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久没有在乡村的小路上独自溜达了?我的答案是一年多了。

到西安办事,中间有点时间,就顺道回了趟妻子老家,看看岳父岳母。吃完早餐差不多快十点了,我独自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村子里溜达。听村里老人说今天镇子上有集,想吃一碗羊肉泡馍,就一个人出了门。

从村子到镇上,走路大概要三十多分钟。我上一次这样一步步走过去,还是刚谈恋爱那会儿。那时候觉得路太短,还没怎么走,就到了。最近几年回来,都骑摩托车,如今车也坏了,只能靠两条腿。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但还不算毒。风从麦田吹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土腥味,扑在脸上,很舒服。小麦长得正好,颗粒饱满,穗子直愣愣地朝天撅着。我停下来拍了张照片,发给妻子。她很快打来视频,笑着说,你跟个游客似的。我说,本来就是游客啊,村子里的很多人我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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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里小麦长得正好,颗粒饱满。

我一路走,一路拍。路边的野花不少,蒲公英、马齿苋、狗尾巴草,还有很多叫不上名字却眼熟的植物。小时候在乡下,这些草天天见,踩过去都不会看一眼,现在倒要拿手机认真拍,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风景。有一只蜜蜂趴在荠菜花上,我蹲下看了半天,差点忘了赶路。

路上碰见一些老人。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没停。一个老汉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鞋子、裤脚上有干了发白的泥点子。我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问我是谁家的。我说我是老李家女婿,他哦了一声,说老李啊,知道,然后慢慢走远了,背影有点佝偻。

这些老人,我都叫不上名字,但他们好像认识我。在村子里,你只要报上一个人的名字,关系就理清楚了。谁是谁的女婿,谁是谁的外甥,谁家和谁家是亲家,像一张网,把所有人都连在一起。只是这张网,现在越来越松了,年轻人都在外面,剩下的节点就是这些老人。

走了大概半个钟头,前面渐渐有了人声。集市不大,就在镇子窄窄的十字路上,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农具的、卖衣服的、卖日用品的,摆了两排。我扫了一圈,发现卖东西和买东西的,几乎都是老人。年轻人一个都看不见,连中年人都少。

一个卖西红柿的老汉,看上去七十多了,坐在小马扎上打盹,头一点一点,面前的西红柿红得发亮。一个老太太卖自己编的竹筐,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了,编得很慢,旁边放着三个成品。买菜的老人挑挑拣拣,为一毛钱讨价还价,声音不大,但很执着。

我去找羊肉泡馍的摊子。就在十字路口偏一点,一个露天的小棚子,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在这集市上已经算是“年轻人”了。我要了一碗,二十五块钱。他舀汤、掰馍、煮肉,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不含糊,像在做什么要紧的仪式。我坐在一张矮桌前等,看着来来往往的老人,他们走路都很慢,但谁都不着急。

鲁迅在《故乡》里说,“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这话放在这里,意思好像变了。这乡间的小路,走的人越来越少了,可路还在那儿。路不会自己消失,只要还有人走,哪怕是几个老人,它就会陪着,一直陪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平凡的世界》有这样一句话,“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我看着眼前这些老人,他们一辈子都在争取和奋斗,现在老了,还在争取。争取把最后一筐菜卖掉,争取把这一天过完,争取在这个村子里,继续有尊严地活下去。他们的奋斗很小,小到只是一碗饭、一筐菜、一个竹筐,但这就是他们全部的生活。

“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着。”以前读这句话,觉得太苦,太无奈。今天坐在这个集市上,看着这些老人,忽然懂了。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卖完这筐西红柿,回家做一顿饭,晚上看看电视,明天再来。这就是活着,不需要别的理由,也不需要向谁证明。

一碗羊肉泡馍吃完,身上出了点汗,胃里踏实了。我付了钱,跟老板道了谢,就在紧挨的小摊上,给妻子买了四个老家的粽子,慢慢往回走。

太阳升到了头顶,绿油油的麦田给人即将收获的充实感。赶集的老人,或骑着摩托,或骑着自行车,或者开着老年代步车,从我身旁滑过去,我成了路上最慢的那个。我就这样一个人走着,脚步比来时慢了些,好像被什么东西拖着,不想太快离开。

我给妻子打去视频,给她看路边的花。一朵野蔷薇开在渠埂上,粉白粉白的,风一吹就晃,随时要掉的样子,可就是不掉。我想,这花今年开了,明年还会开,不管有没有人来拍,有没有人来看。地里的麦子,年年都熟,不因为谁离开就不长了。

回到村子时,快十二点了。岳父在门口坐着,他身体不好,每天走不了多长的路。他这一辈子,从这条路上走过多少次,恐怕自己都数不清了。

在城里待久了,一头扎进农村,整个人充实很多。如果有机会,也去走走吧。不要开车,不要骑车,就用你的脚,一步一步丈量你熟悉或者陌生的土地。你也会看见,生活本来的样子。它不华丽,不喧嚣,但让人特别充实。

这是最朴素的日子,也是最深刻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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