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何应钦,大家脑子里可能立刻浮现出1945年他在南京接受侵华日军投降的那张历史照片。那是他一生的巅峰,也是中国近代史上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但要是把历史的胶片往前倒二十年,回到1924年的广州黄埔岛,那时候的何应钦还远没有后来的显赫,他正处在自己人生最大的一个转折点上。
其实在进黄埔之前,何应钦在老家贵州就已经是个弄潮儿了。他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正牌留学生,回国后在黔军里升得极快,当过贵州讲武学校的校长,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年轻气盛的何应钦在贵州办学、练兵,甚至还深受五四运动影响,组织过“少年贵州会”,带着学生抵制日货、搞爱国游行,在西南那片土地上是个满怀热血的进步青年。可地方军阀派系斗争残酷,老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1921年他在昆明喝茶时突然遭遇政敌刺杀,胸部和腿部各中一枪,险些丧命。为了躲避仇家,他只能隐姓埋名逃到上海养伤。这一赋闲,就是好几年。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英雄气短、老死沪上的时候,命运转了个弯。1923年,他在上海偶然碰到了当年的留日同学、也是后来改变他一生轨迹的人——蒋介石。当时蒋介石正准备去苏联考察,两人一聊天,惺惺相惜。到了1924年,孙中山先生决定创办黄埔军校,蒋介石任筹备委员长,手头极度缺军事人才,立刻就想到了在贵州办过讲武堂、有丰富军事教育经验的何应钦。一封急电过去,何应钦没有犹豫,收拾行囊南下广州。这一步,彻底奠定了他日后成为黄埔系“二号人物”的基石。
刚到黄埔的何应钦,表现出了一种极强的务实和苦干精神。当时大家都说他“无过人之资,有苦干之志”。黄埔初创时条件多艰苦啊,用何应钦后来的话说,“地不过三平方英里,钱月仅六千元,生源不过五百人,枪仅三百支”。但他硬是咬着牙顶下来了。1924年3月,军校筹备处让他主持考选并训练首批下级干部。何应钦亲自制定计划,选拔了50名骨干,这批人后来成了黄埔军校的建校中坚。军校规定清晨五点起床,晚上九点半就寝,何应钦作为战术总教官,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跟年轻的黄埔学生们同吃、同住、同操练。在开学典礼上,他担任阅兵指挥官,那军姿,那气宇,让台下的孙中山赞不绝口。典礼一结束,孙中山特意把蒋介石、何应钦、王柏龄招到身边合影,可见当时对他的器重。
在黄埔的教学上,何应钦确实有一套。黄埔一期学制只有半年,时间太紧,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一群热血青年训练成能打仗的军官,常规办法根本行不通。何应钦虚心听取各方意见,琢磨出了不少绝活。他推行了“取精用宏,加紧教练”的方针,发明了师生相互问答式、歌诀助记式、图物譬喻式,还有示范讨论式等教学方法。把枯燥的军事条令编成顺口溜,让学生们边走边背;拿生活中的物件当道具,在沙盘上模拟排兵布阵。这些生动、实用的法子在黄埔学生里极受欢迎,教学效果极好。到了1924年底,由他一手指挥的黄埔一期毕业战术演习大获成功,校长蒋介石对他更是另眼相看,直接让他兼任了军校教练部主任和教导第一团团长。黄埔的起家部队,就是这么交到他手里的。
在这段日子里,何应钦的思想也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变化。刚进黄埔时,他深受大革命洪流的影响,思想是跟着时代往前走的。在东征期间,他主张废除不平等条约,支持工农运动。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他是赞成国共合作的,对军校里的共产党人和苏联顾问都保持着不错的合作关系。在战场上,他率领黄埔教导团参加第一次、第二次东征,在淡水、棉湖以寡敌众,冒险犯难,帮广东国民政府彻底巩固了根据地。那时候的何应钦,是一个充满革命锐气、能吃苦、能牺牲的纯粹军人。
但随着他在国民党内部地位的飙升,尤其是1926年1月他接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军长,同年4月16日又接替因中山舰事件被免职的邓演达、出任军校教育长之后,他彻底进入了权力的核心层。
高处不胜寒,位置变了,想法也就变了。
他开始逐渐向校长的政治立场靠拢,曾经的革命理想慢慢让位于派系利益和权力角逐。这里面还有一段挺有意思的插曲。1927年蒋介石在南京另立政府,结果陷入孤立,李宗仁、白崇禧逼蒋下野。蒋介石指望一向听话的何应钦能帮自己说句话,没想到何应钦权衡利弊后,竟然和桂系一起表示了“同意”。蒋介石被迫下野时气得不行,说有人“只逞私人的意气”。蒋介石复出后,没过多久就悄悄来到徐州的总指挥部,在事先没打任何招呼的情况下,突然下令撤了何应钦第一路军总指挥的职务,还调走了他住宅的卫队,演了一出“入壁夺符”的戏码,把何应钦的面子剥了个干净。何应钦这才明白,自己玩政治根本不是校长的对手,从此收起异心,痛自引咎,甘愿当蒋介石在军事上的高级助手。
1929年春天,何应钦把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教育长的兼职移交给了张治中,正式离开了效力五年之久的黄埔军校。这五年,他从一个躲在上海公馆里养伤的落魄军官,一跃成为名震全国的黄埔系第二号人物。虽然他离开了黄埔,但那些由黄埔师生衍生出来的蒋系军队,日后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老师,称他是陆军的“保姆”。
黄埔军校就是这么个地方——它不光改变了中国,也把走进去的每个人,重新捏了一遍。何应钦在黄埔确实能吃苦、有本事,但也是在这里,他一步步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了一个懂得怎么在夹缝里活下去的政客。
1926年4月,他走进黄埔接任教育长的那天,春风得意的很。可回头看,有些事,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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