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10日，我打了顺风车，来到潮州古城，
当我站在牌坊街的街口，崇敬、震撼之情油然而生。
踏足潮州牌坊街的那一刻，便懂了何谓“一座牌坊，一段历史，一方建筑，一脉乡愁”。这条纵贯潮州古城中心的街巷，藏着岭南古城的建筑肌理，更镌刻着潮州千年的人文风骨，绝非寻常仿古街巷可比，它是活着的历史标本，也是融于烟火的建筑史诗。
潮州牌坊街的缘起，早已深埋在千年时光里。早在宋代，潮州便有立坊表彰先贤、旌表功名的传统，明清时期达到鼎盛，街巷之上牌坊林立，最多时曾有百余座，成为“海滨邹鲁、文献名邦”的极致彰显。彼时的牌坊，或是为状元进士、忠臣良将而立，彰显崇文重教的风气；或是为节孝贤良、乡贤德善而建，传递潮汕大地的伦理风骨，每一座都是官方与民间共同镌刻的精神丰碑。可惜岁月动荡，多数牌坊倾圮损毁，如今我们所见的23座牌坊，是在原址上依照旧制、遵循古法复建而成，既复原了古坊原貌，也留住了潮州独有的历史根脉，让千年的功名与德风，重新矗立在古城街巷之间。
行走在街中，最震撼的便是牌坊独具一格的建筑形制与工艺。这些牌坊清一色为青石结构，以冲天式、柱门式为主要形制，多为三间四柱、五楼三重檐的规制，气势恢宏又精巧细腻。抬头细看，坊身的梁枋、斗拱、石檐都雕琢得极尽考究，龙凤、麒麟、花鸟、祥云等浮雕栩栩如生，碑额上“圣旨”“敕建”等字样苍劲有力，每一道刻纹都是潮汕石雕工艺的极致体现，尽显中式古建筑的庄重与典雅。
而牌坊街真正独树一帜的建筑特色，便是中式石牌坊与南洋骑楼的完美共生，这在全国牌坊群中绝无仅有。紧邻青石牌坊的，是连绵成片的骑楼建筑，这些骑楼始建于清末民初，是潮汕侨胞带回南洋建筑风格后的本土化改造：敞廊式的骑楼廊道，既能遮阳避雨，又方便行人往来，圆润的廊柱、雕花的窗棂、异域风格的腰线，透着南洋海风带来的精致洋气。一边是肃穆古朴、承载中原礼制的青石牌坊，一边是灵动温婉、带着侨乡印记的南洋骑楼，中式古建的厚重与南洋风情的柔美相互依偎，中原文化、海洋文化、侨乡文化在此碰撞交融，勾勒出牌坊街独一无二的建筑风貌，也诉说着潮州开放包容、兼收并蓄的城市性格。
每一座牌坊，都承载着一段悠长的历史。择其中富有特色的几座，略述其一二。
十相留声坊：建于明代，乃牌坊街由南向北首座。坊身两侧分镌“十相留声”与“太山北斗”八字。“十相”指唐宋两朝曾贬谪或随亡朝而至潮州的十位宰相；“泰山北斗”则喻韩愈——“太山”即“泰山”，足见韩文公在潮州人心目中如山如斗的崇高地位。
榜眼秋台坊：此坊为南宋礼部尚书王大宝而立，他亦是宋代岭南唯一榜眼。古时殿试分三甲，一甲三名，称“赐进士及第”，依次为状元、榜眼、探花，合称“三鼎甲”。王大宝官至礼部尚书，一生力主抗金，反对议和，理学家朱熹赞其“刚正忠实”。此坊尤具特色之处，在于顶部的砖木结构覆以琉璃瓦，并饰以岭南独有的嵌瓷工艺，更显华彩绚烂。
木天人瑞坊：初建于清乾隆十四年（1749年），为进士、翰林院侍读刘起振所建。刘公七十中举，八十八岁登第，至一百零三岁犹跋涉赴杭州迎候南巡的乾隆帝，得乾隆赠诗授匾，钦赐翰林院侍读。“木天”“玉署”乃翰林别称，“仙班”指朝班，“人瑞”谓年高德劭者，坊名即融此诸意。
四世大夫坊：为乾隆朝武进士林炳星而立。因其曾祖、祖父、父亲皆授封“武功大夫”，一门四世同膺此衔，故以“四世大夫”彰表。
台省褒封坊：乃明代为户部郎中李思悦之父李一庄、御史李春芳之父李大受所建。坊上“科甲济美”四字，颂的是李氏一族曾出四位进士、两位举人，文脉相继，门第辉光。
状元坊：初建于明嘉靖壬辰年，为潮州史上唯一状元林大钦所立。此坊正中为一完整横梁，寓意“国家栋梁”，简洁之中见深意。
柱史坊：此为牌坊街现存最早之坊，初建于明正德十二年（1517年），为御史许洪宥而建。古时御史称“柱台”或“柱史”，坊名即源于此，标记着一位谏官的风骨与职守。
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串联起23座牌坊，也串联起潮州的古今过往。从“状元坊”“四进士坊”，感受潮州科举时代的文风鼎盛；从“十相留声坊”，品读历代名臣治潮的千古佳话；从“节孝坊”“台省褒封坊”，触摸潮汕乡土的伦理温情。这些牌坊不再是冰冷的建筑，而是一个个立体的历史符号，静静矗立在街巷中央，见证着潮州的朝代更迭、人事变迁。
寻常巷陌，纵横东西，以水养心，以莲修性。巷中灯影阑珊，弄里熙攘往来，水是市井的命脉，井是生活的灵魂。旧时潮州人家，但凡条件允许皆会凿井，而影响更为深远的，当属遍布街巷的公井与义井。在潮州府城老区，缕缕阳光洒落古城，古井作为不可移动的文物，洋溢着浓厚的生活气息，仿佛欲穿透历史的烟云，共叙沧海桑田。
悠悠古巷，青砖井栏，许多古井的具体开凿年代已难考证。它们犹如潮汕大地上一部无字之书，亦似城市庭院文脉的眼睛，灵性充盈；石井栏上绳索磨出的印痕，刻画出岁月的沧桑，记载着往事的变迁。
此井乃府城古井中的义井，形制内圆外八角。据《海阳县志》载：“义井，在城仁贤坊大街，其阑上镌义井第一泉，永乐元年建。”井水清冽甘甜、冬暖夏凉，井口虽仅深广尺许，却见清泉汩汩涌流。水面微漾之间，一丝清凉之气如呼吸般拂面而来，至今仍滋养着周遭街坊。
此井何以被称为“义井”？相传南宋末年，元兵南侵，宋室仓皇南渡。末帝赵昺遭元军追击，与陆秀夫、张世杰等臣子逃至潮州时，口渴难忍，欲汲井水却苦无吊桶。赵昺怅然长叹，不忍离去，遂俯身向井口言道：“井乎井，朕命汝水涨上来。”另有一说，称其时赵昺叹曰：“岂井水亦欺朕耶？”话音方落，井水竟翻滚上涌，直漫井台。帝大喜，赞之曰：“井亦知君臣之义也。”自此，这口曾救君王之渴的古井便被敕封为“义井”，而对面的巷道亦得名“义井巷”。
府城古井二目井：井栏呈六边形，如两个大眼睛般的井眼，有双孔石板盖，俗称“二目井”、“目镜井”。为什么会有“二目井”和“四目井”呢，据说是为避免厝边头尾在取水时发生不必要的纠纷，故在一口大井上设若干个井圈，各自可从不同的井圈内取水，起到以“分”为“和”的作用。故若有多人同时打水，可将水桶从各个洞眼中放入，这样打水时，既可以防止吊桶间发生碰撞，以致争执；还有利于防尘加盖，显得既卫生又实用。
牌坊街里还有潮州市湘桥区博物馆、潮州府、南园、百货大楼等等。
比起古建筑的肃穆，坊下的烟火更让这条街有了温度。晨光里，骑楼下的小店升腾起热气，牛肉丸的鲜香、工夫茶的醇香漫过坊身；暮色中，红灯笼挂满骑楼廊道，暖光洒在青石牌坊上，褪去白日的庄严，多了几分温柔。本地人在坊下闲坐聊天，孩童在廊道里追逐嬉戏，商贩的吆喝声、茶肆的谈笑声，与古坊、骑楼融为一体，让千年的历史不再尘封于典籍，而是融入三餐四季、市井日常。
牌坊街的美，从来不止于建筑的精巧，更在于历史与当下的无缝衔接。它以青石为笔，镌刻下千年人文底蕴；以骑楼为卷，描绘出侨乡风情百态；以烟火为墨，书写着潮州的岁月绵长。那些矗立的石坊，是潮州的精神脊梁；连片的骑楼，是潮州的开放胸怀；而坊巷间的烟火气息，是潮州从未断流的文脉传承。
离开时再回望，牌坊与骑楼相依而立，青石板延伸向远方，历史的厚重与人间的温热在此相拥。这便是潮州牌坊街，有可考的历史脉络，有独特的建筑风骨，更有藏在一砖一石、一茶一饭里，独属于潮州的温柔与厚重。
（2690 图39 2026/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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