付准噶尔;俄国拿到了一直想要的西伯利亚毛皮贸易路线,也避免了在远东陷入一场不可能打赢的消耗战。
真正让两边民间都不满意的,是那种“明明能拿更多却被国家放弃了”的心理落差,而这种落差在俄国一侧被后来的扩张主义者刻意放大,最终包装成了“尼布楚之耻”这个政治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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