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丘府院里一片嫩绿。丘世昌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路过正院时,他往里头张望了一眼,灯已经灭了。郑氏睡得早,这是多年的习惯,他知道。
他在正院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往西跨院走去。西跨院的灯还亮着。蔡曼还没睡,正坐在窗前做针线。丫鬟在旁边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听见院门响动,丫鬟探头往外看了一眼,连忙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惊讶:“二夫人,老爷来了!”
蔡曼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她放下针线,站起身,理了理衣裙,迎到门口。
丘世昌已经走到了廊下。他穿着县衙的差服,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蔡曼蹲身行礼:“老爷回来了!”
“嗯!”丘世昌应了一声,看了她一眼,抬脚进了屋。
蔡曼跟在后头,心里有些不安。她嫁进丘家这么久,丘世昌只在她屋里住过一回,就是成亲那天。今晚怎么忽然来了?
丫鬟机灵,连忙倒了茶,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然后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丘世昌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蔡曼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今日衙门里事多,回来晚了!”丘世昌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正院那边灯灭了,就没去吵她!”
蔡曼心里明白了。郑氏睡了,他不愿吵醒郑氏,所以来了她这里。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却也让她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是备用的,是郑氏睡下之后的退路。
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轻声道:“老爷辛苦了。吃过了吗?我让丫鬟去热些饭菜!”
“吃过了!”丘世昌放下茶碗,看了她一眼,“你坐吧,站着做什么!”
蔡曼在他对面坐下,等着他继续说话。她隐约觉得,丘世昌今晚不只是因为郑氏睡了才来的。他似乎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丘世昌又开口了:“在家里待得惯吗?”
“惯的!”蔡曼道,“姐姐待我好,大嫂也照应着!”
丘世昌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蔡曼早就注意到了。
“今日在衙门里,听到一件事。”丘世昌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家常,“钟县令要剿黑虎寨了!”
蔡曼抬起头,看着丘世昌。她当然知道黑虎寨,太皇河上游山里的匪寨,大当家刀疤王在这一带颇有名气。但她不知道丘世昌为什么忽然跟她说这个。
“海天楼烧了,钟县令查出来是黑虎寨放的!”丘世昌继续说,“他命我带兵去剿,三天之内就要出发。柳先生那边在筹措粮饷,各乡的大户都得摊派!”
蔡曼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是蔡家的女儿,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事不陌生。“各乡的大户都要出?”她问。
“都要出!”丘世昌道,“钟县令说了,剿匪是大事,粮饷不能缺。太皇河两岸的地主富户,按田亩摊派。我估摸着,光咱们这一带,就得凑出几千两银子!”
蔡曼没有说话,低着头似乎在琢磨什么。
丘世昌看了她一眼,按照祝小芝教的,又加了一句:“嫂子说,咱们丘家不能出这个钱。钟县令这是拿剿匪当幌子,实则是要大户的钱。你想想,海天楼烧了,他要赔杨多财,手头没钱,可不就得从咱们身上打主意?”
蔡曼抬起头,目光闪了闪。她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了。她是蔡家的人,蔡家在安丰县南边有几千亩地,是数得着的大户。如果钟杰要向大户摊派粮饷,蔡家肯定也跑不掉。
丘世昌说完了该说的,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再多言。祝小芝叮嘱过他,话说到了就行,不要多说,不要刻意。说多了反而显得假。
屋里又安静下来。蔡曼低着头,她心里纠结得厉害,不是因为丘世昌说的那些话,而是因为那些话背后的意思。
钟县令要剿匪,要大户出钱。如果丘家不出这个钱,蔡家也不该出。钟杰这一招,说到底是要大户的钱。蔡家和丘家都是大户,在这件事上,两家的利益是一致的。
至于丘家跟黑虎寨有没有关系,那不是她该管的事。她只知道,只要这事对蔡家有利,她就应该去做。
想到这里,蔡曼抬起头,看着丘世昌。她的目光平静,声音也不高,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老爷,我明天就去娘家,跟我爹说清楚!”
丘世昌微微一怔:“说什么?”
“说钟县令要剿匪,要大户出钱的事!”蔡曼道,“我让我爹也别给。凭什么他剿匪邀功,就得咱们地主富户给他出钱?没这个道理!”
丘世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蔡曼会这么说,更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按照祝小芝的猜测,蔡曼可能会偷偷把消息传回蔡家,可能会暗中与县衙沟通。
“你……”丘世昌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蔡曼看着他,语气诚恳:“老爷,蔡家跟丘家是亲家,理应共进退!”
丘世昌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蔡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诚恳。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嫂子祝小芝猜的那些,蔡家送女儿进来是为了打探消息、找丘家的把柄,也许都是多虑了。
蔡曼就是一个守了两年寡、想找个依靠的女人。蔡家把她嫁进丘家,也许真的只是觉得丘家是个好人家。
“你……”丘世昌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你真这么想?”
“我真是这么想的!”蔡曼道,“老爷要是不信,明天跟我一块回娘家。你当面跟我爹说,比我说更有分量!”
丘世昌摇了摇头:“不用。你回去说就行。你爹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你得记着,这事不要在外头张扬。钟县令那边还在筹措粮饷,风声传出去不好!”
蔡曼点头:“老爷放心,我知道轻重!”
话说完了,屋里又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丘世昌坐在那里,看着蔡曼,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女人嫁进来几个月了,他几乎没怎么正眼看过她。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她,忽然发现她其实长得不错。
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美,但耐看。眉眼温顺,嘴角微微上翘,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柔和。
“今晚……就歇在这儿吧!”丘世昌说这话时,目光移开了,看着炭盆里的火。
蔡曼低下头,脸上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丫鬟在外头听见动静,悄悄去打来热水。两人洗了脸、烫了脚,蔡曼伺候丘世昌脱了外袍,又把被子铺好。丘世昌躺到床上,蔡曼吹灭灯,在他身边躺下。
“老爷!”蔡曼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的。
“嗯!”丘世昌转过身。
“我知道你娶我,是不得已!”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知道那晚的事,是我爹和哥哥设的局。我也知道,你们丘家的人心里都在防着我,觉得我是蔡家派来的眼线!”
丘世昌没有说话。“我不怪你们!”蔡曼继续说,“换了我,我也会这么想。但我只想说一句,嫁进丘家就是丘家的人,这辈子,我不会做一件对不起丘家的事!”
丘世昌沉默了很久。黑暗中,他伸出手,握住了蔡曼的手。她的手凉凉的。
这一夜,太皇河的水流得很慢,像是也在安安静静地听着什么。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丘世昌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吵醒蔡曼。穿好衣裳,出了西跨院,他径直往丘世裕的院子走去。
祝小芝已经起了。她一向起得早,这会儿正在暖阁里喝茶,小蝶在旁边伺候着。见了丘世昌,祝小芝放下茶碗:“这么早?吃了吗?”
“还没!”丘世昌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小蝶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压低声音道,“嫂子,昨晚的事,我来跟你说一声!”
祝小芝看着他的脸色,点了点头:“说吧!”
丘世昌把昨晚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他说得很仔细,一字不漏。祝小芝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
“她主动说要回娘家,让她爹别出钱?”祝小芝听完,问了一句。
“是!”丘世昌道。
祝小芝沉默了一会儿,丘世昌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世昌,”她终于开了口,“你觉得蔡曼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丘世昌想了想,认真地说:“嫂子,说实话,我之前也觉得她是蔡家派来的眼线。可昨晚跟她说了话,我觉得……也许咱们想多了!”
“哦?”
“她想得很简单!”丘世昌道,“钟杰要大户出钱,蔡家也不想出,那就跟丘家一道不出。她没想过什么一石二鸟、什么替罪羊,她就是想护着蔡家的钱袋子。至于咱们跟黑虎寨有没有关系,她根本不关心!”
祝小芝看了丘世昌一眼,她注意到,丘世昌的语气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说起蔡曼时,语气是防备的、疏离的。今天他说起蔡曼时,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说不上是信任,但至少不是防备了。
“那就好!”祝小芝缓缓说道,“此事蔡家若能跟我们太皇河一带的富户保持一致,那钟杰这一石二鸟之计就成不了!”
丘世昌点头:“嫂子说的是,那我先回去了,还得去衙门点卯!”
“去吧!”祝小芝道,“对了,让厨房给你下碗面,吃了再走。空着肚子去衙门,像什么话!”丘世昌笑了笑,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了。
祝小芝坐在暖阁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慢慢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小蝶轻手轻脚地进来换茶,见她出神,小声问:“夫人,想什么呢?”
祝小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去把桃子请来,就说我有事跟她商量!”小蝶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祝小芝放下茶碗,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蔡曼的事,她还得再想想。钟杰的事,她也要再盘算盘算。这安丰县的水,从来就没清过。但至少现在,她手里多了几颗棋子,心里也多了几分把握。
至于蔡曼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时间会给出答案。她关上窗户,转身回了暖阁。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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