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多印度人，忽然出现在刚收回的南疆城里。
光绪三年冬，和田城外的风卷着沙子，清军营门口，几名通事捧着册子进来。册子上不是兵丁名，也不是当地户口，而是一串异域商号、工匠、随从。
左宗棠坐在案后，手边压着军报。前线打下来了，可这张册子，比一座城还扎眼。
五千多人。
这些人从喀什噶尔、叶尔羌、和田一带清点出来，有的开铺子，有的赶骡队，有的会修枪铸炮。口音、衣着、账簿，都指向一个地方——英属印度。
左宗棠没有立刻下令抓人。
他先问一句：这些人，是做买卖的，还是替阿古柏做事的？
事情的根子，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同治四年前后，浩罕军官阿古柏趁新疆动乱进入南疆，后来盘踞喀什噶尔、叶尔羌、和田等地。他不是孤身来的，身后还伸着两只手。
一只是俄国，盯着伊犁；一只是英国，隔着印度往北看。
英国人怕清军重新站稳新疆，更怕俄国从中亚压向印度。于是，阿古柏成了他们手里一枚棋子。
喀什噶尔的街面上，印度商人来得越来越多。
有的人贩茶叶、棉布、香料，有的人倒卖枪械零件，还有人替阿古柏营中修火器。铺面门板一关，柜台后面可能是银票，也可能是枪管。
这就不是普通买卖了。
光绪元年，朝廷里还在争。
有人主张先顾海防，西北太远，粮饷太重。左宗棠却把话说得很硬：新疆若不收，甘肃、陕西都不得安宁。
他定下打法：“先北后南，缓进急战。”
刘锦棠带兵出星星峡，先打北疆。古牧地、乌鲁木齐、玛纳斯一路收复，阿古柏的北路根基被砍断。
接着，清军翻过天山，往南疆压去。
阿古柏死后，他的残部还想靠和田、喀什拖住局势。可清军到得太快，城门一座接一座打开。
胜仗之后，麻烦才露出来。
前线清查人口、铺户、军械作坊，五千多名印度人被报了上来。有人拿着商账求保，有人把货物塞进木箱，有人躲在作坊角落，不敢抬头。
杀，不行。
这些人背后有英属印度，稍有不慎，英国就能借口生事。
放，也不行。
五千多人长久盘在边城，今日说是商人，明日说不定就成了领事、租界、边界争端的由头。
左宗棠看得清楚。英人替阿古柏请降，并非真为阿古柏，而是怕印度门户受牵动。
案上的笔蘸了墨，他没有写一个“杀”字。
他的处置分了几层。
头一层，清册。
姓名、商号、来处、货物、同行人数，一一登记。没有保人、来历不明、与阿古柏军械往来牵连深的，先扣住审明。
第二层，分流。
真正经商的，准其在官府管束下收拾货物，照章纳税，不许私藏军械，不许勾连外部势力。
第三层，遣返。
替阿古柏做过军械、通递消息、身份暧昧的一批人，押送出境，限期回印度。路上不许散入各城，也不许再回南疆聚集。
这就是左宗棠的刀。
刀没有砍在人头上，却砍在英国伸进南疆的那根线上。
和田城里的作坊被查封，火器、铅弹、硝磺另册收缴。印度商人的驼队在官兵看押下出城，木箱上贴着封条，骆驼铃声一路往南。
左宗棠要的不是一时痛快。
新疆刚刚收回，城池要修，田地要垦，粮道要通，官制还要重新安置。若为五千多人惹出一场外交风波，前面几万清军打下来的局面，就会多出一道暗伤。
所以他一边打仗，一边催办善后。
往后，新疆设省、改郡县，刘锦棠成为新疆建省后的首任巡抚。那些被清点过的商号、工匠、外来人口，也被重新纳入官府眼皮底下。
五千多人，没有变成一场乱局。
这一笔，才是左宗棠收复新疆后最难写的账。
光绪三年末，南疆军营里，清册合上，封条压好。左宗棠案头还摆着新疆善后的折稿，灯火照着纸面，五千多个异乡人的名字，最后都落进了清朝重新收回的版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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