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没成本不是成本。”
- ——托马斯·谢林
上周六中午我自己在家,肚子饿了不想做饭,点了个外卖。是家新店,评分看着还行,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一个卤蛋。等了快四十分钟,骑手打电话说放门口了。我开门拿进来,袋子摸着就不太对——温吞的,不烫手。打开盖子一看,面已经坨成一坨,筷子戳进去能整块提起来。牛肉切得比我指甲盖还薄,卤蛋的表面不知道是卤汁还是酱油,颜色发灰。
我尝了一口。咸,齁咸,面坨得嚼起来像在吃一块发糕。
然后我干了一件到现在也想不明白的事。我站在厨房灶台边上,一口一口把那碗面吃完了。吃到一半的时候胃已经在抗议了,我还是接着吃。吃到碗底那几片薄牛肉,凉的,嚼着嚼着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这碗面。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我在为那二十八块钱做最后的倔强——钱已经花了,面已经坨了,但我脑子里的账本上写着“这顿饭值二十八块”,所以哪怕它难吃,我也得把它“值”回来。
问题是钱已经没了。付出去的那一秒,二十八块钱就不是我的了。我现在多吃一口难吃的面,既不能让那二十八块钱回来,也不能让自己更开心。恰恰相反,我在用我的胃、我的舌头、我接下来一下午的舒服感,去给那笔已经消失的钱殉葬。
我放下筷子的时候碗里还剩一小口面,连汤带面倒进了水槽。看着它被热水冲下去,我心里冒出来一个很清晰的念头:这个道理我早就知道,但知道归知道,今天照样在这儿吃了一大碗坨面。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这种事我干过太多了。去年双十一买了双皮鞋,试的时候在镜子前走了两圈,有点夹脚,但我想着新鞋嘛都这样,穿穿就好了。一年过去了,那双鞋我穿了不到五次,每次都磨后脚跟,磨出了泡贴创可贴,贴完下次再穿还是磨。现在那双鞋还躺在我鞋柜最里面,每次看到它我就想起那五百多块钱,心里堵得慌。但让我扔,我又舍不得——不是舍不得那双鞋,是舍不得那五百块。
看,这就是问题。鞋磨脚这件事,从第一次穿就知道了。但我为了“对得起”花掉的钱,硬是穿着它磨出了三个泡。我的脚后跟受的罪,就是那五百块钱的利息。本金早没了,利息我还在付。
还有更隐蔽的。去年报了一个线上课,学了一半发现内容不是自己想要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四十七再也没动过。但我每次打开那个软件,看着那个百分之四十七,心里就有种不安,觉得“花了钱没学完”。这个不安比那个课本身更让人难受,它像一个标签贴在我脑门上,上面写着“半途而废”。
直到有一天我忽然想通了:钱已经花了,课已经买了,我唯一还能做主的是自己的时间。我不想再为了“值回票价”而往里填更多的时间。那个百分之四十七就让它停在百分之四十七,我把软件从手机桌面上移走了。移完的瞬间,心里那个不安跟着图标一起没了。
那碗面、那双鞋、那个课,背后是同一种毛病。我们总在为已经付出的东西追加投入,好像加够了就能把损失补回来。其实损失从来不会补回来,只会越滚越大。真正亏得最少的做法,往往是在发现面坨了的那一筷子就放下,而不是吃完之后后悔一下午。
我现在点外卖的时候,如果东西难吃,我会吃两口放下筷子,然后去冰箱找点别的。被浪费的那二十多块,就当请一个朋友吃了一顿饭——那个朋友是过去那个下单的自己,他点错了,不怪他,怪这家店。但我不想再为他买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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