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至暮年,行遍四方风物,心底最柔软也最厚重的牵念,始终系于浙东宁海力洋的苍山碧水。那座长眠于水库碧波之下的金塘村,是我生命启程的故土,承载了我完整的年少岁月。这段扎根乡土、亲历时代变迁的童年,不仅封存着一去不返的时光,更在山水烟火间,为我烙下了刻入血脉的宁海风骨。
力洋深藏于盖苍山腹地,群峰环峙,层峦叠翠,连片茶田顺着山势铺展,山间云雾终年萦绕。这片土地文脉悠远,自古便浸润着宁海人独有的性情底色。遥想先贤,方孝孺一身硬气,铁骨铮铮,宁折不屈,以生命守住心中道义;柔石心怀赤诚,行事笃诚执着,世人谓之“迂”,实则是不改本心、坚守良善的纯粹。刚直与赤诚相融,便成了宁海人世世代代相传的格气。
唐时圆通寺开山立刹,千年梵音在幽谷间悠悠回荡;南宋名相叶梦鼎隐居集庆庵耕读修身,儒雅文风浸润世代乡邻。外寺、宝岩寺、茶山庵、木勺庵错落隐于山野古道,晨钟暮鼓与人间炊烟朝夕相伴。大邱、力洋施、力洋孔、茶山岭脚等村落依山傍水而居,阡陌相通,邻里相亲。千百年来,青山静默,流水悠然,乡民耕读传家、勤劳务本,在这片沃土上守着烟火日常,也将先贤的风骨代代承袭。
1958年,举国兴起兴修水利的热潮,力洋水库正式破土动工。十里乡邻同心协力,仅凭人力肩挑手扛,一心盼着筑坝蓄水、灌溉良田、根治水患,为后世谋长久福祉。工程刚有进展,三年自然灾害便接踵而至。彼时国力拮据,物资极度匮乏,热火朝天的工地无奈停工。荒寂的坝基静卧山野,众人满怀的期许,就此在岁月中悄然蛰伏。
1960年,我降生在水库大坝之畔的金塘村。
村落倚山临溪,是库区一方得天独厚的福地。村子东侧山麓下,一脉清泉从盖苍山深处奔涌而出,溪流澄澈见底,四季长流不息。每到盛夏,清浅的溪水便是全村孩童的乐园,阵阵嬉闹声顺着流水飘向远谷。溪流外侧,是经年水流冲刷形成的松软滩地,草木自在生长;溪岸与村落之间,连片良田平整肥沃,春来满目青碧,秋至遍地金芒。
村子西侧横亘着一条老路,一半铺着圆润卵石,一半是经年踩踏出的泥泞土路。这条路南通力洋镇,向北串联起力洋施、力洋孔、茶山岭脚,一路蜿蜒向上,直通茶山顶峰。它是往来各村的通途,坑洼的路面上,印满了一代代乡人的足迹,也见证着山野人家日复一日的坚守。村口的金塘庙古貌苍然,香火绵绵,安放着一村人质朴的祈愿。那时生活清苦,却处处暖意,乡邻和睦,鸡犬相闻,勾勒出我记忆里最本真的乡土模样。而这片山水、这方乡人,也在朝夕之间,慢慢淬炼着我们的心性。
六岁那年,我便跟着村中长辈上山放牛。每日朝迎晨露,暮送残阳,终日往返于田埂、溪滩与山林之间,也常常踏着那条半石半泥的大路行走。山野辽阔,时光缓慢,农耕劳作的艰辛,早早落在了稚嫩的肩头。七岁放牧之时,我不慎从牛背跌落,手臂当场骨折。当年乡村医疗条件简陋,无专业医者正骨施治,仅靠民间土法勉强对接,骨骼错位愈合,落下终身旧疾。此后数十年,每逢阴雨天,患处便隐隐作痛。肉身的伤痛不曾令我颓丧,就像故土上的先人一般,咬牙隐忍、直面磨难,这份不肯低头的韧劲,正是宁海人骨子里的硬气。
1968年,八岁的我沿着这条老路,走进力洋与力洋孔村之间的木勺庵小学。昔日诵经礼佛的古庵,改作山村学堂。斑驳土墙,老旧木窗,校舍简朴清寒,却是山里孩子唯一的求学之地。山风穿堂而过,伴着朗朗书声在屋宇间回荡。在清贫的环境里,我们识文断字、结伴成长。古庵沉淀的静气,乡野承袭的淳朴,再加上笔墨书香的滋养,让我们懂得以诚待人、踏实行事。那份不趋浮华、固守本心的执着,便是乡人代代相传、如柔石一般的赤诚与“迂”气。那时总以为,这般耕读相守、岁月安然的日子,会日复一日,长久绵延。
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从不会为一方乡土驻足。1970年,国运复苏,百业重振,搁置十二载的力洋水库再度全面开工。筑坝拓库、清整河道、征地迁村,浩大的工程覆盖整个库区。为了乡梓长远发展,为了万家生计安稳,世代定居于此的百姓,不得不割舍祖祖辈辈经营的家园。故土难离,乡情难舍,可全村人心怀大局,无人推诿抱怨,毅然选择舍小家为大家。这份明事理、担大义的胸襟,亦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品格。
1973年,年仅十三岁的我,跟随家人辞别金塘故土。
转身回望,相伴十余载的老屋、肆意嬉水的清溪、朝夕放牧的田野、蜿蜒绵长的古道,还有情同手足的乡邻,尽数留在身后。时隔不久,水库开始蓄水,一汪碧水缓缓漫延,一寸寸吞没街巷、屋舍、庙堂与老路。曾经炊烟袅袅、人声鼎沸的金塘古村,彻底沉入水底。圆通寺旧址、茶山岭脚等旧日景致,也随之改貌变迁。青山依旧巍峨,流水依旧汤汤,唯有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连同那条刻满足迹的古道,永远隐于碧波之下。年少时只懂离别的怅然,历经半生风雨方才明白,这场举村迁徙,是一乡百姓无声的奉献,亦是宁海人深明大义、坦然取舍的写照。
今年五月,约几位好友以回乡摘枇杷为由,重新踏上阔别五十余载的故土,赏阅这片山河。
一路攀援登临东海云顶,极目远眺,群峰奔涌,云海浩渺。山巅的东海天池水清如镜,山间抽蓄电站拔地而起,现代工程与千年山水相融共生。茶山叠翠,古道新生,昔日沉寂山野,已然化作一派盛世光景。
我顺着山脊,朝着力洋方向缓慢下山。沿途峰峦溪谷,轮廓如故,与脑海深处的记忆分毫不差。放眼望去,浩渺湖水横亘眼前,万顷碧波之下,便是我扎根成长的家园,是我一去不返的童年。万千心绪翻涌交织,最终只化作一声深长的慨叹。
山水亘古长存,人世自有变迁。一库碧水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澜,也妥帖收藏了一代人的故乡与过往。
回首漫漫来路,童年里的劳作之苦、肉身之伤、离别之憾,历经岁月淘洗,都化作心底温润的底色。湖水可以掩埋土地与古道,却湮不灭山水淬炼出的风骨,磨不掉岁月沉淀的坚韧。自方孝孺的铮铮硬骨,到柔石的赤诚笃行,宁海人刚直不屈、守心向善的格气,早已借着山野清风、乡土烟火,深深烙在我们每一代人的骨血之中。这片故土养育了我的肉身,更塑造了我的灵魂。
时值六一儿童节,谨以此篇追忆往昔,当作一份特殊的礼物赠予后辈孩童。愿你们读懂这片土地的过往,承袭先贤风骨,守住内心赤诚,在岁月中行得正、立得稳,不负山水滋养,不负先辈传承。
我的童年,静静安睡在力洋的青山碧水之间。而这片山水赠予我的品性与精神,便是我此生走遍天涯海角,也永远无法割舍的根。
任清尧 2026.5.26
作者简介
任清尧,1960年生,曾任广发银行浙江分行行长和湖北分行行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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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章:任清尧
□ 图片:乡土宁海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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