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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AI能写诗、能下棋、能聊天,甚至能说出“我很痛苦”这样的话语时,一个古老的哲学问题被推到了每个现代人面前:它真的有“心灵”和“情感”吗?如果理性的计算就是心灵的全部,那我们人类又独特性何在?

在「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们」播客的第一期节目中,我们邀请到浙江大学哲学学院院长王俊教授。作为一位深耕现象学与心灵哲学的学者,他没有选择站在技术的对立面高呼“狼来了”,而是带我们回到人类思想史的长河中,重新审视“人是什么”这个终极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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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与哲学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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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与哲学的渊源

九千光年:王教授,人工智能科学家们现在做的很多事,其实是在沿着哲学家们曾经讨论过的路往前走。您觉得,哲学家和科学家在这个问题上的“分工”是怎么样的?

王俊:人工智能这个技术,在根底上是有思想性源流的。我们追问“心灵是什么”,这是古希腊哲学就开始了的经典问题。哲学的特殊性在于,它的问题是不变的,比如什么是人、什么是道德、什么是幸福。哲学做的就是,在不同的时代,就这些问题给出新的回答。

从古希腊开始,我们把心灵定义为一种理性能力。那什么是理性?亚里士多德说是逻辑推理,到了莱布尼茨、霍布斯,他们讲理性可能就是“计算”。莱布尼茨是计算机科学的鼻祖之一,他认为所有东西都可以符号化、通过计算来解决。霍布斯甚至说,道德选择无非都是加和减。

所以你看,人工智能其实是人类精神史推进的一个自然结果,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断裂的东西。包括知识平权、教育民主化,从启蒙运动的百科全书派到今天互联网和AI,都是在推进这个过程。

九千光年:我们总想给AI赋予人类认可的“善恶观”,但不同民族、不同国家的善恶标准都不一样,如果这个善恶观本身未必正确呢?

王俊:道德问题又回到了哲学最原点的讨论。从柏拉图开始就在问:什么是善、什么是恶?道德作为行为规范,确实有历史性,是在具体情境中形成的。但我也相信,道德本身有某种稳定性,会形成跨时代、跨文化的共识,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些共识是可以传递给机器的,就像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教育给孩子一样。所以伦理问题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它需要全社会广泛讨论、长时间沉淀、取得大众认可。我们要尽快地去取得这种共识,这条路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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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观派or悲观派?

九千光年:从哲学家的角度看,您如何看待AI发展带来的焦虑?比如DeepMind的哈萨比斯、杰弗里·辛顿他们担忧的“人类安全问题”,您是乐观派还是悲观派?

王俊:我基本上是乐观派。那种AI完全失控、要统治地球的担忧,我觉得很大程度上还是一个非常远期的、形而上学式的忧虑。更切近的挑战,其实是技术过快变化带来的社会结构变迁。

比如职业更迭、教育模式的颠覆。今天我们从上到下都在讨论这个问题,因为它会实实在在影响到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生活质量和人生路径。这种“不可控性”,可能比AI变成“他者”来消灭我们要更真实。我们怎么不被这个时代抛下?这是更大的挑战。

但反过来说,技术再发展,人总会找到顺应和相处的方式。我有个基本观点:凡是人能做到的事情都是“自然”的,技术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我们要学会的是如何跟技术很好地相处,而不是把它完全看作外在于人的异己力量。

九千光年:您觉得未来人工智能自己会有“心灵”吗?

王俊:这完全取决于你怎么定义“心灵”。如果你把心灵等同于计算能力、理性能力,那AI当然有心灵。但如果心灵还包括欲望、直觉、情感,那目前AI还有缺陷。

而且,人会遗忘,AI不会。但在美学和意义上,遗忘恰恰是必要的——我们通过不断遗忘来建立自己的意义系统,什么都不忘,人生就没有意义了。

还有一个关键区分:AI是“让我们觉得它有心灵”,还是“真的具有心灵”?这是两回事。目前大语言模型走的还是图灵测试的逻辑——通过输入输出模拟,让你觉得它有情感。但它内部处理情感和任何一个其他信息,可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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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会被AI取代吗?

九千光年:很多人担心下一代“AI原住民”会丧失思考能力。如果AI把所有事都替人干了,人的大脑会不会退化?

王俊:这种担忧可能有点过于前沿了。技术的进步确实在取代人类劳动,工业革命取代体力,AI可能取代部分脑力。但要引起人类普遍的生理结构差异,周期非常非常长。新石器时代的人可能跑得比我们快,但大脑结构更小。我们不必过于操心,每一代人都会找到每一代人的生存方式。

九千光年:未来的教育会如何发展?大学应该教什么?

王俊:过去我们认为18岁选一个专业,就能定下一生的职业。这个想象在AI时代已经不存在了。社会职业架构两三年就更新一轮,你18岁学的东西,等到22岁毕业可能已经没用了。

所以,教育必须从“以儿童为中心”转向“以人为中心”,变成终身教育。只要你还活着,就要不断学新东西。以后大学不会关门,反而需求更高——因为需要终身学习的人会越来越多,60岁退休了,可能还有60年好活,你每天干嘛?还是要学习。

九千光年:那在AI时代,人到底还有什么独特性和优越性?

王俊:这是今天所有技术焦虑的来源。在任何一个时代,我们都在回答“人是什么”,但参照系不同。古代参照系是“动物”,近代参照系是“机器”。今天,AI这个“类人机器”成了新的参照系。

过去我们说“人是有理性的”,但现在AI有学习、记忆、计算甚至创造知识的能力。如果理性就是这些,那AI也有理性,是不是就意味着AI有心灵?那如果AI有心灵,人和它的差别到底在哪?

到了20世纪,哲学给出了更丰富的回答:人不仅有理性,还有身体、欲望、情感、直觉、意志。AI正在往这个方向努力,比如“具身人工智能”。所以这个问题是流动的,在不同技术条件下,我们总在尝试新的答案。

基于现有技术,人的特殊性有很多:更好的直觉、更高效的大脑结构、审美的能力、遗忘带来的意义建构能力……但这些特殊性里,哪些是技术永远无法实现的?这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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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需要学哲学吗?

九千光年:最后想问问您,哲学教育在AI时代对普通人有什么意义?我们需要学哲学吗?

王俊:哲学在很长很长时间里都不是一个学科、一个专业。康德之前的哲学家,有政府官员、有磨镜片的。哲学本质上是一种反思习惯、一种思维方式的锻炼。每个人在人生中的某些时刻,都会问那些经典的问题:什么是幸福?人生的意义是什么?这就是哲学。

从这个意义上看,哲学教育恰恰非常契合AI时代对“通识教育”和“终身教育”的需求。它提供宽广的知识视野,培养知识迁移能力,而且这些问题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会有不同的答案。

哲学不是某些现成的知识,它是一个动词,是一种反思行动。在AI把大量具体、琐碎的操作性工作都做了的时代,人反而能抽身出来去想那些整体性的、站位更高的宏大问题。这恰恰是哲学擅长的领域。所以我说,哲学教育将来应该是人工智能时代通识教育中一个非常重要的部分。

以上为本次专访的文字精编版。更多精彩对谈,欢迎前往「小宇宙」App,订阅「九千光年和TA的朋友们」,收听「AI时代,哲学家在思考什么」系列播客节目。下一期,我们将对话浙江大学敦和讲席教授、长江学者孙周兴老师,敬请期待。

文 | 邱雨茜(见习) 熊文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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