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三联生活周刊
2001年9月,杨绛先生用她和钱锺书先生、钱瑗女士的稿酬,在清华大学捐赠设立了“好读书奖学金”,二十五年来,惠及众多学子。本文作者张之昊便是其中一位。将近二十年前,时为清华大学本科生的张之昊曾两度获得“好读书奖学金”,并有幸前往杨绛先生的寓所拜见了她。从清华毕业后,他赴耶鲁大学深造,此后一直从事学术工作,并在教书之余成为了三联的译者,继续着与“书”的缘分。他始终无法忘记,见到杨绛先生的那个格外湛蓝的冬日午后,以及杨先生那份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对他是否还在认真读书、认真生活的关切……
与杨绛先生的浅浅一面
张之昊
2007年12月初的一个周末,我坐在清华开往三里河的中巴上。窗外是北京冬天特有的低角度阳光,照在路边光秃秃的树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长过了树本身。那天天空格外湛蓝,像是特意为这一天准备的,干净得有些不真实。车里坐着几位校领导、负责奖学金工作的老师,以及像我一样的几位获奖学生代表。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冬日里安静的北京,心里有些说不清楚的东西,既不是紧张,也不完全是期待,更像是一种隐隐的庄重。那年我二十岁,大三。
那次拜访,是因为一个名字简单的奖学金——“好读书”。
车停在三里河南沙沟社科院宿舍区。那是一片安静的楼群,没有什么特别的气派,和北京许多老式单位宿舍区一样,树木高大,光线沉静,岁月的气息淡淡弥漫在砖石与落叶之间。进了单元门,上楼,敲门,门开了。
杨绛先生从里屋出来。她穿着简单的绒衣和马褂,说话细声细气,对所有人都很客气,微笑着招呼大家进来。那时她已是九十六岁,身形清瘦,却自有一种安静的定力,像一盏不炫耀自己的灯。
进门的一刻有些拥挤,校领导和老师忙着与杨先生和已经在场的吴学昭老师打招呼,寒暄问候。我稍稍退到一旁,打量起这间屋子来。屋里没有任何刻意装修的痕迹,墙壁素净,陈设简朴,甚至有些破旧,和外面那些精心布置的客厅相比,几乎像是另一个世界。然而,满室都是书的气息,那种气息是纸页和岁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厚重而宁静。
最显眼的是那张大书桌,我认得它——在许多照片里见过,钱锺书和杨绛都曾在这张桌子后工作,写字,读书,想问题。桌上摆着书、稿纸、信件,层叠有致,还有一个大信封,是刚寄到的《美国国家地理》杂志,随意地放在一角。书桌对面,是一面大书柜,书脊挤挤挨挨,把每一寸空间都用尽了,墙上挂着字画,笔意沉着,在冬日的光线里静静地待着。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我不确定这种感觉从哪里来,也许是因为屋子里有一种东西,让人感到惭愧又感动——这样的简朴,这样的充盈,这样的理所当然。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学问,那些影响了多少人的文字,就是在这样一间屋子里,从这样一张书桌上长出来的。
我第一次听说"好读书奖学金",是两年前的事了。
2005年秋天,刚入学不久,我作为新生奖学金获得者之一,参加清华主楼后厅一年一度的颁奖大会。说是大会,其实是每年新学期开始后一个简单的午后仪式。颁发完证书,一位老师聚拢了几位高年级的参会同学,用一点带着郑重的声音宣布:大家是“好读书奖学金”的获得者,这是钱锺书和杨绛先生用全部稿酬和版权在母校设立的奖学金,请大家给杨先生写封感谢信。
我愣了一下,脚步停在原地,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奖学金。
回到宿舍,我认认真真查了一番。除了了解奖学金的来由,我还发现,要获得“好读书奖学金”,不仅需要获得综合一等奖学金,还得本系恰好分到名额——当时好读书奖学金规模较小,只在部分院系轮换授予。也就是说,要是年头不对,也只能拿到别的奖学金,与这三个字无缘。换言之,这里面有人力之外的成分,不是单凭努力就可以把握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全心全意爱上了母校,爱上了北京,爱上了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的时光。到了大二那年秋天,奖学金答辩后的几天,某天下午,我到宿舍楼道里去看公示栏,那是一块不大的公告板,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贴上奖学金的公示名单。我在几个同学身后挤着往里看,找到自己名字的一刻,我看见了"好读书奖学金"几个字,就列在名字的旁边。
我差点没蹦起来。
老师说过,学校曾经组织“好读书奖学金”的代表,一起去探望杨绛先生。看到公示之后,我第一时间就问老师,今年会有机会看望杨先生吗?老师说,先生事务繁忙,身体也不时欠佳,已经好几年没有组织了,怕叨扰她老人家,如果想要对先生表达谢意,就和往年的获奖同学一样,给她写封感谢信吧。我有些失望,但随即也释然了——能有机会给杨先生写一封信,已经是意外之喜,不必贪心。
于是我去了清华老馆。那是一座让我每次走进去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的建筑,高高的拱窗,漫长的阅览桌,安静得像是时间在这里格外舍不得走。我从杨先生的文章里知道,这里也是她们全家最爱的地方。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拱窗外秋日的天光,铺开信纸,提笔写道:
"我现在就坐在您最爱的图书馆里,给您写这封感谢信……"
信里,我写下了身为理科生却对文学和社会科学无法遏制的热爱,写下了高中时在钱杨先生的作品里获得的那些思考与触动,写下了入学以来"好读书"这个名字对我的感召与期许,也忍不住有些自得地提到,高考时我以理科考生的身份,拿下了全省语文单科状元——一件当时引以为傲的事,如今想起来也不过是少年人的小小虚荣。我更写下了永远"好读书"的愿望,写得很认真,因为那时的我真的是这样想的。
信交出去之后,就没有了下文,也没有出乎意料。我把这段经历放在心里,当作一段珍贵的际遇,并不特别期待后续。
又过了一年,大三,又一次奖学金答辩会。辅导员在大家开始之前,略带神秘地说,你们之中有一位同学,由于捐助人的过问与指定,已经获得了奖学金。但为了让大家都充分展示自己,也让这位同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认真汇报,具体名字将在答辩全部结束之后才公布。
大家有些摸不着头脑,彼此对视了一眼,也就按部就班地答辩下去。答辩结束,大家收拾东西正要散去,辅导员看着我,向所有人说:“张之昊同学已经获得了好读书奖学金——捐助人向学校和院系询问了他过去一年的情况,获悉他表现优秀,希望再次将奖学金授予他。”
我呆在原地,觉得这一定是误会,或者是我听错了。然后是一种一时难以形容的感动,厚重而绵长,不是那种泪流满面的汹涌,而是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沉沉的什么东西。有人记住了那封坐在老馆里写下的、夹杂着真心话和小小虚荣的信,记住了那个说自己虽是理科生却热爱文学的、名不见经传的大二学生?那份关心穿过学校、院系,一层一层传到了我面前,无论源头是谁,那背后都是一份真实的善意——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对他是否还在认真读书、认真生活的关切。
我问过辅导员,他只知道这是学校老师传达下来的,再多的他也不知道了。是杨先生本人吗?还是协助她管理奖学金的友人?也许当时我原本可以继续追问,顺着线索一路问下去,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那时的我没有,如今时隔将近二十年,更是无从知晓了。这个谜就这样留了下来。我后来想,也许就让它留着吧。无从知晓,反而比一个确切的答案更让人珍惜,像一段未能说尽的话,余味更长。
那年的冬天,还有一件意外之喜:学校终于又一次组织了探望——这在过去好几年里都没有成行过。学校选了几位代表,我是其中之一。于是才有了那年12月,那辆开往三里河的中巴,那个晴朗得有些不真实的冬日午后。
回到那个冬日的下午。
宾主落座之后,谈话开始了。校领导问起先生近况,杨先生询问大家的种种,话题在礼节与关切之间流转。我坐在边上的位置,听着老师们说话,偶尔插上一两句,更多的时候是打量着这间屋子,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细声细气说话的这位老人,心里有种奇异的宁静。
谈话的内容,我大多已经记不清了,时隔将近二十年,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但有一刻,我一直记着,从未忘却。谈话进行到某处,一位校领导诚恳地请杨先生多回清华走走看看。这是一句客气而真诚的邀请,我以为先生会应和一下,说几句谦辞,或者表示期待。然而我听见她说:
"不啦,除了工字厅附近的一小块地方,别的都不认得了。"
话音平静,但语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像是无意间触碰到了什么,随即又恢复了微笑,话题也就自然地转到了别处。
那句话落下去的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那时的我二十岁,在清华的一切都还是新鲜的——老馆的拱窗,工字厅后的荷花池,大礼堂前的草坪,每一处都令我由衷地爱。而眼前这位老人,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岁留在这片园子里,如今时隔七十余年,校园早已不是她当年熟悉的模样。她说“不认得了”,也许并不只是记忆的消退,而是现实的一切,已经与她记忆中的世界发生了太多变化。
七十年,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是一个可以说出口的数字,但那句话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数字的质地——它不是历史书里的年份,不是履历表上的跨度,而是一个人站在时间的这头,望向那头,既认得出什么,也认不出什么的距离和重量。
我想,这大约也是杨先生那本薄薄的《我们仨》为什么那样令人心碎的原因。她写得那样克制,那样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一个人用尽了一生积攒的气力,把最深的悲欢悄悄摁在纸页里。
那次拜访过去之后两年,吴学昭老师的《听杨绛谈往事》出版。翻开书,我看见一张照片里居然有我,那个坐在边上、忍不住偷偷打量书桌与书柜的二十岁的理科生。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不是激动,更像是一种悄悄的、感恩的确认:这段缘分是真实存在过的,它被记录下来了,不只活在我的记忆里。
2016年,杨绛先生辞世,享年一百零五岁。彼时我远在大洋彼岸的耶鲁大学,在神经科学与经济学的交叉地带,追问着人类决策与智识的种种奥秘。收到消息的那天,我在办公室里静静坐了一会儿。没有刻意去想什么,只是觉得,有一盏灯熄了。
后来,几年前的一个机缘,我以业余译者的身份,翻译了三联"新知文库"中的一册,《智能简史》,一本从神经科学、心理学、经济学、计算科学多个维度探讨智能与人工智能的科普著作,恰好也是我自己从事研究的领域。翻译不是我的本职,却是一段我极为珍视的经历。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常常会想到杨先生的翻译工作,和她为了翻译《堂吉诃德》而学习西班牙语的经历。对译者来说,“好读书”大概不只是读,更是把读过的东西一点一点拆开,再用另一种语言重新安放。能以这样的方式与三联结缘,对我而言有一种特别的意义——从少年时代起,三联的书就一直在我的书架上,那些书曾经为我打开了许多扇窗,让我在囫囵吞枣的年纪就隐隐体会到,求知是一件快乐的事,读书是一件值得认真对待的事。能成为三联的译者,能站在一本书后为它、为将要读到它的人做一点贡献,是一份骄傲,也是一个久远愿望的小小实现。
后来再做自己的研究,我也渐渐意识到,读书并不会停在读书本身。书,说到底是知识的载体,无论是翻译,还是研究,某种意义上,都是把已有的知识继续推下去。也许可以说,那也是在为后来的人,慢慢添几本新的“书”。
而如今,在一所大学的商学院从事科研与教学,日常的工作与当年在清华老馆读书的情境看起来相距很远,但回过头去看,它们并没有真正断开。文理交融依然是我每天工作的底色,也是我这些年来始终认为值得坚持的一种方式——用理科的严谨去追问,用人文的眼光去理解,在数字与叙事之间寻找那个更完整的真实。
今年是杨绛先生逝世十周年。三联的编辑王竞老师找到我,希望我写一些回忆,也讲一讲自己。我想了很久,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写杨先生的文字已经很多了,大多是名家巨擘,我也没有与她深交的资格,充其量只是一个有幸登过一次门、在她家的书香里待了半个下午的年轻人。我能说的,只是我自己亲历的那一点点。
但那一点点,于我而言,从来不是小事。
那封坐在老馆拱窗下写成的信,那个公示栏前差点蹦起来的傍晚,那句“不啦,别的都不认得了”落下去的一刻,那张照片角落里的二十岁的自己——这些记忆放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传递:一位老人用稿酬设立的奖学金,一个相信"好读书"值得被珍重的心愿,就这样悄悄地落进了一个年轻人心里,在他后来的岁月里慢慢生长。后来再回头看,我才逐渐意识到,我们这一代人与杨绛先生之间的联系,并不一定要“见面”。那种影响,往往通过一些非常具体而安静的方式发生——一句话,一本书,一项奖学金,或者只是这三个字:“好读书”。
它没有告诉人该读什么,也没有规定读多少,只是在不知不觉中,留下了一种分寸。
至于一个人后来会走向哪里,会做什么样的事,也许各有不同。但在很多看似无关的选择之间,隐约会有一条线,把它们轻轻地连在一起。
我始终记得,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间屋子,也记得自己在眼眶发热的一刻,心里生出的那个念头。
那个念头其实很简单——
把书读下去,一直读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