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在中国的社交网站上关注到帕特里克·帕森斯(Patrick Parsons)的,在视频里,这名来自已有千年历史的爱尔兰古堡比尔城堡(Birr Castle)的第八代爵士、继承人向中国观众展示了自己的一件夹克。这件夹克是他20年前在香港的“上海滩”定制的,普通人也许都不会保留这么久的衣服,他却还珍惜如初。
我们决定和帕特里克聊聊,关于贵族长久以来留给世人的那些刻板印象,也关于面对古堡高昂的维修费用时何以为继。他说,比尔城堡是爱尔兰为数不多仍旧有家族运营的城堡,绝大部分已经被卖给了国家和财团,作酒店等用途。
在新时代,旧贵族们必须积极拓展思路,和家族流传下来的古堡一同与时俱进。帕特里克灵感闪现,开通了中国的社交网站账号,希望让更多中国人知道比尔城堡,也希望他们将其作为欧洲游途中的一站。
随着话题的展开,让我们惊讶的是,这个家族从他往上数三代人都曾和中国结下过不解之缘。
曾祖父持续引种中国植物
珍稀山羊角树80年后首度开花
比尔城堡面积最广阔时,曾占地约1万公顷。现在虽然只剩下1000公顷(约10平方公里),但也已经是超越普通人想象的面积,相当于一个外高桥保税区的大小。
城堡的园林长期以来都被视为欧洲顶级园林之一,也是爱尔兰境内唯一跻身欧洲三十大园林的名园。但园林中有大量植物出自中国,这一事实却鲜为人知。据统计,产自中国的物种数量远超其他任何国家,占比超过40%。
如果翻阅比尔城堡的档案与植物典籍便能发现,园内绝大多数中国植物都源自同一区域:中国中西部,尤以四川、云南两省为核心。有专家分析,城堡所处地区气候与云南季风边缘山谷地带高度相近,这也是来自中国西南的植物能在此完美适应生长的关键。尽管比尔城堡的土壤酸性弱于云南,但木兰、杜鹃等喜酸性植物依旧在此长势喜人。
帕特里克祖父迈克尔·帕森斯,该照片摄于1927年
帕特里克听自己的父亲布兰登·帕森斯(Brendan Parsons)说过,爱尔兰与中国植物最初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前一个叫奥古斯丁·亨利的人。亨利大学专攻医学,当他毕业时,拥有医学资质正是晚清中国海关招募外籍人员的标准,亨利随即被录用。他于1881年远赴中国,沿长江上游航行千里抵达湖北宜昌,并在此定居十多年,认真勘探周边植物。
自1885年起,亨利便将其采集的植物标本与种子送往英国邱园进行鉴定,由他发现并命名的中国珍稀植物多达数百种,其中最负盛名的是珙桐、深山含笑、冬青叶鼠刺、金缕梅、杜仲、青藤等。这些珍稀花木如今都在比尔城堡园林绽放生机。
如今,城堡园林内众多以亨利命名的珍稀植物,都出自他在宜昌一带的勘探发现,比如香果树、滇含笑、椴树等。中国科学院出版的《中国植物图谱》第二卷中,专门将此书题献给奥古斯丁・亨利,上面写道:“谨以此书致敬奥古斯丁・亨利,他在中国中部和西南部的不懈勘探极大拓展了世人对中国植物的认知。”
1908年,帕特里克的曾祖父继承城堡后,便与亨利保持长期通信,持续引进并种植在中国新发现的植物。此外,曾祖父还直接从英、法植物供应商处采购珍稀树种。
一战前夕,他以13法郎和6先令的价格分别购入两株名木:一是城堡护城河旁的山玉兰,二是山羊角树。其中,山羊角树在城堡生长80年后首度开花,是园内最负盛名的中国珍稀树种之一。
“我唯一的欧洲朋友”和
爱尔兰最早出现的水杉
在植物以外,这个家族数代人还与中国建立了深层的人文联结。帕特里克祖父的弟弟德斯蒙德・帕森斯(Desmond Parsons)因为厌恶英国与爱尔兰的刻板生活,在常年游历欧洲后决定远赴中国北京生活。
抵达北京后,他便潜心钻研中文,后在一所高校任教,教授语言。他定居北京一条胡同里的8号,居所完全依照中国传统风格布置。他一生痴迷中国文化,收藏了大量中国瓷器、折扇、屏风与书画卷轴,这些藏品至今仍完好地保存在比尔城堡内。正是在这里,他翻译了自己的第一本书——内容关于中国民间神话故事。而在他的居所里,他先后招待了京城内众多知名的文人雅士,包括英国汉学家哈罗德·艾克敦(Harold Acton)。
按顺时针顺序分别为:1、比尔城堡;2、德斯蒙德;3、帕特里克祖母安妮;4、德斯蒙德、罗伯特·拜伦和迈克尔
帕特里克的祖父迈克尔·帕森斯(Michael Parsons)曾两度来中国,一次是和英国旅游作家罗伯特·拜伦游历了西藏,骑着牦牛,喝当地的茶。第二次,是和新婚妻子去北京度蜜月。1935年,他们抵达北京后借住德斯蒙德的宅邸,由此结识了很多中外友人。
其中的一个,便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堂兄溥儒,他更有名的身份是作为画家的溥心畲。他赠予帕特里克祖母一柄手绘折扇,此后自然成为了家族代代流传下去的瑰宝。
他的祖父母当时还结识了北京植物研究所的主管胡教授(H.H. Hu),在其协助下,祖父得以于1937至1939年间组织了三次中国植物科考远征活动。正是在这些活动中,他们为比尔城堡引进了包括毛糯米椴在内的珍稀名木。从至今保存在城堡内的书信中可以看到,在当年两人的通信中,胡教授将帕特里克祖父称作“我唯一的欧洲朋友”。
1948年1月,胡教授将珍贵的水杉种子寄到了比尔城堡,遗憾的是首批种子未能发芽。同年,第二批种子又落地爱尔兰,并终于于1951年成功栽种,成为爱尔兰最早出现的水杉树。
家族第八代爵士娶了中国妻子
在京举办中式婚礼让路人驻足
遗憾的是,德斯蒙德当年居住的胡同如今已在城市的更新中消失。这个爱尔兰人毕生的心愿就是前往甘肃敦煌莫高窟,用相机记录下那些神奇的壁画的影像——这是他最喜欢的工具。
大半个世纪后,莫高窟已经是联合国公布的世界物质遗产,帕特里克的父亲就曾坐着舒适的大巴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参观过这里。但在当时,这无疑是一次危险遍布的旅程,他最终抵达了莫高窟,在一名当地警员的协助下完成了全部影像的拍摄,他拍摄的这批资料现存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
然而在返程途中,德斯蒙德不幸被警方逮捕,并被投入了牢房。在英国方面的施压下,他终于获释,但回到北京的时候,几乎只剩了一口气。医生诊断出他身染两种不治之症,他在1936年初经西伯利亚铁路返回欧洲,1937年在瑞士疗养院离世。
帕特里克的父亲布兰登曾经在联合国工作,1993年到访过云南,当时的帕特里克已经结束在香港的求学,进入了北京语言大学,系统学习中文。布兰登回忆,帕特里克很快意识到自己在香港无法体验真正的中国,因此他写了一封简短的家书回爱尔兰,差不多就一行字,问父母能否在经济上支持自己去北京读书。
他们照做了,而让家人没想到的是,仅仅第一年年底,他已经可以通过在多部国内影视剧里扮演“洋鬼子”而独立养活自己。
毕业后,帕特里克深耕中国房地产行业。同时,这名家族的第八代爵士还创立了爱尔兰投资咨询公司,担任战略合伙人与董事。2008年北京奥运会期间,帕特里克出任了爱尔兰奥运事务专员。
22年前,他迎娶了天津姑娘Anna,两人在北京举办的中式婚礼让路人驻足。此后,他们又回到城堡,举办了一场西式婚礼。
帕特里克的弟弟迈克尔也同样深深被中国文化吸引。他同样在北京读了大学,并先后在西单小学和百年职校教授英语。这所职业学校专门为北京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提供免费教育与技能培训,作为一所新创办、办学领域尚属新兴且经费不足的学校,教学物资非常紧缺。
为解学校燃眉之急,迈克尔发动亲友,策划了一场陆路进藏的公益筹款之旅,最终筹得2.4 万元人民币善款。这笔经费不仅配齐了教学物资,还足以维持学校下一年度的英语教学运转。
他在中国度过了自己的青年时代后,回到了爱尔兰。
城堡运营一年花销100万英镑
“希望更多中国人来体验”
早在上世纪80年代初,比尔城堡就接待过中国奥运射箭代表队。近20年来,城堡和中国之间的双向交流愈加密切。家族与中国跨越数代的联结,也让比尔古堡成为爱尔兰境内与中国渊源最深的地方。赴城堡参观的中国旅游团数量成倍增长,涵盖上海重点学校研学团,文旅与教育的合作持续深化。古堡也已乘势推出中文导览资料,旨在吸引更多中国游客。
帕特里克告诉我们,放眼整个爱尔兰,像他们一样由原家族继续运营城堡日常的情况已经极为少见了。因为,城堡的运营费用高得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以比尔城堡为例,城堡内共有100个房间,其中28间为卧室,每个卧室层高4米,整栋建筑几乎全部由石头砌成,墙体厚度为1米多。爱尔兰全年气温偏低,墙体厚度又具有很好的隔热性,使得夏天的温度和冬天很接近,所以一年四季都需要供暖。
他介绍,一年到头最大的一笔花销就是在城堡的供暖上,而且没有办法切断供暖。“因为如果室内太冷,可能导致壁纸裂开。”而且城堡内藏着不少名画,过低的温度和较大的湿度都会影响这些画的保存。
帕特里克的太太Lady Anna在自己的社交平台账号上介绍,由于现在能源价格上涨,每年的暖气费用大概要30万英镑,换算成人民币接近300万。
此外,她还详细介绍了其他各项支出:
员工和管家团队工资为20万英镑;
花园与森林维护费用为10万英镑;
古董窗户和屋顶修缮费用为15万英镑;
古建筑保护与日常维修费用为10万英镑;
土地税和房产税为5万英镑;
城堡保险费用为5万英镑;
活动运营、晚宴、音乐会等支出为10万英镑。
全部加起来,一年维持整个城堡正常运转,大概要100万英镑左右,相当于约1000万元人民币。
为了贴补一部分开销,他们先开放了自己的园林,并收取门票费用。然后是对外敞开城堡大门,推出威士忌品鉴会,下午茶体验活动等项目。“我希望通过中国的社交网站,可以让更多中国人知道我们的城堡。然后,也可以到爱尔兰体验我们的城堡和文化。”
帕特里克说,保护好家族的城堡,就是责任感的体现,也是身为一名贵族应有的担当。“什么是贵族?”他说,
“不是奢华的生活,而是对社会和家国的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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