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深秋的皖东,天黑得早。

才吃过晚饭没一会儿,茫茫四野就全被夜色吞了去。风从铁路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铁锈和枕木上桐油的气味。

津浦线蚌宁段,靠近火车站的一处坡地上,几十个穿土黄军装的伪军已经站了快半个钟头。他们不点火把,不抽烟,连咳嗽都放了轻声。两个中队的队长站在队伍前头,时不时往南边的大路上张望。

得到消息,今夜有“贵客”要从这儿过路。

铁路工委的同志提前跟伪军大队长打了招呼,伪军边随后回话说:“首长要来,我们照办。只是千万小心,别让鬼子嗅出味儿来。”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口气里的紧张,谁都能听出来。

天刚擦黑,便衣大队就派人在沿线又走了一遍。从自来桥镇西边的石坝村开始,经来安县大柳营,一直到铁路边的那个工作站,每个联络点都确认了暗号和信号。

一切稳妥,这才派人去接首长

约莫夜里九点多钟,铁路那边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日军夜间的第一列巡逻车过去了。铁轨还在嗡嗡地颤,远处据点里的探照灯懒洋洋地扫了两圈,又熄了。

就在这时候,南边的大路上出现了一排黑影。五六个,走得不快,步子却稳。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走起路来呼呼带风。

“来了。”便衣大队的同志低声说了句,随即往铁路边的伪军队伍那儿打了个手势。

伪军队长赶紧整了整衣帽,压低嗓子朝身后说了句:“都站好,别出声。”

黑影越来越近。

月色不明,只能看清来人穿着灰蓝色军装,腰间扎着皮带,有的背着短枪。为首的正是罗司令员,旁边是谭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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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俩人走到铁路边上,刚要迈上道床,只见两旁列队的伪军齐刷刷地立正,把枪托轻轻往地上一磕,压低声音齐喊:

“首长好!”

那声音不大,却在深夜里听得格外真切。

罗司令停住脚,转过身,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看这些伪军,又看了看身边的老谭,点了点头,对众人说了句:“中国人,终究是不愿当亡国奴的。”

伪军们听了,不少人低下头去,眼眶发红。

说起这些伪军怎么就从“二鬼子”变成了给新四军站岗放哨的人,咱们还得从头讲。

年初之时,从管店到三界一线,驻着伪军一个大队。大队长这个人,说他坏,他也嫌日本人“三光”太狠;说他好,他又没胆子反正。铁路工委派人跟他接触,讲抗日道理,讲中国人不打中国人,他表示理解,可一提到“借路”的事,就开始打马虎眼,最后干脆躲着不见。

咱们心里清楚,他是两边讨好,想保住那顶大队长的乌纱帽。

铁路工委的同志一合计:对症下药。便衣大队拉到他辖区里,今天摸掉一个日军巡逻兵,明天炸一段铁轨,后天又打一列火车。闹得鬼子坐卧不宁,铁路线上鸡飞狗跳。

日本人把伪军大队长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限定半个月,必须把便衣大队消灭掉,不然要他的命。

伪军大队长急了,带着队伍出去清剿,可转悠了十来天,连便衣大队的影子都没摸着。咱们这边呢,今天在东边放几枪,明天又跑到西边端个炮楼,有时候还打死几个日本兵。

眼瞅着半个月期限快到了,这伪大队长急得嘴上起泡,觉都睡不着。

实在没办法,他只好托人找便衣大队,说要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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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回话很干脆:“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咱们专打日军和死心塌地给日本人卖命的汉奸。我们知道大队长还有爱国之心,要是他能保证咱们过路安全,咱们也能体谅他的难处。要不然,程家集被消灭的那些日伪军,就是他的下场。”

这话递过去,伪军大队长吓得不轻。赶忙解释:“兄弟就是为了混碗饭吃,实在是没办法啊。以后你们要过铁路,我设法照办。”

从那以后,咱们又通过内线在他大队里做工作,还动员他的家属、亲友、同乡,给他讲抗日道理。时间一长,这个大队连同大队长,慢慢就被争取过来了,成了铁路工委和便衣大队掌握的一个大工作站。

经过几个月艰苦斗争,蚌宁段沿线建起了联络站、情报网,路东和路西两个根据地之间,硬是开出了一条“安全走廊”。

以前,人员物资过铁路,那是千难万险,常常被卡被拦,遭敌人袭击。可自从有了这条地下交通线,情况就大不一样了。整营整团的队伍过路,几百副挑子的物资过路,都是畅通无阻。少则一两个人,多则几百号人,基本上没出过大问题。

过路时,先通过联络站跟伪军打个招呼。

起初还得派人护送,后来根本不用了,伪军在铁路两头主动给我们设卡,帮着护送。要是碰上鬼子出来,伪军就把他们拉到据点里喝酒,支应过去。等我们的人过完了,伪军才朝天放几枪,给日本人报个警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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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过路很顺利,没出一点岔子。等鬼子反应过来的时候,首长早已经到了路西根据地。

铁路工委和便衣大队在蚌宁线战斗了两年,就像孙悟空钻进了铁扇公主的肚子里,打打停停,进进出出,闹得敌人心神不宁。他们出色地完成了淮南区党委交给的各项任务,在淮南人民抗日斗争的史册上,写下了实实在在的一页。

这事过去很多年了,可每当提起那天夜里伪军喊“首长好”的场景,当年参加行动的同志们还是忍不住感慨——中国人,到底是不愿当亡国奴的。

参考:《蚌埠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编纂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