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与襄阳
从宋刘整到蒙古刘整
赵晓东
一、引子:张船山与刘禹锡的诗
泸州与襄阳,共享两位诗人的佳作,一是刘禹锡的《堤上行三首》,一是张船山的《泸州三首》。后者泸州人口口相传,誉为今日骄傲的城市名片,了解张诗与刘诗地理关联,促成我探访襄阳。
2026年暮春,我乘坐的高铁翻越大巴山接近襄阳,稳稳行驶在四望平坦的大坝子中间,原来这就是镶嵌有襄阳与南阳两座历史名城的南襄盆地。
南襄盆地从河南南阳直南到鄂西,被秦岭余脉形成的伏牛山、桐柏山,从西北东三面半圆形包裹,南面的荆山又把它与更广阔的江汉平原分隔开来,自然形成平缓的内陆走廊。南北对峙者视为咽喉,行贾羁客者视为坦途。
襄阳,坐落在南襄盆地南端,滔滔汉江自北而来,在这里斜出向东,天然的转弯把城市一分为二,北面是樊城,南面是襄阳。木船时代,二城锁钥如拳,把连接秦蜀渝豫鄂湘的水上大通道牢牢攥住。
高铁出站,见到从未谋面的襄阳拾穗者民间文化工作群李秀桦先生,简单寒暄后,迫不及待开始踏访这座古城。漫步从襄阳绵延其南数十公里宜州的大堤,唐代诗人刘禹锡所咏这里的《堤上行三首》翩跹而来:
其一
酒旗相望大堤头,
堤下连樯堤上楼。
日暮行人争渡急,
桨声幽轧满中流。
其二
江南江北望烟波,
入夜行人相应歌。
桃叶传情竹枝怨,
水流无限月明多。
其三
长堤缭绕水徘徊,
酒舍旗亭次第开。
日晚出帘招估客,
轲峨大艑落帆来。
刘禹锡字梦得,自称刘郎,中国诗人,曾系统规范和提升过著名的竹枝词,“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脍炙人口。对于襄阳-宜城一带的汉江大堤,他还有《踏歌词四首》,经典歌咏如“春江月出大堤平,堤上女郎连袂行”等,也是刻画自然与人文的上乘。
时间漫过大约1000年后的清代中期,张船山《泸州三首》横空出世。张本名问陶,船山乃其号,四川遂宁市蓬溪县人,被誉为清代蜀中第一诗人。他曾从成都顺江东出夔门转折汉水,一路走一路歌,在沿江城市纷纷留下脍炙人口的诗篇。其中《泸州三首》起首“城下人家水上城,酒旗红处一江明”二联,把城下的人家、水上的城市、飘拂的酒旗、倒映的灯影作了深入描摹,对泸州城的优美推至极致,在这座滨江之城拂拂传扬200多年。
值得仔细玩味的是,刘张二诗皆为三章,空间构图、景物排布、氛围渲染,似为姊妹之诗。是江河地貌相近造成的无意雷同,还是后世诗人主动取法前人、成套化用的必然结果?若无实地踏访襄阳大堤,无两家诗作精准互勘,无《踏歌词》辅助佐证,便难以识破这种跨越朝代、跨越地域的诗意关联。襄阳行,是我思考数年的一大收获。
二、屠城:蒙古刘整的狠
“刘整惊天动地来,襄阳城下哭声哀”。襄阳行我最大的收获,还是关于对这位南宋叛将的深度认知。
在襄阳市拾穗者团队李俊勇、李秀桦、邓粮、刘浪等先生和市史志研究中心姜振华副主任介绍间,我开始集中心思聚焦刘整身上,这位泸南事变与襄阳围城乃至覆亡南宋的主角进一步闯入眼帘。
襄阳和樊城曾经合称襄樊,双城一体,隔汉江相望,犹如泸州主城与沱江对岸的小市,因自然江岸形成“双子城”。只是关羽在这里水淹七军,使得樊城比小市名气更大。蒙元军队对襄、樊围困六年后,樊城惨遭屠城。
我在考察襄、樊二城时,重点踏勘夹汉江两岸的古城墙、古码头,它们大面积存续,淳朴得有如处子的害羞。延伸江岸的石阶,和遍布石阶上下的栓船“牛鼻子”,默默数说旧时舟楫云集的盛况。熟悉南宋江防体系的刘整,死死盯上了襄阳,不仅看重这里水运枢纽的地位,更看重它在中国地理空间的特殊作用,不断奏明忽必烈,竭力陈述灭宋必攻襄阳的战略。
保存完好的襄阳城墙
作者与襄阳友人交谈中
13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蒙元军所谓围攻襄阳六年,前期只是围,最后时刻才开始攻,攻城之战断续仅一年,攻破樊城,迫降襄城。
宋理宗咸淳八年、元世祖至元九年(1272)初,刘整跃马襄城东南门外,大声高喊南宋守将吕文焕出面对话。
作为刘整曾经在南宋阵营的“战友”,吕文焕登上城墙观看,只听刘整高声武气要与之决一胜负:
君昧于天命,害及生灵,岂仁者之事!而又龌龊不能战,取羞于勇者,请与君决胜负。
吕文焕铁青着脸,一声不吭,暗叫埋伏女墙后面的宋军暗箭齐发,直射刘整。受伤的刘整大难不死,决定攻城。
元军襄阳前线高层将领在刘整的提议下,一致同意首先拿下襄城对岸的樊城。三月,樊城外围的宋军防御堡垒全部被清除。
随后,刘整巡视襄、樊之间的汉江江面,发现如果不斩断相连二城的水上铁索浮桥,元军即使攻入樊城,也将受制襄城踏桥而来的援军。他即“令善水者断木沉索”,然后自己“督战舰趋城下,以回回砲击之”。
正当攻城最紧张的时刻,刘整差点被一条南宋反间计要了命,延宕了元军攻击时间。原来南宋方面眼看襄阳将破,援军被阻,便使出离间之计诓骗忽必烈,称刘整将反元归宋,宋将封他为王。等元廷查明真相还刘整清白,时间已经翻年了。
宋咸淳九年、元至元十年(1273)正月,无情的朔风卷着冰冷的江水拍击樊城。这座断了连通襄城浮桥的危城城墙,终在回回砲的雷霆轰击和元军蜂拥冲击下轰然坍塌。
城破之日,刘整下令屠城,“拔而屠之,无噍类遗”,全城瞬间化为人间炼狱。疯狂的刘整及其第五子刘垓首当其冲,蒙古主帅阿术、大将阿里海牙,还有后来迫南宋幼主崖山投海的张弘范等人,纷纷举起屠刀。襄城军民伫立对岸城墙上,看烈火熊熊,听哭声震天,无力援手,撕心裂肺。
更为可怖的是,刘整还把樊城人的尸骸枕藉如山,一摞摞堆放汉江左岸,让右岸的襄城人胆寒到彻夜难眠。
元军将领却弹冠相庆,自称文武双全的张弘范,完全沉迷在即将到来的最后胜利之中,高调赋诗:“鬼门今日功劳了,好去临江醉一场。”
阿术、刘整、阿里海牙所率元军破樊城的利器为回回砲,系忽必烈特别请求远在波斯(伊利汗国)的侄子、国王阿八哈支援的工匠所造,也是他亲眼在大都(北京)目睹制造成功后方才遣来襄阳前线。这种巨型机械“用力省而所击甚远”,马可·波罗“名曰茫贡诺(Mangonneau),形甚美,而甚可怖,发机投石于城中,石甚大,所击无不摧陷”。“茫贡诺”也就是抛石机的意思,还有一个波斯语译名为“曼札尼克”,中文称为“回回砲”,襄阳战后一举成名,又被称为“襄阳砲”。按照马可·波罗的说法,指挥部设在襄城的吕文焕,最后就是因为惧怕这种石砲威力被迫投降:
此机装置以后,立即发石,每机各投一石于城中,发声甚巨,石落房屋之上,凡物悉被摧陷。此城中人从来未见未闻此物,见此大患,皆甚惊愕,互询其故,恐怖异常。因聚议,皆莫筹防御此大石之法。彼等信为一种巫术,情形窘迫,似只能束手待毙。聚议以后,皆主降附。
中文正史相关记载亦见:“一砲中其(襄城)谯楼,声如雷霆,震城中。城中汹汹,诸将多逾城降者。”
媒体解读历史事件往往张冠李戴,但中央电视台播出《襄阳一二七三》纪录片时,有一事例值得转述。编导在襄阳采访到收集有众多回回砲“炮弹”的热心人李治和,通过他介绍,可以看到,直径45厘米、重达271斤的圆形石球赫然在列。当然,这坨比史称150斤还重100斤以上的石弹,是不是宋元之际“茫贡诺”所遗,还需要审慎结论。
樊城之破,是回回砲的威力,更是刘整叛宋后竭智尽锐的结果。屠城之举,尽显其残忍。樊城既灭,襄城断臂,数日后吕文焕便举城投降,南宋灭亡的丧钟,自此正式敲响。
三、榷场:蒙古刘整的奸
“亡宋贼臣,整罪居首。”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普通读者,如果无法理解甚至根本不知道刘整在宋元变局中的作用,也就无法对本文产生深入阅读的兴趣,下面,我需要插入对刘整其人其事的简单科普。
刘整(约1213年-1275年一月)是宋元之际串联泸州与襄阳的关键人物。他原籍京兆樊兴(西安城南),后迁邓州穰城(河南邓州)。20岁上下从行将灭亡的金国转投南宋,随名将孟拱在南阳、襄阳一带对战蒙古,因以12名骑兵突入敌城擒获敌酋,堪比十八骑收复洛阳的五代名将李存孝,爱怜有加的孟拱亲书“赛存孝”之旗赠之。此后为南宋二十多年东征西讨,得到包括李增伯等人在内的重臣赏识和举荐,从小校一刀一刀砍出来,最后升任潼川府路安抚副使兼知泸州,成为南宋对抗蒙古的方面大将。
为宋效忠的刘整是一员战术猛将,转投蒙古,又升华为战略虎将。南宋末期权势熏天的奸相贾似道,忌惮他的虎猛,根本不敢硬钢其威,即使元兵逼近临安也龟缩不动。南宋德祐元年、元朝至元十二年(1275)元月,闻得刘整死讯,高呼“吾得天助也”,立即上表“真正”出师。当然,在排山倒海的大元军队面前,应验史书常称的简单干脆两个字:败绩。
南宋与蒙元对抗,共有四川、荆湖、江淮三大战场,蒙元也对应设置三大战区。刘整是蒙元为数不多转战过三战区的大将,最后因灭宋之功被主将所阻,愤惋逝于军中。其中,四川战场因为泸南之变名动蒙元,荆湖战场因为襄阳之围而天下尽知。当忽必烈与其幼弟阿里不哥汗位之争落幕,“襄阳破,临安摇矣”的攻宋战略,在刘整的催促下开始提上议事日程。
作为攻宋大将,刘整被从四川调派到南京路(今河南一带)出任宣抚使,和蒙古名将阿术一道,主导襄阳围城之役。
蒙古及其1271年改称大元(后代定名“元朝”)的军队围城襄阳的过程,我形象地称之为“温水煮青蛙”。当时的南宋朝野,实际上也是一只漂浮在大锅里被微火烹煮的青蛙,之所以这只青蛙最终无法弹跳,总结不外乎大锅里夹杂有各味“药材”,诸如皇帝怠政、奸相擅权、文臣昏庸、武将撤台、苟且怕死之类。其中单是南宋荆湖战场总指挥吕文德,就“宝货充栋宇,产遍江南,富极矣”。刘整深谙其理,娴熟运用,以开办榷场为名加了一味剑指南宋的药引子,利诱吕文德这位贪婪的军头一步步上钩。
蒙元军为什么围攻襄阳长达六年?不是因为宋军英勇而使坚城难摧。日本历史学者杉山正明为我们客观分析说,初期,蒙军几乎没有进行攻击,他们首先做的是土木工程,筑成连绵的土垒及壕沟。在各个交通要冲里设置了相当于附属小城的堡垒与陷阱,大小城堡总计超过四十座,成为又长又大的环状城,有一部分甚至围了两层,总长超过一百公里。组成蒙古南征军各队的本部,都设在可俯视襄、樊两城的高地上。与此同时,在流经两城的汉水上游与下游的河中央,也造有堡台,并在河中打入乱桩,遍设铁链,把襄阳与外界完全隔断。
蒙元这项浩大的“土木工程”,就在南宋襄阳守军的眼皮子底下完成,难道宋军吃干饭去了,一点没有察觉?原来,襄阳作为拥有南北互市的重要地理地位,刘整精准拿捏住吕文德七寸,南宋咸淳三年、蒙古至元四年(1267)提出在襄阳之北的白河开办榷场互市,通南北货物,前提是可以让其分利。吕文德果然应允,奏请宋廷批准。同时,刘整素知宋廷权相贾似道酷嗜宝玩,尤好玉带,遣人送去。这样,蒙军提出在白河筑小小家基寨,防盗贼以蔽商旅时,毫无疑问地也得到南宋上下一路绿灯。
襄阳城外的榷场,是刘整利诱吕文焕、贾似道的钓饵,最后筑堡围城才是目的。南宋高层将相浑然不觉即将到来的危险是不可能的,贪财贪利的秉性促其假意无视。当襄阳守帅吕文焕好不容易识破蒙军“以商掩兵”诡计,极力谏阻时,已无力回天。吕文焕作为吕文德亲堂弟,还遭吕文德斥为小题大做。
当年(1267),刘整就把把小题做大,据白河筑城,“围大九里余,实非小小家基寨”,完全成为蒙古坚不可摧的军事据点。
第二年(1268),蒙军在阿术、刘整指挥下,一步一个脚印,又筑鹿门山城,又筑万山城,又筑小堡寨十四所;还于汉江下撒星钉,又建万人敌台,脉络相应,最终死死厄住襄阳水陆两路。
再过一年(1269),吕文德详知其故,遣援军救援已经进不了襄阳城时,才知中了刘整诡计,忧愤交加,遽然长逝。
刘整在襄阳开办以通商为幌子、行军事据守之实的榷场成功,除了行贿南宋将相外,更巧妙掌握和利用蒙哥大汗战死以后,南宋戒备心理普遍下降的契机。这一种战略级设计,普通将才无法复制。
陈世松先生指出:“先攻襄阳”方略,非刘整专利,忽必烈诸多谋士之前就提出过,如李桢、郝经、杜瑛、郭侃等。但是,刘整是第一个具体化为“易于施行的战斗方案”的人。本人补充一词:奸人。
元廷痛下决心施行攻襄,是通过一次以刘整为中心的御前会议完成的。史家基本上都注意过刘整的骁勇和危害,未曾分析过刘整天才般的鼓动能力:
(刘整)入朝,进言:“宋主弱臣悖,立国一隅,今天启混一之机。臣愿效犬马劳,先攻襄阳,撤其扞蔽。”廷议沮之。整又曰:“自古帝王,非四海一家,不为正统。圣朝有天下十七八,何置一隅不问,而自弃正统邪!”世祖曰:“朕意决矣。”
刘整完成舌战群儒,忽必烈决心立下。蒙古围攻襄阳的时候,正是相当于“儿皇帝”的宋度宗,在贾似道的擅权中战战兢兢“执政”的年份,南宋的末日开始降临。
忽必烈下“朕意决矣”的一句话,铿锵有声地回答出即将到来的元王朝在中国所具的正朔地位。深负汉文化洗礼+生带扩张血统+身具重器的蒙古大可汗,君临天下的奢望自然是收鼎在手,横扫江南一隅又何惧小小襄阳羁绊?!刘整的如簧巧舌完美搅动着蒙古人对战略野心的强烈刺激。
四、水军:蒙古刘整的恶
在襄阳代管的县级市宜城汉江上游,有一名为灌子滩(湍滩)的沙洲,现在被开辟为滨江公园。我站在高高的汉江大堤上遥望,仿佛看到宋咸淳六年、元至元七年(1270)九月二十九日那天,宋蒙水军生死鏖战的身影。
襄阳长长的汉江大堤
为了救援被困的襄阳,南宋方面仰仗优势水军,不惜拼力一搏,以150万之巨的犒师钱为经费保障,命令殿前副都指挥使、总统殿前司、两淮诸军的范文虎,率领10万部队,乘2000艘兵船,逆汉水而向襄阳。
蒙军顺流迎战于灌子滩,逆流而上的宋军没有想到有如此强大的水师在此截击,交战到晚上,完败而退。
灌子滩之战,宋、元史书记载极为简约,如《元史》记为:“宋将范文虎以兵船二千艘来援襄阳,阿术、合答、刘整率兵逆战于灌子滩,杀掠千余人,获船三十艘,文虎引退。”又有:“(范)文虎复率舟师来救,来兴国又以兵百艘侵百丈山,前后邀击于湍滩,俱败走之。”
从此,再见不到双方水军在襄阳战役中大规模对阵的记录,说明此战意义重大:一是表明此乃宋、元水军汉江决战,二是表明蒙军所练水军已具战力,完全拥有汉水制江权。此前能来去襄、樊之间运送军需的宋军水师,永远只能龟缩在汉江下游,远观襄阳战事,沉默得如同襄城隔岸观火樊城。
此战刘整被列名第三,皆因史源源自《大元光禄大夫平章政事兀良氏先庙碑铭》,撰者王恽是元代有影响的文人,为传主阿术溢美所致。实际情况相反,蒙军水军建设和指挥,完全以刘整为主。
围城襄阳的蒙古军,全部是陆战之兵。陆上的土木工程围住襄阳,但封锁不住水上缺口,汉水通道在宋军手里如臂使指,蒙军只能望舰兴叹。至元五年(1268)正月,不得不靠忽必烈下令,由陕西四川行省拨付来“战舰五百艘”,但仍于事无补。蒙古人渴望水师腾飞的心情急得口干舌燥。
靠500艘战舰草创的蒙军水师,无法阻挡宋军的水战优势。如南宋沿江制置副使夏贵从汉江下游长途援襄,还能够运送粮草抢滩襄阳城下,虽然因为怕蒙古军掩袭,只敢“与吕文焕交语而还”。
蒙元水军的突飞猛进,既有忽必烈的高瞻远瞩,更有刘整的战略独到。急在心里的刘整与阿术商量:“我精兵突骑,所当者破,惟水战不如宋耳。夺彼所长,造战舰,习水军,则事济矣。”二人的见识与远在大都的忽必烈不谋而合,他命令刘整“乘驿以闻”,到京城当面商量筹定。
刘整领受忽必烈的殷殷期望返回襄阳前线,立即着手实施建造五千艘战舰的计划。同时7万熟悉水性的士卒,被夜以继日地投入训练,“虽雨不能出,亦画地为船而习之”。短短两年后的灌子滩决战,蒙元战舰规模扩充十倍,增至5500艘,终于与强大的南宋长江水师一决雌雄中占得上风。
襄阳蒙古水师拥有战船5500艘,兵员只有7万,平均一艘不到13人,要嘛就是船小,要嘛就是后勤辅助人员庞杂,如士兵只负责对敌作战,划手另由俘虏、奴隶或者“民工”担任。但是十二三人的小船,不可能在灌子滩打败宋军。这样看来,蒙军水师应该配备有多于战斗部队的辅助人员。可以这样认为,刘整直接指挥的水师,需以7万为基点,成倍计算,接近甚至超过20万各类人员。
襄阳围城,刘整训练出强大到20万左右的水师部队,是论者从来没有注意到的一个细节,蒙元水师自然控扼汉江中游不在话下,也为随后伯颜能迅速取得长江突破,找到了一条重要的依据。
不过从刘整阻截张贵之军必须采用“火牛阵”来看,蒙元水师战船速度赶不上宋军。沿襄阳-宜城汉江大堤漫步,我又仿佛看到宋、元水师夜战龙尾洲的情景。首先看到元军的战舰“缚草如牛状”般的鬼魅身影,狡兔般静静埋伏;随后看到上游方向,宋军的“轮船”一只连一只快速驶来。突然,“牛影”晃动,草牛船哗啦啦全部燃起通红的火光,一下子把整个江面照耀如白日般光亮。
大惊失色的宋舰慌不择路,在江中东奔西逃,虽然有“轮船”的速度优势,还是抵挡不住元军水师的凌厉绞杀。
我眼前浮现的不是梦境,是宋咸淳七年、元至元八年(1271)真实发生的一幕,时间又在九月。南宋水军张顺、张贵率3000人的小股宋军,出其不意从汉江上游支流运载辎重到襄阳后,乘夜突围出城的张贵一军,被刘整指挥的元军水师阻击的情景,有史料支撑的原文是:
(刘整)谋知(吕)文焕将遣张贵出城求援,乃分部战舰,缚草如牛状,傍汉水,绵亘参错,众莫测所用,九月,(张)贵果夜出,乘轮船,顺流下走,军士觇知之,傍岸爇草牛如昼,整与阿术麾战舰,转战五十里,擒贵于柜门关,余众尽杀之。”
张顺、张贵在援助襄阳的战斗中,表现堪称英勇,双双殉国,宋遗民留诗曰:“一死英名垂万古,双庙香火共昭然。”表明即使到了元代,襄阳民间仍然不管不顾,专门立庙祭祀二位宋将。他俩的事迹研究者耳熟能详,不再赘言。这里我只想就二张水军的“轮船”表明一点,刘整的水军虽然取得汉水控制权,但船速还无法与宋军一较高下,只好借草牛船熊熊火光,慢慢去围咬目标。
宋军“轮船”靠人工划轮子作动力驱动的战舰,远超划桨速度,这也是宋军保持水上优势的传统法宝。但在没落势力与新兴势力拉锯之间,即使先进的“轮船”再威风,也必被扫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元军水师成为困住襄阳最为有力的绞索之一。
刘整在襄阳作战期间,职务不断变化,事权不断扩大,其中就有“统水军四万户”一职,下统的3个“水军万户”解汝楫、张荣实、帖木儿不花,人人了得。后二者一个“擒张顺”(应该是张贵),一个“与宋将范文虎战于灌子滩,手杀四十余人,夺其战舰,追至云胜洲,大败之”。从而更加证明是刘整把水战孱弱的蒙元军队,华丽锻造为能抗衡南宋长江水师的劲旅。刘整,是一个以水师为绞索,并把绞索使出吃奶力气恶狠狠困死襄阳的人。
五、泸州:宋刘整的金瓶
作恶襄阳的蒙古刘整,系在泸州降蒙所催生。一座川南古城,一座江汉雄关,因一人紧密勾连,改写了宋元两代王朝的历史走向。
刘整围攻襄阳前,自己作为南宋潼川府路安抚副使兼泸州知州,也在泸州被宋军包围数月,局势紧迫到几至城破。最后,不得不放弃孤城,撤退川西。
抵抗外族入侵,如果君民一心,上下协力,自会“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恰恰相反,南宋国君昏聩,将帅倾轧,刘整遭权臣猜忌构陷,无处申冤,于宋景定二年、蒙古中统二年(1261)元月,举泸州军民降蒙。
刘整降蒙,事出有因。乃南宋内部矛盾积压到一定时候的总爆发,起因就是贾似道大搞“打算法”。
所谓打算法,即贾似道景定元年(1260)入朝当宰之时,“恶阃外之臣与己分功,乃行打算法于诸路,欲于军兴时支散官物为罪系去之”。一句话翻译,就是借防“军阀化”为名,行排异己之实,特别想整治之前不尊重自己的方面大将。结果,抗击蒙古有力的将帅基本被清洗,向士璧、曹世雄逼死狱中;李曾伯、高达等罢官。人人自危中,刘整的顶头上司俞兴的报复也开始霹雳而来。
泸州治所时在今合江神臂山,是曹致大知泸州所营,称为神臂城。此时的刘整帅府,忧心如焚的他与一帮幕僚反复商量,定出三策:金瓶、母亲、告告御状。
第一条精彩,容后再叙。
第二条是派人去江陵(荆州)求助俞兴之母,请其写信劝告其子。第三条是向宋廷求助,派人奔临安面见宋理宗。但是,无一奏效。
用金瓶行贿俞兴,是刘整降蒙前夕比较值得重视的细节,从中可以分析出他在“打算法”高压下,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无奈境地,先看史料原文:
及(俞)兴帅蜀,泸乃其蜀郡,遣吏打算军前钱粮,(刘)整及通判以下将谋纳贿焉,计无所出。通判曰:“库金七百两可借用也。”整曰:“今打算钱粮,又用库金,可乎?”通判曰:“吾等自偿金,不以累安抚也。”于是取金造瓶□遣干者献之。兴拒不纳。
刘整“计无所出”,但也不愿意再生枝节,让俞兴及其背后的人抓住新的把柄。作为叱咤风云的赛存孝,此时说出“又用库金,可乎?”既是设问又是反问的话语,硬生生把他的焦躁和惶恐和盘托出,隐隐约约也透露出他不愿意断然叛宋。看来,刘整虽然是南宋叛臣,但与战败投降、贪生怕死、追爵逐利人等不可同日而语,他的个人品行不是那种为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无耻之徒,他还有廉耻与责任的底线。
忠心耿耿的“通判”及其同僚们为救主帅,宁可自筹经费偿还700两库金,也要打造出金瓶送到驻守嘉定(乐山)的俞兴手上。但是俞兴根本不接受,铁了心要“打算”刘整。
俞兴为什么对刘整恨之入骨?起因是刘整自泸州前去嘉定解围俞兴,取得“泸州大捷”。但是俞兴不送迎,不宴犒,轻漫地安排属下小吏送点羊和酒。本性骄傲的刘整,抓住小吏就打板子。此时俞兴与刘整平级,虽然吃了哑巴亏,还没有本钱报复,只留下“宿憾”。
恰值长期嫉妒刘整战功的吕文德兼职帅蜀,故意诬告刘整跋扈,早就刘整桀骜不驯极端不满意的贾似道,“借机讽俞兴使图之”。
吕文德长期献媚贾似道,兄弟子婿各领一军,成为南宋末期势力强大的吕氏军事集团。作为集团大佬,因与贾共有贪婪之性,深度绑定为利益共同体。为了抑制刘整,贾、吕故意提拔俞兴作四川制置副使,让这一对冤家死掐:
整以北方人扞西边有功,南方诸将皆出其下,吕文德忌之,所画策辄摈沮,有功辄掩而不白,以俞兴与刘整有隙,使之制置四川以图整。
军人内心的骄傲就是战场立功,没有血染的风采指挥不动添血为生的手下。刘整用命换来的功劳一再被吕文德“掩而不白”,最出名的就是“断桥之役”所立的所谓“断桥之功”。
断桥事件发生在开庆元年(蒙哥九年,1259),宋军逆流冲断蒙军涪州蔺市所架浮桥,成功抵近被蒙古大汗蒙哥包围的合州(重庆合川)钓鱼城。宋将曹世雄、刘整最先断桥,贾似道故意“夺其功以归文德”,记首功在吕文德头上。
一脸茫然的刘整此时似乎没有政治斗争经验,居然天真地查问究竟,直到去重庆看到上报的战功存档,才明白吕文德搞鬼,遭了暗算,自然“意大不平,大出怨詈之语”。
自古不缺打小报告的小人,刘整祸从口出,吕文德及朝中后台贾似道听闻,更欲置之死地。如果只有俞兴“遣吏至泸州,打算军前钱粮”,还促不成刘整的泸南之变,宋刘整被转型为蒙古刘整,是贾似道、吕文德、俞兴为代表的南宋“官场黑社会”上下其手所致:
(刘整)骁将,号铁胡孙。断桥之役,曹世雄功第一,整次之。大将吕文德忌二人,指世雄罪,逼以死。整惧祸及己,遂叛归北。
“北”就是指代蒙古。风萧萧兮“泸”水寒,刘整一去兮不复还。入元以后,诗人汪元量还因此感叹:“师相平章误我朝,千秋万古恨难消。萧墙祸起非今日,不赏军功在断桥。”
刘整被激变,俞兴高兴之余岂肯就此罢手,立即点击齐属下五万人马、战舰三千余艘杀向泸州,调集张桂、金文德、王达(史料误为屯达)、同鼎等将领,四面包围神臂城。
再说蒙古方面的反应。刘整主动纳来降表,令成都经略使刘黑马大吃一惊,帐下众将狐疑不定。因为此时距蒙哥死亡不到两年,忽必烈正全力以赴用兵漠北内斗,无暇南顾,宋蒙之间只有局部战事,南宋还因此认为天下太平。此时,对方刚刚嘉定收功,却主动来投,岂非使诈?
在一片反对声中,刘黑马及其长子刘元振力排众议,当即决定由刘元振去泸州接触刘整,以辩真伪。临行,老子还是不大放心,叮嘱儿子作好最坏打算:“刘整,宋之名将,泸乃蜀之冲要,今整遽以泸降,情伪不可知,汝无为一身虑,事成则为国家之利,不成则当效死,乃其分也。”
总之一句话,不成功便成仁。
刘元振认为刘黑马多虑。他分析刘整本非南宋之人,驻守泸南重地,在“宋权臣当国,赏罚无章,有功者往往以计除之,是以将士离心”的背景下,“此举无可疑”,立即兼程前往泸州。
这位蒙古汉军将领值得大书一笔。没有蒙古刘元振的宽容接纳,就没有宋刘整的真心来归。刘元振与刘整神臂城下初次见面,史料极力渲染其风采,为我们留下蒙古帝国不兴旺发达绝不可能的印象:
(刘元振)遂奉命率甲卒二千直抵泸州,遣使与整相闻。整即开壁出迎,交拜马前,握手道诚款,笑语如旧知。明日,整请燕从者于城中,公释戎服,与整联辔而入。燕酣,以白金六千两、男女五百人为献。公即以金分赐将士,一钱不入己;男女择取幼者四人,余悉各还其家。
还有另外的记录,大体一致。日本学者衣川強1988年9月就发表过感叹,“像这样来受降,真像是小说里的场面一样”:
元振至泸,整开门出迎,元振弃众而先下马,与整相见,示以不疑。明日,请入城,元振释戎服,从数骑,与整联辔而入,饮燕至醉,整心服焉。献金六千两、男女五百人,元振以金分赐将士,而归还其男女。
神臂城城二刘相见,刘元振渲染出一副感人的场面。他抢先下马,从队伍里面一个人上前与刘整握手。文中“握手”一词与宋代奉行的作揖之类礼仪完全不同,大有今人穿越之感。第二天“释戎服”脱下战袍,“与整联辔”进城喝单碗(泸州话“单碗”就是酒),首次喝就放心“至醉”。更为重要的是,刘元振不私收刘整所送金银与奴婢。如此磊落廉洁的蒙古官员与南宋的贾似道、吕文德鲜明立判,之前内心忐忑的刘整立即“心服焉”。
接下来共同对抗俞兴围城中,二刘结成生死与共的战友情谊。俞兴将兵昼夜急攻,“城几陷者屡矣”时,刘元振部下劝说:刘整不是我们自己人,今与俱死,有什么好处?不若突围而去。此时,刘元振的耿直和担当立显,郎声而说:“人以诚款归我,我来应接,是已受其降矣,岂可以小有艰阻,辄为改图?”
随即,刘元振毫不拖泥带水地做了5件事:一精神奖励。“擅造金银符二十余,择有功者与之”;二物质明确。“食将尽,乃杀所乘马以犒将士”;三措施有力。命令善水者带上蜡书,泅水出城到成都求援;四自身勇猛。与援兵内外合势,出城冲锋;五磊落光明。泸州解围,向忽必烈“自陈擅造金银牌罪”。当然蒙古大可汗岂是鸡肠小肚,不仅表扬他善于临机应变,还赐锦衣一袭、白金五百两。陪刘整一同入朝觐见时,又获黄金五十两及弓矢、鞍辔的奖赏。
刘整一生总体还算幸运为主,虽有起伏,但每遇到第一位新主,都能得到一颗真诚相待的心,孟拱如此,刘元振如此。他作为小校时候的体会,自然没有大将时候的体会深,当然,从小校成长为大将的过程中,从没有受过金主、宋主召见。之所以从战术大将成长为战略大将,乃忽必烈若干次礼贤下士的“召对”所催生。因此可以认为,刘整金、宋的拼搏,最终为蒙元储备出一位百年难遇的将才。泸州,不幸成为损失这位将才的痛心之地。
从宋刘整变脸蒙古刘整后,他能在战场上以“谢主隆恩”的方式倾情回报,也是其情动于衷的自发表现。人才,你不用他不会生锈,在另外的天地自有锃亮的光泽。
刘整的蒙古主子,确实乐意看到他锃亮的砍刀屠向南宋,忽必烈多次召见,都勉励他对它的挥舞。从蒙古刘整身上,我们可以一窥这个草原民族强大起来的真谛,他们对位自己卖力的人,始终在认真使用或者说叫使劲利用。以军队为例,蒙古乃至1271年改称“大元”的狂飙之师,在对南宋的战争中,军队兵员体系分明,既有蒙古军,也有色目军,还有汉军,更有“新附军”。后二者都有汉人籍属,只是汉军是襄阳围城前投奔蒙古的汉人或者契丹人、女真人武装集团,新附军是之后投降元朝的原宋军部队。刘整控制的军事力量属于汉军,与叛宋时投效的刘黑马、刘元振部队,以及张弘范部队都属同类性质。
蒙古军队中的汉籍军队,战力不亚于蒙籍和色目籍军队,刘军就是表率。刘整从泸州撤退后,蒙古没有把他的军队拆解,由他有职有权指挥,在四川地域与南宋对抗了整整5年。他的儿子刘垣、刘埏、刘均、刘垓,皆骁勇有加。其中生于1250年的小儿子刘垓,泸州出降时年仅11岁,两年后即以少年兵姿,跃马横枪,殊死与宋军相搏,屡立战功。还收嘉定、紫云城、叙、泸等千五百余里,招降嘉定昝万寿和各少数民族首领,完成四川、贵州归元的最后一击。天下一统后,忽必烈以“朕未尝忘尔父也”为由,还为其加官进爵。
泸州神臂山下古玄武(赵晓东 摄)
六、神臂城:南宋军民的忠
刘整变节并非一帆风顺,遭到众多部属和民众反对,寄居泸州城内的南宋潼川府路简州(简阳)人、状元许奕之子许彪祖(又有史料称作许彪孙)是其中之一。刘整慕其名,使修降表。彪祖朝服以拜天地祖先,率一家由少而长自绞死。笔者在长期的史源探究中,淘得数首有关神臂城抵抗蒙元的古诗,如入元以后,南宋遗民有“科第昔曾夸冠世,衣冠今忍负平生?休教秉笔修降表,乍可捐躯肯献城”诗,极力称赞许彪祖一门忠义,不辱状元家风。
刘整泸州降蒙之时,有两支武装力量不属于他掌控。一支是黄仲文所率协助刘军戍守的三千士卒,另一支是奉令来泸征购军粮的廉节所率队伍,他二人拒不降蒙,惨遭杀害。同样有诗赞曰:“父天母地君知否,婢膝奴颜子勿言。”
刘整所杀之人,估计还有一名乃至多名无名之“吏”。上文有述,俞兴“遣吏至泸州”,对刘整行打算法,“吏”是何人,史无明据。不过刘整反叛,神臂城内俞兴派来的“吏”,即使愿意附降,刘整及其“通判”们也绝不答应,因为他们正是痛恨这些人的审查,才走上反宋之路。
泸南事变,震惊南宋。宋兵在四川制置使俞兴的统率下迅速合围神臂城,但在外来蒙古援军和城内刘军的夹击下,一败涂地。主帅俞兴跳上一只小船,狠命划向对岸黄氏坝,一气逃到重庆;王达最为狼狈,只身抓住马尾泅江得脱。只有从叙州(宜宾)来的张桂,和重庆来的金文德两支军队力战不退,传说全体殉难。刘整从城中突击冲出,“引兵袭都统张桂营,桂及统制金文德战死”。二人战死的过程极为悲壮,张桂武器战没,“犹握拳而血战”,赤手空拳对阵叛军森森然刀剑;金文德“力已穷而斗愈急”,似乎为力竭赴死。至今神臂山下尚有宋军万人坟流传,后人凭吊,留下赞咏:“祭纛有灵嗟二将,死绥无愧慨孤忠。”
张桂转战宋蒙四川战场威风凛凛,多次打败蒙军。包围神臂城时叙州知州,本镇守叙州一名叫老鼠隘的堡寨(暂不可考),被称为“老鼠张”,蒙古军讹为“老水张”,有诗“鼠曾守隘机潜伏”赞叹过他曾经的飒爽机智。
老鼠张受调围攻神臂城,刘整尤为忌惮,安排部下城头高喊:“吾今日放猫捕矣!”张桂毫不在意,指挥人马冲进城门。可惜一语成谶,老鼠张的上司俞兴指挥无能,看到天色将晚鸣金收兵,否则“鼠军”拔得头筹,再无刘整嚣张襄阳的后事。
刘整投降之际,蒙古正值争夺汗位最为激烈之时,对南宋以防御为主。蒙军短暂占领泸州,对泸州的控制无能为力,俞兴军溃败,更为强大的吕文德军潮水般扑来(吕文焕也在军中),刘整、刘元振等只得退出神臂城。
顺便纠正一则网络假“宣传”:刘整降蒙16年后的至元十三年(1277,宋亡后第二年),泸州最后一次城破时所谓遭元军屠城之事。先给出一方新发现的蒙古人墓志铭材料:
亡宋降将王世昌据泸以叛。时不花行院于蜀,表公帅黑衣军讨之。遂乃指麾将士,授以方略,且告之曰:(王)世昌叛贼,干宪逆命,固当即诛,城中居民,复何罪邪?城克之日,歼厥渠魁,胁从罔治。上副圣主吊民伐罪之意,下惬黎元傒苏望治之心,顾不伟欤。众曰:善。遂薄城而谕之,贼副将李从感悟,启东门而降。于是执贼魁世昌而数之,磔尸于市,居民咸赖以安。
文中的“公”为元军攻城将领之一的耶律秃满答儿。
墓志铭虽然以元军的视角记载泸州失陷,但可弥补神臂城最后一战的史实:一是泸州守城副将李从打开东门,做元军内应才导致城破。二是泸州守将王世昌非壮烈巷战牺牲,而是被活捉后,遭耶律秃满答儿当面数落“罪状”而被残酷戮尸,放在城中最热闹的街市示众。三最为重要,神臂城不仅城中居民“咸赖以安”,王世昌手下还一律没有被清算,更无守城军民“食尽,人相食”谎言。一句话总结,1277年泸州治所神臂城被元军攻破时,没有发生巷战与屠城,泸州民众得以存续,平稳过渡为元朝百姓。
回头再说景定三年(1262)正月,泸南之变正好一年,吕文德高调宣告收复泸州。为了纪念这一“伟大”功绩,宋廷把泸州改名“江安军”(有史料称江安州),意为此方地域完全高枕无忧,可以保一江平安。吕文德自然加官晋爵,更受贾似道倚重,二人在刘整降蒙问题上蛇鼠一窝,毫无愧疚。至于理宗皇帝,昏聩得更加昏聩,竟下诏称吕文德“今复泸无,其功尤伟”,直接宣称:“朕岂有忧此虏哉?”真正相信贾似道编造的蒙古无惧、天下太平的假象,一再在临安醉生梦死。
刘整从泸州究竟带走多少人?泸州地方史料当然愿意相信《元史》所谓“潼川十五州、户三十万”这个数字,但是仔细分析可知,实际上他是突破吕文德重重包围,只带出泸州一城军民而已。
自然也有佐证的史料支持,那就是刘整只“领麾下亲兵数千人,投北献策”。再有就是其一同出降的手下将领沙全(抄儿赤),史料原文记为:“中统二年,整以泸州来归,(沙)全与之同行。宋军追之,全力战得脱。”由此情况判定,沙全为刘军突围断后,这个任务需要“力战”才能甩脱追兵,也从侧面证明刘整不可能带领众多平民从容离城。
这些被刘整劫持而去的泸州民众,被蒙古安排散居今成都、三台一带。神臂城最后归元的百姓,目前尚不知所源。
七、尾声:熊文灿种菜
泸州老城里有一条繁华的街道叫苏公路,它因泸州知州苏琼对抗张献忠农民军时,一门八人皆死得名。张献忠二度起事最终占领四川建立大西国,就是因为泸州人熊文灿在襄阳招抚失败所致。
襄阳与泸州相隔千里,除了刘整使二城紧密关联,熊文灿这位明末悲剧人物也是其中之一。众人只知道他招抚“流贼”失败被崇祯皇帝处死,不知道他还收降鼎鼎大名的郑成功海盗父亲郑芝龙,预埋一桩“国姓爷”延平郡王惊天动地的抗清义举。
至于熊文灿庸鄙无能的一面,却更寡为认知。他一生酷爱种菜,驻节襄阳仅有的一年中,日用数十人灌溉官邸菜园。当年天旱,地方官员写来报告请求祈雨,他竟然批示:“(我)园蔬茁茂,禾苗何以独枯?”他自己的蔬菜长得郁郁葱葱,根本不相信襄阳民间的禾苗焦苦难耐?貌似聪明的糊涂蛋,不被砍头谁被砍头!
从熊文灿上溯宋元之际,贾似道也是一位“假精灵”(四川话:故作聪明的傻瓜)。他以其姊有宠于宋理宗开始发迹,权倾中外后,荒淫奢靡,进用群小,满朝正人端士,为其破坏殆尽。但也有论者认为,他对军阀,外戚、宦官以至学校,都按自己的意图采取了行动,可以说取得了相当大的成功。
不过,他的拙劣表演也是史上之最,不断用“弃官去”“乞归养”“称疾求去”之类,威胁南宋最后一位成年皇帝宋度宗和满朝文武,掩耳盗铃恰如熊文灿种菜,焉不知人在做天在看?也如指鹿为马的赵高、种菜自娱的熊文灿,自己一叶障目,自认聪明罢了。
行将灭亡的政权,一般怪事频出;操纵怪事的人,都是贾似道之类的糊涂蛋。上行下效,吕氏军事集团的首脑吕文德同意开榷场如此,吕文焕本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当他听闻朝中可能派遣赋闲的名将高达入援久困的襄阳,作为守城主帅,不仅不心生兴奋,反而“亦不乐”,谎报前线大捷加以阻止。所谓“捷”的真实情况是,他特意安排一队人马,抓住几个蒙元哨骑而已。危如累卵的孤城主帅,还做如此儿戏用以擅权,吕文焕之流之所以能成为南宋最后的大汉奸,自在情理之中。
贾、吕之类就这样沆瀣一气,互为依托,置赵宋家国于不顾。贾似道曾留经典名言:“吾用达,如吕氏何?”就是我假如启用高达,我吕氏那些兄弟伙怎么安排?临安清醒的朝士不得不叹:“吕氏安则赵氏危矣。”
反观勃勃兴旺的孛儿只斤家族,整个13世纪狂飙欧亚东西,实证乃黄金所铸。他们从成吉思到元世祖,都有一种昂扬的冲劲、务实的野心,积聚大批能臣武将,永远跳跃在创新与冲刺的路上。相形之下,赵家的人,已经无可救药。
无可救药的社会,自然会把宋刘整,拱手变身成为蒙古刘整。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南宋真正的灭亡始于泸州,成于刘整。仅就襄阳对垒的双方主将的经历来看,虽然无一例外都征战过泸州,但在襄阳已经大相径庭。刘整、吕文德、吕文焕与泸州的关系已有所述,青年阿术到过泸州知者甚少。他随乃父兀良合台从云南大理斡腹南宋,过境泸南时还被秃剌蛮(都掌蛮,见笔者另文)盗取战马1000多匹。大为恼怒之下,亲自攀崖上山,剿灭3个山寨才悉数追讨回来。
此时二吕与刘整正是战友,皆从荆湖战场抽调支援四川,全力防备云南蒙军的斡腹进攻。吕、刘二氏在播州(遵义)防拓,共同迫使兀良父子不敢再越“蜀背之路”进攻临安。
假如蒙古刘整还是宋刘整,襄阳之战还是刘吕联合,以阿术为代表的蒙元军队,要绝对攻占这个水路要冲,可能还会旷日持久。纵观襄阳战事各类史料,可以可以明显看出,名为蒙元主帅的阿术再勇猛,但在襄阳收获的每一条战功,背后都跃动着蒙古刘整的身影。
但是,战略、战术都声誉难掩的宋刘整,为什么在宋的空间里被迫挥挥衣袖愤而出降,不仅不思回头还变本加厉对付老东家?元世祖PK宋理宗,答案自晓。他俩共同之处是,在位时间相当,分别为35年、40年。不同的是,前者不管是方面之将还是位极至尊,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咆哮向南;后者可悲的是,坐北朝南的脊背,始终都不知道所承蒙元劲吹的朔风,是不是有嗖嗖的响动。
更为不同的是,忽必烈代表新生;赵昀代表龙钟。前一位忙碌军国大事,后一位痴迷在荒淫昏庸。
13世纪中国两位君主,其实也是在各美其美,各长其长。贾似道只有在南宋末期的土壤里才能茁壮成长;刘整只有在忽必烈的注视下才能跳起摸高。军事是政治的延续,从蒙元与南宋皇帝简单的对比,可窥元兴宋亡的必然。
从情感角度,定义刘整是南宋贰臣毫无悬念,但普通人对这位贰臣是怎么“炼就”的,却没有心思过多探究。我襄阳归来草就本文,就是想有一个新的思考。总之,历史是滔滔江水不会回头,文天祥《泸州大将》所写“西南失大将,带甲满天地。高人忧祸胎,感叹复歔欷”,算是对刘整叛宋较早的文学洗地。诗中对宋刘整不是愤恨和谴责,而是对南宋国祚的歔欷与感叹,眼见蒙古刘整驰骋冲杀,他一脸是无奈,满心是不甘。
2026年5月15日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赵晓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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