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按】:

2026年5月5日,北大哲学系教授程乐松在澳门大学人文与艺术学院演讲,题目是《灵性的迁移——再思数字时代的信仰与生活》。程乐松讨论了何谓灵性、侵蚀人性的理性秩序感、人为何异于物、AI作为新的上帝等话题。他的演讲摘要如下:

传统的信仰生活总是将灵性系于诸神,在想象性叙事和身体性实践中将自身存在建基于充满灵性的超自然世界。现代启蒙的祛魅机制的决定性后果就是诸神在观念和生活意义上的双重退场,而被视为主体的个体成为了灵性的“可疑宿主”。灵性从诸神向主体性的迁移显然是脆弱的。即使这一脆弱的迁移也会被彻底的祛魅操作不断削弱。技术不断地进步和“理性”能力的技能化和工具化展现变得越来越具备可替代性,灵性成为人之为人的自我宣示中最后的堡垒,我们可能在AI 的神话中保住人的灵性,以及被它奠基的精神生活的尊严吗?抑或,人类正在通过为AI造魅的方式创造另一个外在于人的“灵性”锚点?带来极速效率提升的技术变革,也可能在推动人性的迁移与重塑。

总的来说,程乐松透过梳理中西方哲学与宗教传统中对于灵性的规范理解,结合社会学对于现代社会祛魅跟理性化的讨论,审视数字时代平台、屏幕与AI对人的主体性带来的负面冲击。在规范性话语中,灵性与主体性有某种疏离关系,是脱离“我执”的一种状态。灵性具有两个作用,一是连结天人之间,二是区隔天人之间。这种既连结又区隔使得灵性溢出了日常生活、使人能够自我超越。

在程乐松看来,现代社会的理性化、工具化、透明化跟追求效率切断了这种“超越式连结”跟溢出日常生活的能力,也切断了跟神性的连结。现代社会把人物化、技术化,并且用工具理性克服感性。人逐渐成为理性的动物,为更大的理性目的所服务。本来感性是人之所以为人的特质,但超越性的缺失导致感性的缺失。理性最终规训了感性。

程乐松指出,这种理性化过程也是工具理性占主导地位、技术创造理性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的意义变得稀薄,充满了被取代的焦虑跟痛苦。这个冲击包括人的身体肉身经验被数字经验取代,使得人对于周遭世界越来越缺乏感受力。数字平台使得屏幕跟劳动无限弥散,一方面把日常生活的劳动外包来极大化主体的生产效率,另一方面人本身变成供他人凝视的景观。程教授认为,数字文化对灵性与人性带来毁灭性的后果:凝视他人的生活取代对自我意义跟肉身体验,人生各种劳动的外包也使得个体更深地陷入被剥削的处境。技术幻想被无限制滥用。把机器理性奉为圭臬、把AI神化、把伊隆·马斯克、山姆·奥特曼等科技人物英雄化,导致人陷入不断与机器比较的吊诡:人越是崇拜科技、人的弱点就越被扩大。这些因素都导致了人的灵性与人性的消失。程教授认为数字时代对人的支配迫使我们反思人如何作为人的终极价值与独特性何在。

本文作者刘世鼎受本场讲座筹划人澳门大学哲学与宗教学系王庆节教授邀请,作为本场讨论人之一(另一位是陈立胜教授),对程乐松的演讲题目延伸出一些思考。以下是他的发言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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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参加乐松兄的讨论,思考这个严肃的话题。我非常同意他提到关于景观社会的弥散、人作为景观被凝视的现象,还有他对于感性、身体经验的重视。其实我前阵子经常刷到他的视频,特别是屏幕时代如何独处的问题,很生活化、很有启发。我本来想发给学生,因为我发现学生上课看手机、玩社交媒体情况很普遍,很难专注。但想想自己好像对这个问题都没解决,就搁着了。借这次跟程老师交流的机会,分享一下他的精辟观察作为引子。他原话是这么说的:

“屏幕时代带给我们的一个非常重要的一个变化,其实就是我们可以极快地切换自己的注意力。而且这样的一种注意力被满足,它实际上是经过了后台算法的设计的。它会不断地迎合你的注意力需求,这样的话,实际上也在束缚你的注意力。我们可以再往前推一步的问题是在于所谓的报复性熬夜,或者是所谓的我要一直跟屏幕相对,其实很大程度上是怕什么?是怕那种真正的独处的空洞。我想这里面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我们很长时间,或者说我们在这个时代已经缺乏的一种,既不虚拟的社交,也不去现实的社交的那样的纯粹的独处状态,我们几乎是没有什么能力去面对。什么叫纯粹的独处状态?我们可能对于来自屏幕的那个视觉,图片和感受力。其实并不是我们感受力更强了,而是他给我们的信息量太大了,所以使得我们对于日常信息的感受能力反而是越来越迟钝。而这样的一种迟钝性,会使得我们对周遭的那个熟悉的状态缺乏兴趣,另外一方面是因为我们极大的缺乏充分的精神滋养。这个精神这样来自三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我们一定要学会跟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那些心灵,去用长时间的深度阅读的方式去交流。第二个我觉得非常重要的是什么呢,是我们要捍卫我们自己的感性,不要怕一个感性的自己,要去感受到周遭的世界,或者是要学会去塑造一个浪漫的,或者说一个极具感性的内容的一种外部世界。我想第三个非常重要的地方就在于,实际上我们要尝试去跟世界打交道。放下屏幕的时候,你就必须学会跟谁打交道……学会用这样的方式独处,所以独处实际上是一种能力。”

相较于独处问题,今天程老师想谈的话题更宏大抽象一些,让我们从哲学跟宗教角度重新审视屏幕、平台跟AI时代人的处境。我想这是出于某种广泛的危机感:当AI、平台、算法已经成为我们生活世界的一部分,我们如何面对科技对人的冲击,如何回应,对知识分子、大学教育来说是个大问题。我想乐松兄想讲的无非是数字时代人的主体性问题。如果人越来越依赖屏幕、平台,并创造出一个逐渐模拟自己的感知能力的AI,人的独特意义与价值何在?人是否还具备定义自身的能力?

一般我们讲到灵性的时候,是指用来区隔人与其他物种,或是指某些具有类似人的智慧的动物如海豚、猫狗、猩猩等的一种quality。这种品质不是谁都有的,是人所独有。AI的出现,让我们感觉到科技在创造一个新的灵性主体。新技术对人类在灵性阶层的优势地位造成了冲击甚至是威胁,也就是焦虑来源。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乐松兄想讨论这个问题。以下是我根据今天话题的一些随想分享。

今天他讲到灵性的迁移,大致是灵性如何从前现代的人迁移到AI。虽然乐松兄有其内在逻辑跟叙事连贯性,我对这个说法是有些疑问的。首先,乐松兄提到了一个大叙事:前现代灵性存在于“诸神”、马克斯·韦伯所说的“祛魅”(disenchantment)的问题,也就是神退场,世界变得理性化,灵性转移到个体,人自己成为意义来源这一个过程。韦伯式的看法认为,现代社会已没有“着迷”(enchanted)体验 ——“魅”这个概念本身只属于过去充满迷信的时代。因此,祛魅就是一个理性化、科学化、技术化、工具化的提效过程。

在我看来,这种宏大叙事抹掉了太多东西,这个世界也从来没有真正祛魅过。宗教不但跟世俗没有简单分离,近几年因为社会焦虑反而更为兴盛,这也说明天人之间的连结并未完全断裂。Bruno Latour说We Have Never Been Modern(我们从未现代过),意思是现代性其实从未实现,因为科学与技术本身充满“混合体”(人/物/自然/文化交织)。换言之,祛魅只是现代性的话语建构、一种说法(如果用福柯的话来说,理性不是一个自然过程或中性的进步,就是另一权力-知识体系的行程,一个规训主体的社会化过程跟权力治理技术,祛魅或世俗化本身是一种权力话语架构)。现实世界仍然充满神秘性、不可控性,使得人还是需要与天、与神维持某种关系。

对于韦伯说法的反思我就不多说了,因为这个不是我今天的重点。不过我想提一下Jane Bennett的The Enchantment of Modern Life这本书。她挑战了现代已经完全祛魅的说法(针对马克思到韦伯到法兰克福学派主张的现代造成的异化跟无助感)。她认为我们日常生活中仍然存在各种各样“微观的入迷”(对偶发不寻常事物、新科技、吸引人的、自然生命力的感受能力),让人们产生与世界连接互动的好奇心、乐趣跟依恋。日常生活世界本身是充满活力跟新的可能性,不断触动人的感受与开放态度。她不但不认为魅的存在是个问题或是种迷信,反而主张入迷是人类宝贵的经验,能创造关照他人、关心世界的情绪能量。如果从这个意义来说,入迷不一定是坏事,也不一定需要去掉。它是现代性的一部分。在我看来,我们周遭对于短视频、电子游戏、旅行、特定生活方式、品尝食物、宗教、K-pop……的着迷,正说明了我们的生活世界并未除魅,而是被各种不同的入迷形式所包围。

如果魅从未消失,现代性其实产生了新的“魅”,它跑到哪里了?我们看到平台、AI正在成为新的造魅场域,这也是乐松兄提到的现象。我想他主要是关心人在面对AI成为新的权威/信仰对象(他说现在AI热是按着人的形象在造新的上帝),多大程度还能保持作为创造意义跟道德价值、综合理性跟感性的主体,也就是他称之为灵性。这里存在一种二元对立逻辑,就是AI神话vs.人的灵性。在我进一步说明我对人跟AI共存这一现象的不同理解之前,我想说这种二元对立的思考逻辑似乎很难避免,因为现代社会的机构都是以人透过一套套机制筛选所呈现的最本真的能力,来作为评判标准,社会的运作也是根据每个人的智力表现来分配角色。但AI的出现开始挑战、取代原有的知识生产跟评价秩序,其实也就是权力秩序。谷歌改变了写作对于实体书本、甚至是书本身的依赖。知识获取来源跟生产方式(例如期刊、自媒体)的多元化,挑战了书本的权威。现在AI就像一个炸弹掉下来,又搅乱一池春水。在课上,我们常常要求学生不要用AI完成任务,但实际上大家都在用AI工作。最近一个报道说,美国有六成高中生用AI完成作业。这个数字在大学或许更高也不一定?作为大学教育者,我们越来越处于一个精神分裂与焦虑状态:一方面我们用AI来帮忙完成工作,另一方面我们却怀疑、担心学生用AI来代替应有的本真自我。我听说有教授已经回到肉身化的方式,用课堂实体笔试的形式来取代带回家的文字作业,因为这样才能确保他们的表现不是AI代工,而是真正从脑子里挤出来的。

但是我想请问乐松兄,灵性作为一个概念来形容我们,是否过于宽泛抽象,预设了某种普世不变的本质?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不确定我们对于灵性有一致的理解——其实当我接到组织这次演讲的王庆节老师的任务时,第一个疑惑就是何谓灵性。刚刚乐松老师提到灵性有特定文化跟信仰背景,但我觉得讨论方式还是过于抽象、形而上。在我看来,灵性是我们在某些特定语境会提到的说法,例如相对于动物、或是描述某人有慧根时。灵性包括理性、意识、感知能力以及某种超越生存本能的智慧,它大体指涉一个人的理解、感知、体悟的能力,有时也会跟“悟性”联想在一起。灵性这个说法在各个领域的定义非常松散宽泛,可能包括个体对意义的寻求与探索、体验与感受、自我与他者的关系、与自然的关系,也指涉某种超越性(超越基本生存需求、区别于一般心理状态、超越自我、超越日常经验的能力、感受到宇宙、神跟更高力量的存在等等)。灵性可以是宗教、也可以是非宗教的,因为在现代世俗社会灵性已经转向对自我的关注跟呵护,例如自我成长、情绪管理、生活方式等等。我的理解是,乐松兄是把灵性作为一个凸显人的独特价值的一个总体的quality,其具体内容是宽泛的,但都围绕着人的精神品质、心灵、感知能力。我们常说某些动物有灵性,其实是在说它们像我们,但潜台词是他们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比他们更有灵性。灵性被看做是创造了“人的精神生活的尊严”,所以需要“被保住”。换言之,再次确认了“灵性”当作人之为人的核心价值。

但我没那么站在这个普世立场去辩护,也不认为人有纯粹的灵性、感性。首先把“灵性”或‘人性’当作人的内在不变、普世的本质,假设人有一个稳定、独特、纯粹的“内在核心”,而且这个内在核心优于其他存在(物、机器),我不完全赞同。Jane Bennett揭示了我们与人类及非人世界之间深刻的依附关系。情感上我们可能非常依赖我们的宠物,它们滋养我们的情绪,给我们一些关于生活、生命的启发。我们也非常依恋一些物品、商品。在数字时代,对许多人来说,AI是他们的知识来源、精神粮食,是他们的情绪导师,甚至是谈恋爱的对象。当人与机器混杂共处,就不是孤立、纯粹的灵性主体了。人的灵性被看做是优于机器、并提供人类精神生活的尊严的基础,是出于规范性想象,还是根据实际情况?我这么问是因为当AI跟平台已经对我们的感知、意义、智慧甚至与世界关系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还存在纯粹属于人的灵性吗?人性或灵性能孤立存在吗?如果按着这个理解,AI的确也在创造“意义”,甚至也能提供感性体验,具备了某种灵性。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当AI变得更像人,人正在变得更像AI(去看看那些学生发来的计划书跟作业)!

就算我们先搁置人的灵性是否有本质、是否内在不变,回到发达世界的人的生活世界越来越依赖AI这一现实。我对此问题其实也比较矛盾。我们的注意力的确被算法、被AI所转移,我们的灵性、感受力也在不同程度被取代、重塑,这也引发了精英焦虑。但这一发展是否一定导向人变得迟钝、对周遭缺乏兴趣,或跟AI学习就意味着倒退,我不是那么肯定。但我也不认为人性会被AI整块打包迁移或重塑,因为人性和灵性不是完全先验的,是与当下情境协商混杂的结果。数字文化也创造新的感性经验——虽然主要是在屏幕前。

我想问的是,我们是否可以把“灵性”从一个抽象的形而上概念,转为具体的情感结构与依附关系来理解?从情绪或欲望生产的角度来说,灵性从神转移到人再转移到AI这个线性逻辑,或可理解为不同历史条件下,集体情感如何被组织、如何“附着”到不同对象上的情感分配、转移跟变化。它们代表不同的情感取向跟情感提供来源。这个过程也不是截然二分,神作为人类情感凝聚对象、跟世俗个体对自我关照、对内心的投注,与AI成为新的情感投资对象,这几个情感投资是共存的。AI跟平台成为新的情感附着点,组织我们的感知与体验。这样看来,灵性作为人尊严的基础,也不是那么明确了。我们问的问题或许不再是AI如何威胁灵性、灵性还剩下多少、人类怎么保住灵性,而是灵性如何重新被界定?谁被期待有灵性?谁在引导我们相信AI?这里不是将AI看做是取代灵性,而是如何参与灵性的生产,如何吸纳、商品化灵性?灵性跟感性如何在与AI互动中产生?在制造新的灵性跟感性状态的同时,AI跟平台正在透过注意力与惊奇的生产创造新的入迷状态。

回到一开始乐松兄对于屏幕时代的看法,平台以及AI不是已经成为新的造魅空间、或情感基础设施?他们不只是延伸、也在塑造人类的主体性——虽然在乐松兄看来是异化状态。

对Jane Bennett来说,“入迷”是一种对日常生活中那些异常的、意想不到的、引人入胜的甚至令人不安之事物的开放状态,也是一种个体被外部世界触动的状态与能力。AI以及平台,现在扮演着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培养、放大这些“入迷”的瞬间的角色,生产、放大、分配、引导我们的感知经验,让我们不断处于被触动的状态:算法“刚好懂我”的感觉;我们在与聊天机器人对话产生“被理解感”;人们被AI生产的内容所吸引;日常中的微观惊奇透过短视频被系统性放大。最近有个朋友说,他半年前发现微信上的视频功能,欲罢不能,就说明了这种入迷的状态。我们还在寻找新的语言来理解这种入迷状态。

也许,数字时代关于信仰的核心问题不再是信什么具体内容,而是一种被引导的逻辑跟状态:算法推荐系统引导我们的注意力,AI提供生活与工作建议,对话模拟人类的陪伴价值……科技正在形成一个引导我们感知、关系与生活方式的基础设施。乐松兄后来提到,谁在引导是关键问题。

在这个转变中,AI与平台不仅仅是社会关系的产物,也在悄悄形塑社会关系。我们的感知、体验、注意力与亲密关系逐渐被AI与屏幕所中介甚至形塑。“人类内在性”不再是唯一中心。灵性也不是人类所独有。我们所信奉的是一个让我们产生好奇、不断被触动的新的造魅装置。面对这一个跟过去极为不同的感知形式,也许最终我们要问的问题不在于“我们的灵性是否会被AI取代”,而在于我们作为人,希望以什么方式被这个充满不确定跟意想不到的世界所触动。

初稿2026.5.3

修订2026.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