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周五晚上,我弟在家庭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轰炸我。
“姐,上号!”
“姐!!!”
“你再不来我就把你初中偷穿妈高跟鞋的照片发朋友圈了。”
我正在改论文,参考文献格式搞了三遍都通不过,火气蹭蹭往上冒。
我弟今年大一,跟亲弟弟说话从来不需要客气。
“你发,你发我就把你小学六年级还在尿床的事迹写成小作文,配上你的学号和辅导员邮箱。”
消息发出去,我弟秒回一个投降的表情包。
但三秒后又跟了一条:“来不来嘛,五缺一,就差你了。”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又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
算了,改也改不出来,打两把放松一下。
登录游戏,我弟已经把队伍拉好了。除了他还有三个队友,看ID和头像应该都是他室友。
我弟麦里喊了一句:“我姐来了,开开开。”
我开了麦,简单说了句“大家好”,就听见那头此起彼伏的“姐姐好”“学姐好”。
声音都很年轻,带着那种男生宿舍特有的热闹劲儿。
游戏开始,我发现这四个人打得都不错。尤其是一个ID叫“L”的,玩的是打野位,节奏感极好,抓人时间卡得特别准。
我玩辅助,跟他配合了几波,发现这人几乎不需要沟通就知道什么时候该上。
“弟,你们这个打野挺强的啊。”我在私聊里给我弟发消息。
“那可不,我们宿舍大神,这赛季冲击校园联赛的。”
我“哦”了一声,也没太在意。
第二把打完,队伍里有人问我要不要继续,我说再来两把。
打到第三把的时候,局势有点逆风,对面打野一直在反野,L的节奏被压了一头。
我听见麦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把有点难搞了。”
另一个人接话:“对面那个打野是不是隔壁学校那个?”
L没说话,一直在刷野区,找机会。
我玩的英雄有个控制技能,在对面打野入侵的时候我卡了个视野,把他定住了。L瞬间进场,一套秒掉,然后趁对面少人,直接开了小龙。
局势从那波开始翻回来,最后赢了。
打完这局,队伍里气氛明显热络了不少。
有人在麦里笑着说:“姐姐操作可以啊,意识比我强多了。”
我弟立刻接话:“那当然,我姐大学时候打过女子联赛的好吧。”
几个男生开始起哄,问我是不是很厉害,问我还打不打。
我那天论文改得心烦,心想多打几把也好,就答应了。
结果就这么一把接一把,打到了快凌晨一点。
最后一把赢了之后,队伍麦里气氛很放松,几个人在复盘刚才的团战,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
我弟那嘴欠的毛病又犯了,开始损他室友:“不是我说你们仨,这么久了连个女朋友都找不到,天天打游戏,以后怎么办哦。”
立刻有人反击:“你好意思说我们?你自己不也是单身?”
“我那是要求高,”我弟振振有词,“我将来要找就找我姐这样的,又好看又能打游戏。”
“得了吧你,你姐那是有男朋友的,你别拿你姐当标准。”
我听着他们拌嘴,随口接了一句:“别瞎说,我没男朋友。”
麦里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炸了。
“姐姐单身?!不是吧!”
“这我得替我兄弟报名了,我们宿舍三个光棍呢,姐姐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我弟在麦里喊:“滚啊你们,别打我姐主意。”
我被他室友们这反应逗笑了。
那段时间我确实单身,而且说实话,我弟那几个室友声音听着都不错,打游戏意识也好,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没多想就直接说出了口。
“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迟早的事儿,我迟早拿下你们学院校草当姐夫。”
这句话我说得很随意,带着那种开玩笑的口气,说完自己还笑了一声。
我弟那头安静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沉默,而是一种很不对劲的、彻底的安静。
麦里连呼吸声都好像停了。
我弟宿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麦里听得格外清楚。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压得很低的、但是怎么都压不住的闷笑。
有人在笑的时候捂住了嘴,但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我正觉得奇怪,就听见我弟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了一句:“姐。”
“嗯?”
“你说的是……校草?”
“怎么了?你们学院有校草吗?还是我随口一说你们学院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我弟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听见他在麦里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喊了一句:“你别说了。”
但这个时候,他室友里有人憋不住了。
一个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说:“姐姐,我们学院是有校草的。”
另一个接话,声音已经有点抖了:“而且他不光是我们学院校草,是整个学校的。”
“关键是,”第三个声音插进来,语速很快,像是在忍笑忍到极限的那种快,“他现在就在宿舍。”
麦里彻底乱了。
我听见有人在憋笑憋到咳嗽,有人小声说了句“完了完了”,还有人在喊“别说了别说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稍远的位置传过来,像是在电脑那头,但又像是在同一间房间里。
很轻,但很清楚。
“听到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麦里瞬间安静了。
连我弟都不说话了。
那三个字的声音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尴尬,就是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那个人又补了一句。
“全听到了。”
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我在麦里笑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开玩笑的,你们别当真。”
没有人接话。
我弟在私聊里给我发了一串消息。
“姐。”
“你在吗姐?”
“我跟你说个事。”
“那个L。”
“他就是。”
“他就是我们学校的校草。”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最后那条消息,没回。
游戏界面还开着,队伍麦里一片死寂。
过了大概十秒,我看见队伍列表里,L的头像灰了。
他下线了。
我弟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完了,他耳机都没摘,直接站起来出去了。”
“现在在阳台站着呢。”
“姐,这怎么办?”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刚才那局游戏里所有的细节都变了味道。
他每次在我放控制技能前零点几秒就开始位移。
他在我残血的时候总是恰好路过我的位置。
他甚至在我被人追的时候,从地图另一侧横穿整个野区赶过来。
我之前以为那是他意识好。
现在我才反应过来——那是他在找我。
每一波团战,他都在找我的位置。
我退出了游戏,靠在椅背上。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
全听到了。
三个字,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我心脏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姐,他进来了。他往电脑这边走过来了。”
然后是一段语音。
三秒钟。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语音里只有一句话,还是那个平静的、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加个微信吧,姐姐。”
我盯着这条语音的时长,三秒。
他没有给我说不的机会。
因为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直接把手机递到了我弟面前。
我弟那头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骚动,有人在喊“给了给了”“快让她通过”。
然后是我弟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语气:“姐,他让我把他的微信推给你。”
我放下手机,起身去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没咽下去,含在嘴里,觉得从喉咙到胸口都是凉的。
回到桌前,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消息。
我弟的头像旁边,是一个红色的“1”。
他的室友推了一个名片过来。
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昵称就一个字:L。
个性签名那一栏写着:不是打野的L。
我没加。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了论文。
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他说“全听到了”。
可是他那边的麦,是什么时候开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重新拿起手机,给我弟发了条消息。
“他麦什么时候开的?”
我弟秒回了三个字。
“一直开着。”
2
我一直开着。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直开着。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我进队伍的那一刻?
还是从我叫出那句“迟早拿下你们学院校草当姐夫”之前?
我越想越觉得脸上发烫。那种烫不是害羞,是一种极其难堪的、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的感觉。
就像你对着镜子自拍,发了朋友圈之后才发现镜子后面站着个人。
我盯着那个黑色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添加。
算了,当没这回事。
年轻人嘛,开玩笑的,过两天就忘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论文上。改了两个错别字,又删了一段废话,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凌晨两点,终于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被手机震醒。
我弟发了一连串消息过来,从凌晨一点多发到早上七点多。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姐,你别不理我啊。”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他真的就站在我旁边等着,我尴尬死了。”
凌晨二点十一分:“算了,他走了,打游戏去了。”
早上七点零二分:“姐,你还没起?我跟你说,他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平常他都要睡到上课前十分钟的。”
早上七点零五分:“他在阳台坐了好久。”
早上七点零八分:“他一直看手机。”
我翻了翻这几条消息,打了个呵欠,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我弟秒回:“你还没加他?”
我放下手机没回,去洗漱了。
周一去实验室,导师批了我的论文,说文献综述部分逻辑不够清晰,要大改。我坐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改到下午六点,眼睛都快看瞎了。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我弟,是我们学院的学妹小林。她去年加了游戏社,跟我关系不错。
“学姐学姐,你认识计算机学院的L吗?”
我脚步顿了一下,打了两个字过去:“怎么了?”
“哈哈,今天社团群里都在传,说L昨天半夜改了个性签名。”
我愣了一下。
“改成什么了?”
小林发了一个截图过来。
L的账号,头像还是那个纯黑的图。
个性签名那一栏,原本的“不是打野的L”已经改了。
新的签名只有一句话。
“有个姐姐说要拿下我。”
我看着这张截图,站在宿舍楼下没动。
身边陆续有同学经过,有人跟我打招呼,我都没反应过来。
小林又发了消息过来:“学姐,这个人是不是你弟那个宿舍的?我看你之前跟他们打过游戏。”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学姐你知道是谁说的吗?群里都猜疯了,说L肯定是在等谁。”
我深吸一口气,给我弟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吵,应该是在食堂。我弟接起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嚼东西。
“姐?”
“你那个室友,他个性签名怎么回事?”
我弟突然咳嗽了两声,像是呛到了。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声音说:“你也看到了?”
“不光我看到了,我们学院都有人在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弟用一种很无奈的语气说:“姐,我跟你说实话吧。他改了那个签名之后,他们整个计算机学院都炸了。他平常不是这种人。”
“哪种人?”
“就是……特别低调的那种。他从来不发朋友圈,不怎么跟女生说话,追他的人多了去了,他都当没看见。结果昨天晚上突然改了签名,整个宿舍群都在问他什么意思,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继续说。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当着全宿舍的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在等她说到做到’。”
我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食堂里的喧闹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我弟在那头嚼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说:“姐,你到底加不加他?你要不加我就告诉他了,你总不能让人这么干等着吧?”
“谁说我要加他了?”
“姐——”
“挂了。”
我挂了电话,走进宿舍楼。
上楼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我弟,也不是小林。
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申请消息里只有一句话。
“我是L。姐姐,我说过了,加个微信吧。”
我看着这条申请,站在楼梯拐角处,手指悬在“通过”上面,迟迟没有点下去。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改了签名,当着全宿舍的面说那句话,现在又来加我。
这一切都表明,他没有打算把昨晚的事当成一个玩笑。
他说“全听到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尴尬。
他说“加个微信吧”的时候,也没有给我拒绝的余地。
他甚至不用自己开口,让我弟转达,推名片,加好友。
每一步都做得不急不慢,像是在打一场他早就计划好的局。
而我,从昨晚开口说出那句话开始,就已经入局了。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通过”。
3
通过好友之后,我没说话。
对话框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我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倒是他先发了一条。
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
截的是游戏里那局结束之后的数据面板,他的击杀数和助攻数排在第一,我的助攻数排在第二。
他配了一行字:“配合挺好。”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没弄明白他是真的在说游戏,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最后我选了最安全的回复方式,回了一个“嗯”。
他秒回:“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没有继续这种日常聊天的耐心,直接问:“你个性签名怎么回事?”
对面停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
“没怎么回事,就是事实。”
他的声音比游戏麦里听着要低一些,可能是因为没有游戏背景音的干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是事实。
我盯着这条语音,心里那种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当时是开玩笑的。”我打字。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当真了。”
三个字,打断了我要说的话。
我看着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发了一条:“姐姐,你敢说,我就敢当真。”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脸有点红,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我回到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看到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你不用有压力,我不急。”
“但是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昨晚那句话,不是我第一次听到。”
我盯着最后这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是第一次听到?
我打了两个字过去:“什么时候?”
他回了一段文字。
“上个月你们学院和计算机学院打友谊赛,你在观众席上跟你朋友说过差不多的话。”
上个月。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确实有一场友谊赛,我跟我朋友坐在一起看。我朋友那会儿正在给我介绍场上的队员,指到一个人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就是他们学院的校草”。
我当时的原话是:“长得确实不错,可惜不是我的菜。”
我朋友笑我:“那你什么菜?”
我说了句什么来着?
我拼命回忆,但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我朋友笑得很夸张,旁边好几个人都回头看我们。
但问题是——
“你当时在场?”我打字的速度很快,连标点都忘了打。
“我在场上。”
我愣住了。
场上。
他当时在场上打球。
他在球场上,我在观众席上,中间隔着整个球场的距离。
“球场那么大,你怎么可能听到我说话?”
他发了一个标点符号:一个句号。
然后就没了下文。
我等了足足两分钟,又发了一条:“?”
他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歪着头看镜头的,配文是“你猜”。
我盯着这个表情包,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狠话。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说,只给你一个句号,一个表情包,让你自己去想。
我放下手机,没有再回。
第二天去实验室,我把这事忘了大半,专心改论文。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弟又打电话过来了。
“姐,你跟L聊得怎么样了?”
“没怎么聊。”
“他不怎么说话吧?”我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味道。
“什么意思?”
“他就那样,话特别少。但在游戏里不一样,游戏里他话挺多的,尤其是跟你打的时候。”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跟我打的时候?”
“对啊,你不在的时候他基本不说话,就报个点。但你一进队伍,他就会开始说‘姐姐来这儿’‘姐姐跟我’‘姐姐小心’。我们都习惯了。”
我放下筷子,感觉脸又开始发烫。
“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你没注意到?”我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姐,你都没发现吗?他从来不让别人打辅助,每次你来了就把辅助位留给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你下线之后,他把那几局的录像都存了。”
“存录像干什么?”
“复盘啊,他说你有个习惯,团战前会先往后撤一步卡视野,他说这个习惯很好,要学。”
我深吸了一口气。
“姐,”我弟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一些,“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生气。”
“说。”
“他这个人吧,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他长成那样,追他的人排着队,但他一个都没理过。有时候别的学院女生来找他要微信,他就说一句‘不好意思’,然后就走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他对你是认真的。你别拿他开玩笑。”
我沉默了很久。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了和L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张猫的表情包上。
我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你上次说不是第一次听到,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这次他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他发了一段很长的文字过来。
“你当时跟你朋友说:‘他长得确实不错,但不是我的菜。我喜欢那种话多的,能陪我打游戏的,最好声音好听。’你朋友问你那这种人在哪,你说:‘应该还没出生吧。’”
我看着这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背脊一阵阵发凉。
他记得。
一字不差地记得。
我那天随口说的话,过了快一个月,他连标点符号都记得。
“你记忆力这么好?”我打字的手有点抖。
“不是记忆力好。”
“那是什么?”
“是因为你每次说话,我都在听。”
我看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
但我从这平静的语气底下,听出了别的东西。
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现在终于不想再压着的东西。
我正要回消息,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我弟发的语音。
只有五秒。
我点开,听见我弟用一种极其崩溃的声音说了一句。
“姐,他说他要打职业了。”
“明年春季赛。”
“他说他要拿冠军。”
“然后把你名字写在奖杯上。”
4
手机差点从我手里滑出去。
“他疯了?”我给我弟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
我弟秒回:“没疯,他说他不是开玩笑的。”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打职业。
春季赛。
奖杯上写名字。
每一件事听起来都像是中二少年的热血台词,但我弟的语气告诉我,他没在开玩笑,L也没在开玩笑。
“他什么时候决定的?”我问。
“就这两天。他说他之前一直在犹豫,但昨天晚上想通了。”
昨天晚上。
我加他好友的那个晚上。
我没再问下去,因为我大概猜到了答案。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没有主动联系L。
他也没有天天找我,偶尔发一条消息,内容都很简单。有时候是一张游戏截图,有时候是一段训练赛的视频,配一句“今天打得不好”或者“这波操作还行”。
我每次都回得很简短,尽量保持距离。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去看他的动态。
他很少发朋友圈,为数不多的几条都是训练内容。凌晨三点的训练室,空荡荡的座位,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
每一条下面都有很多人点赞评论,我注意到评论里很多都是女生的ID,但他一条都没有回复。
唯独有一次,他在凌晨两点发了一条:“今天被教练骂了。”
下面几十条评论都在安慰他,说“你打得已经很好了”“教练太严格了”之类的话。
我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被骂什么了?”
发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但他很快就回了:“走位太激进,贪输出。”
然后又发了一条:“我改了。”
就两个字,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没有再回,但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
他才大一。
大一的年纪,别人在打游戏谈恋爱,他在训练室待到凌晨两点,被教练骂完只说一句“我改了”。
他是认真的。
比我想象的要认真得多。
又过了大概一周,我弟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姐,周末我们学院有迎新晚会,你来不来?”
我妈在群里秒回:“你姐去不去都行,你记得多拍点照片发给我。”
我爸回了一个大拇指。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看情况。”
但我知道我会去。
不是因为迎新晚会多有意思,是因为我想看看,L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我见过他的照片,就一张,是学校公众号发的比赛报道里配的图。他站在领奖台上,穿着队服,表情很淡,眼睛看着镜头之外的方向。
那张照片下面有人评论说“这颜值不去当爱豆可惜了”。
当时我看了就划过去了,没当回事。
但那天晚上我说出那句“迟早拿下你们学院校草”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就是那张照片。
周六晚上,我到了学校礼堂。
我弟在门口等我,一见到我就拉着我往里走,边走边说:“姐,我跟你说,他今晚有一个节目。”
“什么节目?”
“唱歌。被学生会硬拉上去的,他本来不想去的。”
我弟把我带到第三排的座位上,然后挤眉弄眼地说了一句“你坐这儿,看得清楚”,就跑了。
礼堂里人越来越多,灯光暗下来,晚会开始了。
节目一个一个过,有跳舞的有演小品的,气氛很热闹。我坐在座位上玩手机,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直到主持人在台上说:“下面有请计算机学院的L同学,带来一首《等你下课》。”
礼堂里瞬间炸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吹口哨,有人喊“L我爱你”。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舞台侧面走上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眼。
他走到舞台中央,拿起话筒,没有看台下,低头看着地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礼堂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那张我在照片里见过的脸突然有了温度。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他开口唱第一句。
声音很低,比说话的时候还要低,带着一种懒懒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礼堂里安静了。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听。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那个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唱歌的时候,眼睛在看第三排。
他知道我坐在这里。
因为他在唱到“躺在你学校的操场看星空”那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像是在说:我找到你了。
歌唱完了,掌声雷动。
他鞠了个躬,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转身就走下了台。
我坐在座位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我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唱得怎么样?”
“还行。”
我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就装吧”。
晚会结束后,我在礼堂门口等我弟去拿东西。
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我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
有人走到我面前。
我没有抬头,但我看见了那双向我走来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姐姐。”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比刚才在台上唱歌的时候近了太多。
我抬起头。
他就站在我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卫衣的帽子这次戴上了,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
“你唱得不错。”我说。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我能看见他睫毛在眼下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你弟让我给你带个话,”他说,“他说他先去买奶茶了,让你在这儿等着。”
“他自己不会跟我说吗?”
“他不敢。”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敢?”
L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整个人定在原地的话。
“因为他知道我要来找你。”
他说完这句话,从卫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u盘,黑色的,上面贴了一张标签纸。
标签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不潦草。
“所有的录像,从第一局开始。”
他把u盘递给我。
我没有接。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从你第一次跟你弟打游戏开始,每一局的录像,我都有。”
风吹过来,我感觉到一阵凉意,但后背是烫的。
“你存了多久?”
“四个月。”
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说了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我听出了这四个字底下的分量。
四个月。
从我跟弟弟打第一局游戏开始,他就开始存录像。
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他只是在游戏里遇到一个辅助,配合默契,然后就一局一局地存了下来。
直到后来他知道了那是我。
直到后来他改了签名。
直到后来他站在我面前,把存了四个月的录像交到我手上。
我看着那个u盘,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他收回手,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
“嗯?”
“你说迟早拿下你们学院校草。”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等。”
5
u盘在我包里躺了整整三天。
我没有打开它,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我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不是一个游戏账号的操作记录,是一个人用四个月的时间,一局一局地、一次一次地攒下来的某种东西。
第三天晚上,我弟打电话来了。
“姐,L今天没来训练。”
“什么意思?”
“就是没来。教练打电话他不接,宿舍也不在,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就没见他人了。他的电脑开着,训练赛都没打。”
我挂了电话,犹豫了三秒,打开了L的对话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他说“晚安”,我回了一个“嗯”。
我打了两个字:“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一个电话过去,关机。
我换上鞋出了门,路上一直在想他会去哪。
学校不大,能去的地方就那几个。图书馆,训练室,操场,宿舍。
我去了训练室,门锁着,灯没开。
去了图书馆,问了大厅的值班老师,说没有看到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
去了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步,看台上有几对情侣,但没有他。
最后我站在学校的天台上。
不是我要来天台,是我想起之前我弟说过,L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去天台坐着,没人知道为什么。
天台的门没锁。
我推开门的瞬间,看见了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外套,靠在栏杆上,腿伸得很长,头仰着,看天空。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
“L。”
他转过头看我,动作很慢,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弟告诉你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手机怎么关机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没电了。”
“训练赛都没打,教练找你。”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回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姐姐,你打开那个u盘了吗?”
“还没有。”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我今天接了个电话。”
“家里打来的?”
“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喉咙里,怎么都咽不下去。
“我妈让我别打职业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
但我知道,越是平静的语气底下,越是翻涌着的东西。
“她说打职业没前途,说我不务正业,说我应该把时间花在学习上。”他顿了一下,“说我跟那些打游戏混日子的人没什么区别。”
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就让它乱着。
“你怎么说的?”我问。
“我没说。”
“为什么?”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因为她说得对。”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那天在舞台上唱歌的他,想起他站在路灯下递给我u盘的他,想起他说“我要拿冠军然后把你名字写在奖杯上”的他。
不是同一个人的感觉。
“你妈不知道你打得有多好。”我说。
“她知道。”
“那她为什么——”
“因为她怕我输。”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她觉得我赢不了,觉得我是在做梦。”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不是那个有资格说“你一定能赢”的人。
我只是一个跟他打过几局游戏、见过两次面的学姐。
我没有资格替他打包票,没有资格给他虚无缥缈的承诺。
“你来之前,”他忽然开口,“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在想,如果我不打职业了,你会怎么看我。”
我没有说话。
“你会觉得我就是那种说大话的人,对吧?”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说什么拿冠军,说什么写名字,结果连家里这关都过不了。”
“不会。”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还没退,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姐姐。”
“嗯。”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在开玩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等待回答的样子,让我想起那个站在舞台上的他——所有人都看着他,但他只看第三排。
他只看一个人。
“我没有觉得你在开玩笑。”我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我?”
这句话像是憋了很久的,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劲。
“你每次回消息都回得很短,每次见面都保持距离,我给你的u盘你三天都没打开。”他一件一件地数,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我真的认真了,你怕你自己收不回来。”
我被他说中了。
每一个字都说中了。
“但是我今天想通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我,“你不打开那个u盘没关系,你不回我消息也没关系。”
“但我还是会打职业。”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
他说完这些话,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但是姐姐,等我拿了冠军,你要说到做到。”
门关上了。
我坐在天台上,风吹得我浑身发冷。
手机震了一下。
我弟发来的消息:“姐,他回来了。他不知道怎么说服教练的,教练让他明天正常训练。”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里裂开了。
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复杂的感受。
我打开包,拿出那个u盘。
黑色的,小小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纸。
“所有的录像,从第一局开始。”
我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我站起来,走向天台门口。
门外的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无一人。
我低头看手机,打开了他的对话框。
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输,再删。
最后我只发了两个字。
“我等你。”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不是一个人不认真。
而是一个人终于发现,另一个人比你以为的还要认真一万倍。
而你自己,还没准备好要拿什么去还。
6
消息发出去之后,整整一天没有回复。
我告诉自己,他可能在训练,手机不在身边。
但到了第二天晚上,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我忍不住问我弟:“L这两天怎么样了?”
我弟回了一个省略号。
然后是一段语音。
“姐,他这两天像变了个人一样。训练到凌晨三四点,早上六点又起来打排位。我们劝他休息,他就说一句‘没事’。”
“他看手机了吗?”
“看了。但他没回任何人消息,包括我的。他就看一眼,然后放下。”
我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
“包括我的?”
“包括你的。我看到他看了你的消息,盯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打游戏。”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把那句“我等你”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他不回我,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因为他觉得,光靠说的不够。
接下来的两周,我们没有任何联系。
我每天照常上课、改论文、去实验室。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但我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我开始看他每一场训练赛的直播。
开始关注所有关于春季赛的消息。
开始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下意识地看向计算机学院的方向。
我朋友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有。
她不信。
她说:“你最近看手机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
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第三周,我弟突然打电话过来,声音很急。
“姐,L出事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什么事?”
“他训练的时候手腕受伤了,医生说至少要休息两周。”
“严重吗?”
“不算特别严重,但春季赛还有一个月就开始了,两周不训练,他的状态肯定受影响。”
我挂了电话,站在宿舍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看他。
但我去到训练室门口的时候,被教练拦住了。
“他现在需要休息,谁都不能进。”
我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训练室里灯光昏暗,L坐在电脑前,手腕上缠着绷带,左手放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他没有在打游戏,只是单纯地在按键盘。
一遍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我看着那个画面,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到宿舍,我打开了他的对话框。
那声“我等你”还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下面是一片空白。
我打了一行字:“你的手怎么样了?”
发出去。
没有已读。
又过了一周。
距离春季赛还有二十天。
我弟告诉我,L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他整个人变了。
“怎么变了?”
“他话更少了。以前还会跟我们开开玩笑,现在连笑都不笑了。”
“他还在训练?”
“对,比以前更狠。教练都怕他把自己练废了。”
我挂了电话,打开L的直播间。
他已经开播了,但没开摄像头,只有游戏画面。
弹幕在刷屏,有人问他手好了没有,有人给他加油,有人问他要不要休息一下。
他一句话都没回。
游戏一局接一局地打,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两点,中间只休息了十分钟。
我看着他打最后一把,操作明显变形了,连跪了三局。
弹幕开始有人骂他,说他状态不行,说他不配打职业。
我看不下去了,关了直播。
躺在床上,我怎么都睡不着。
因为我在想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么拼?
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那句“我等你”?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了我弟,让他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他的训练赛赛程表发给我。”
我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犹豫,最后变成了一种了然。
“姐,你终于想通了?”
“别废话,发给我。”
赛程表发过来之后,我发现他们队第一场正式比赛在下周六,对手是去年的冠军队伍。
胜率,官方预测只有百分之三十。
我在那个数字上看了很久。
百分之三十。
也就是说,他拼了命训练的这一个月,在别人眼里,赢面只有三成。
周六那天,比赛在线上直播。
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直播间。
弹幕铺天盖地,我一条都看不清。
比赛开始了。
L的队伍打得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第一局甚至赢了。
弹幕开始沸腾,有人说“黑马来了”,有人说“L真的好强”。
但从第二局开始,对面明显调整了战术,开始针对L的打野位。
每一波团战,对面都至少有两个人盯着他。
他的操作依然很秀,但双拳难敌四手,第二局输了,第三局也输了。
大比分一比二,再输一局就没了。
第四局开始前,镜头切到了L的脸上。
他戴着耳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他手腕上的绷带换过了,缠得比之前更紧。
弹幕又开始骂了,说他“手伤就别硬上”“拖累队友”“就这水平还打职业”。
我看着这些字,握着鼠标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心疼。
第四局,L选了一个他很少用的英雄。
解说在台上说:“这个英雄不是L擅长的,这个选人有点冒险啊。”
但他选了。
比赛开始,他的打法完全变了。
不再激进,不再贪输出,每一个操作都像教科书一样标准,但少了之前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天赋感。
他像是在用最保险的方式,打一场不能输的比赛。
但还是输了。
对面推掉水晶的那一刻,镜头切到L的脸上。
他没有表情,摘下耳机,站起来,跟队友碰了碰拳头,然后走出了镜头。
直播结束了。
我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直播已结束,感谢观看。”
我盯着这行字,眼眶发酸。
拿起手机,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见你比赛了。”
“你打得很好了。”
发出去了。
这次,显示已读。
但没有任何回复。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他发的。
一个字。
“嗯。”
我看着这个“嗯”,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我胸口里碎掉了。
不是因为他回得太少,而是因为他连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在舞台上唱歌的人,那个站在路灯下递给我u盘的人,那个在天台上说“你信不信都无所谓”的人。
他的力气,已经全部花在那一场又一场的比赛里了。
花在了凌晨两点的训练室里。
花在了缠着绷带的手腕上。
花在了那些说他“不务正业”的声音里。
而我能做的,只是坐在屏幕前,看他把自己的天赋、汗水、骄傲,一点一点地砸进一场必输的比赛里。
还要说一句“你打得很好了”。
这种话,太轻了。
轻到让人觉得恶心。
我删掉了那条“你打得很好了”。
重新打了一行字。
“我下了那个游戏。”
“我练了一个月的打野。”
“下场比赛,你打中单,我辅助。”
发出去。
已读。
这次他没有只回一个字。
他打了一段话。
“姐姐,你不用这样。”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跟你没关系。”
我看着这行字,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说出了那句我一直怕听到的话。
跟你没关系。
他把我推出去了。
不是因为不喜欢我,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喜欢我了,所以不能让我看着他输。
我擦了眼泪,打了一行字。
“你在天台说的那些话,我当真了。”
“你说了要拿冠军,说了要把我名字写在奖杯上。”
“你现在跟我说没关系?”
“你说了就有关系。”
发出去。
很久没有已读。
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最后手机暗了,屏幕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红红的,像个傻子。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我感觉手机震了一下。
但我没有看。
我怕看到他又说一个“嗯”。
我怕看到他说“对不起”。
我更怕看到他说“我说的是气话”。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消息列表里,他的名字上面有一个红色的“1”。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他发了一个语音。
五秒钟。
我点开。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
但他说的话,让我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姐姐,你会玩打野吗?”
7
我盯着这条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回复:“不会就学。”
“我教你。”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给我反悔的机会。
那天下午,我出现在他训练室的门口。
他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一个月没见,他瘦了一圈,下颌线比以前更锋利,眼下有两道很深的青黑。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进来。”他说。
训练室里没有别人,桌上摆着两台电脑,键盘鼠标都是新的。
他指了指旁边那台,“你的。”
我坐下来,发现屏幕上已经开好了游戏,自定义房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从最基础的开始。”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是刚洗过澡。
“打野最重要的是节奏感。”他的声音比语音里听着要近得多,每一个字都像是贴着耳朵说出来的。“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刷野,什么时候该抓人,什么时候该控龙。”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手指在键盘上移动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
我盯着他的手看。
手腕上的绷带拆了,但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长期压迫留下的印子。
“看懂了?”
我回过神来,“嗯”了一声。
“那你试试。”
我接过键盘,手指放上去的那一刻,忽然觉得紧张。
不是紧张打不好游戏,是紧张他在旁边看着我。
第一把,我刷野的路线全是乱的,该抓人的时候在刷野,该刷野的时候跑去抓人。
他坐在旁边,一个字都没说。
等我这把打完,他才开口。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哪都有问题。”
他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我一个月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貌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才笑的。
“问题只有一个,”他说,“你太急了。打野不能急,你要等,等对面犯错。”
等。
他说的这个字,让我想起了一件事。
从我说出那句话到现在,他一直在等。
等我加他好友,等我回他消息,等我打开u盘,等我来看他比赛。
他从来没有催过我。
一次都没有。
“再来。”他说。
第二把,我刻意放慢了节奏,每一步都想清楚了再走。
但还是输了。
不过这次他只说了一个字。
“有进步。”
我们就这样一直练到晚上,中间我弟送了两份外卖过来,看了我们一眼,放下东西就跑。
“你弟跑什么?”我问。
L拆开外卖盒,头都没抬,“他怕我。”
“为什么怕你?”
“因为我把他的游戏账号封了。”
“什么?”
“他排位的时候挂机,被我举报了。”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忍不住笑了。
他听到我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意外,又像是惊喜。
“你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他说。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但这顿饭的后半段,我一直在想那句话。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但越是这样,越是让人心慌。
吃完饭,又开始练。
这一次他让我开排位,他玩辅助,我玩打野。
第一局,对面的打野很强,我全程被压着打。
他在麦里只说了一句:“跟着我走。”
然后他真的带着我走了一遍全图。
什么时候进野区,什么时候退,什么时候绕后,每一个节点都卡得死死的。
那一局赢了,我的数据不好看,但他的辅助数据是全场的MVP。
“这不公平,”我说,“你辅助都比我打野打得好。”
“那是因为你没找到自己的节奏。”他关了游戏界面,转过头看我。“你适合玩节奏型打野,不适合玩那种需要操作的。你的意识比操作好,那就用意识打。”
他说的每句话都像在分析一场比赛,冷静、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我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我。
练到凌晨一点,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给我披了一件外套。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L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我的手机。
“你弟打电话来了,说让你早点回去,宿舍要锁门了。”
“几点了?”
“两点了。”
我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披的是他的队服外套。
黑色的,背后印着他的ID。
“外套你穿着吧,外面冷。”他说。
“那你呢?”
“我不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只穿了一件短袖。凌晨两点,十一月的风,他说不冷。
我没拆穿他,把外套穿上了。
外套很大,袖口长出一截,我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坐回电脑前,重新打开了游戏,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动。
“L。”
“嗯?”
“你早点睡。”
他没回答,点了开始匹配。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冷,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低下头闻了闻。
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把队服外套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打开了L的对话框。
“外套我洗干净还你。”
他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条。
“你上次说,你改了签名,全宿舍都在问你什么意思。”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字面的意思。”
“有个姐姐说要拿下我。”
“我在等她说到做到。”
我看着这两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好久。
“如果我一直不说呢?”
“那就一直等。”
“如果我说了,但后来又反悔了呢?”
“你不会反悔。”
“为什么这么确定?”
他的头像旁边显示了很长时间的“正在输入”。
最后发过来一行字。
“因为你打开那个u盘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打开了?”
“因为u盘里有个程序,插上电脑就会自动发一条通知到我手机。”
我瞪大了眼睛,把那个u盘从包里翻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你在我u盘里装后门?”
“不是后门,就是一个提醒。”
“有什么区别?”
“后门是偷东西的,提醒是告诉我你来过了。”
我盯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可怕。
他做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句话都算好了分量,连一个u盘都要留一手。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又都是为了同一个人。
“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打字打了一半,删掉了。
重新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我的?”
这次他回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你第一次跟你弟打游戏,选英雄的时候你弟说‘姐你给我打辅助’,你说‘叫姐就给打’。那是第一局。”
“第二局,对面三个人追你,你往我这边跑,我以为你要我帮你挡,结果你是把对面引到我脸上让我收割。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的意识不错。”
“第三局,你跟你弟在麦里吵架,你弟说你菜,你说‘我菜你还能赢那是因为你抱的大腿粗’。你弟气得不说话了,你在麦里笑,笑得特别大声。”
“就是那个笑声。”
“我记到现在。”
我看着这段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眼眶又酸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我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在我心里,是从我说出“迟早拿下校草”那天开始的。
而我在他心里,是从第一局游戏,第一次对话,第一个笑声就开始了。
他比我早了整整四个月。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我只发了两个字。
“傻子。”
他秒回了一个表情包。
还是那只猫,但这次配的文字换了。
“你也是。”
8
春季赛第二轮,L的队伍抽到了一个中游队伍,官方预测胜率百分之五十五。
比赛前一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你来看吗?”
我回:“座位票买好了。”
“第几排?”
“第三排。”
他回了一个句号。
又是句号。
但我现在已经读得懂他的句号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沉默,是他在笑。
比赛当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场馆。
现场人很多,大部分是来看其他热门战队的,L的队伍观众席上座率不到一半。
我找到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手里举着应援牌,上面写着L的名字。
“你也是L的粉丝?”她问我。
“算是吧。”
“他真的很强,而且长得好好看。”女生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过他唱歌的视频吗?在网上超火的。”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
比赛开始了。
L的队伍打得很稳,第一局赢了,第二局输了,第三局险胜,二比一领先。
第四局是关键局,赢了就晋级。
bp阶段,L选了一个他之前很少用的英雄——不是因为他不会,而是因为这个英雄太吃队友配合。
解说在台上说:“L这个选人有点冒险啊,这个英雄需要队友给足视野,不然很难发挥。”
但我知道他为什么选。
因为这个英雄跟我平时玩的辅助英雄有最好的配合。
他的技能可以跟我打出combo,一套控制链接上,对面脆皮必死。
他选这个英雄,是因为他在告诉我:我信你。
比赛开始,他的打法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单打独斗的carry型打野,而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节奏发动机,每一个操作都在为队友创造机会。
第三分钟,他入侵对面野区,被三个人包夹。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了,但他卡了一个视野死角,硬生生拖了十秒,等到队友赶来,反杀了对面两个。
现场观众开始沸腾。
那个举应援牌的女生激动得站起来喊。
我坐在座位上,双手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里。
第十一分钟,一波团战,他的血量只剩百分之十,对面刺客切进来,他没有跑,而是回头打了一套控制,把刺客定在原地,让队友收掉。
然后他自己被换掉了。
屏幕变灰的时候,镜头切到他脸上。
他没有任何表情,喝了一口水,继续指挥。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他在天台上的样子。
蜷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臂弯里,说“我妈说得对”。
同一个人。
同一双眼睛。
但完全不同的神情。
比赛打到第三十分钟,双方经济持平,谁都不敢先开团。
弹幕刷屏:“这局谁赢谁晋级。”
场馆里的空气都是凝固的。
第三十二分钟,L在对面野区做了一个眼位,捕捉到对面打野的位置。
他标记了一下,然后直接开团。
五打五,技能满天飞,我几乎看不清谁是谁。
然后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字:团灭。
对面团灭。
L的队伍还活着三个人。
他们带着兵线推进,拆掉高地塔,拆掉水晶。
赢了。
场馆里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那个举应援牌的女生哭了,抱着旁边的朋友又蹦又跳。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没有尖叫,没有哭。
但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到了下巴。
镜头又切到L。
他摘下耳机,站起来,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不是什么狂喜,不是什么激动,只是轻轻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把胸口里压了两个月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
看向第三排。
那个应援牌的女生以为他在看自己,激动得直挥手。
但我知道他不是在看她。
因为他看过来的那个角度,正好是那天在舞台上,他唱到“躺在你学校的操场看星空”时,嘴角微动的角度。
他在找我。
人群里,灯光下,一千多个人中间。
他在找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看见你了。”
几秒后,他回了。
“我也看见你了。”
我放下手机,场馆里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我旁边的女生还在哭,一边哭一边喊“L我爱你”。
我看着台上那个人,他正在跟队友碰拳,一个一个地碰过去,轮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对着观众席,比了一个手势。
不是比心,不是挥手。
是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清的“第三排”的口型。
场馆里没有人注意到,因为大家都在庆祝。
但坐在第三排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比赛结束后,我在场馆外面等他。
人群散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他出来的时候,还穿着比赛时的队服,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看到了?”他问。
“看到什么?”
“那个手势。”
“看到了。”
“你知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他看着我,那双很深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意思是,你说的话,我做到了。”
“你说的什么话?”
“迟早拿下你们学院校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平淡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
而是带着一点点骄傲,一点点小心翼翼,一点点“你看我没让你失望吧”的孩子气。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从心里面往外冒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笑。
“你还没拿下呢。”我说。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你只是赢了比赛,还没赢到我。”
“那你什么时候让我赢?”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等你拿了冠军,奖杯上写了我的名字。”
“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
他忽然伸出手,把我的手握住了。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鼠标磨出来的。
他没有握得很紧,但也没有松开。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说定了。”
路灯下,我们谁都没有动。
风吹过来,很凉,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热到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顺着掌纹,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后来我弟看到这段监控录像,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我没点开,但我妈在群里回了一句。
“你姐终于谈恋爱了?”
我爸回了一个问号。
我弟回了一个哭脸。
我没有回任何消息。
因为那天晚上,在路灯下,L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姐姐,你知不知道,从你第一次叫我‘L’开始,我就没打算只做你游戏里的打野。”
我问他:“那你打算做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个字。
“姐夫。”
疑似含有AI生成内容,请注意甄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