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手,布满烧伤的疤痕,却稳稳地托起一锭古墨。她没说一句话,只是把墨凑近鼻尖,深深地嗅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泛起泪光。
她是李家后院那个脾气古怪、整天拿着扫帚、被孩子们嘲笑躲着走的守门婆子——“丑婆”。
她的真实身份,藏了整整四十多年,揭开的那一刻,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一、骆梦真“死而复生”
那天晚上,贞娘又被高丽墨的“对胶法”卡住了,一个人在墨坊里对着锅碗瓢盆发呆。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丑婆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颤巍巍地走进来。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丫头,高丽墨的再和墨法,最后一道对胶法用的并不是潘氏墨法,而是川僧的清悟墨法。”
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头。
当贞娘把骆文谦送她的那锭小道士墨递过去时,丑婆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像是抚摸一个失散多年的孩子。好半天,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怎么不认得?这是我四十年前亲手所制之墨,如今可是制不出来了。”
看到这里,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四十年啊,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葬送在了高墙深院里。
她就是骆文谦的姑姑——骆梦真!那个传说中为“贞洁”自焚殉节的烈女!
可真相呢?哪有什么主动殉节!
说起来全是造化弄人。当年王骆两族械斗,骆梦真压力大得整宿睡不着,有天在墨坊熬胶,实在太困就眯了一会儿。
灶里的火头掉出来,等她被浓烟呛醒,火已经烧到了房梁。人是被救出来了,可那张曾经清秀的脸,烧得不成样子。
她活下来了,却比死了还痛苦。
这时候骆家老太爷为了平息械斗,对外宣称“自残殉节”。本想着等风头过了再让她“活过来”,谁想到徽州知府正赶上吏部考评,怕被降职,一听这事儿如获至宝,当成“文治之功”上报礼部,一座贞洁牌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立了起来。
牌坊一立,骆梦真就不能活了。一旦露馅,那就是欺君之罪,整个骆家都得跟着陪葬。
你能想象那种绝望吗?明明好好活着,却被全世界当成了死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隐姓埋名躲一辈子。
二、从骆家大小姐到李家守门婆
骆老太爷和骆老爷子相继过世后,新当家的对这位骆家大小姐越来越冷淡。骆梦真心气高,受不了这种冷眼,一个人搬到了城外的窑洞里住。村民们看见她那张烧伤的脸,都叫她“丑婆”。
一个曾经精通制墨的大家闺秀,沦落到靠别人的施舍过活。
转折发生在一年冬天。李家七爷当年和骆老爷子同乘一条船,船出事前,骆老爷子拉着他的手,把这个秘密托付给了他。七爷办完事回到徽州,四处打听,终于在窑洞里找到了她。
七爷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二话不说把她领回了李家,对外只说是个远房亲戚来帮忙看门。从此,李家后院就多了这么个沉默寡言的老婆子。
她脾气古怪,不爱跟人说话,每天就拿着扫帚扫院子。孩子们怕她那张脸,绕着走。李家下人私下议论,说这老婆子八成是犯了什么事儿被藏在这里的。
没人知道,这个“丑婆”肚子里藏着一部活的制墨史。
贞娘后来回忆,自己当初研究再和墨时,在“醒墨”环节卡了好久。有天丑婆在旁边和面,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面和好了也得醒一醒,墨和好了何尝不是呢?”
当时贞娘还以为自己是“福将”,灵光一闪。现在想想,哪有什么福将啊,分明是这位姑婆婆在拐着弯儿地指点她!
我估计,丑婆那时候就在暗中观察贞娘了。她看见这个年轻的姑娘为了制墨废寝忘食的样子,一定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她想帮忙,又怕暴露身份连累李家,只能用这种“不经意”的方式点拨一下。
这种小心翼翼的好意,想想就心酸。
三、她不是丑婆,是骆家的脊梁
丑婆真正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潘氏墨法》传给了贞娘。
那天晚上身份揭穿后,丑婆从怀里颤巍巍地摸出一本册子。贞娘接过来一看,手都在发抖——这正是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烧毁的《潘氏墨法》!
贞娘推辞说太贵重了,丑婆一句话让我眼眶发热:“拿着吧,算是见面礼。再说了,这东西我不给你还能给哪个?”
四十年了,她什么都没留下,就死死护着这本墨法。她知道,这东西总有一天要传给真正懂墨的人。她在李家后院守了这么多年,等的或许就是贞娘这样的后辈。
第二件,王氏来逼退婚时,丑婆的表现简直帅炸了。
王姨婆指着贞娘鼻子骂她“命硬克夫”,非要退婚。全家人都不知道怎么接话,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苍老却有力的呵斥:“我骆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王家来插手了?”
丑婆把扫帚小心地靠在墙边,让二狗扶着进了屋。王姨婆抬头一看,脸都绿了:“骆梦真?你是骆梦真?你还活着?”
丑婆不慌不忙:“老天爷不要我这条命,我也没法子啊。”
你琢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她站出来,不只是为了给贞娘撑腰,更是在告诉所有人——骆家还有人,骆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事后贞娘跟赵氏解释,王姨婆的丈夫当年就是给知府出主意立牌坊的师爷,这事儿说出去,王家第一个跑不掉。所以王姨婆绝对不敢声张。
这一手,算得太准了。谁说深宅大院里的老婆子只会扫院子?这份胆识和算计,一般人真比不上。
四、四十年隐姓埋名
贞娘知道真相后,心疼得不行,非要给丑婆换到主屋去住。丑婆摆摆手:“我就做守门婆子就好,你的心意我领了。”
她就愿意待在后院那间小屋里,每天拿着扫帚,该干嘛干嘛。贞娘没办法,只能每天早晚去请安。赵氏知道后吓坏了,堂堂当家主母,对骆家姑婆婆多有不敬,那还了得?可丑婆压根不介意,她早就看淡了这些虚礼。
我觉得,丑婆选择留在后院,不是认命,是通透。
她毁容了,出去又能怎样呢?顶着“骆家烈女”的名头被供起来,每天被人参观,那才是真正的折磨。不如就在这后院里,安安静静地守着墨坊,看着后辈们把制墨的手艺发扬光大。
她用四十年时间,学会了和自己和解。
《家业》里这么多角色,我最心疼的就是丑婆。贞娘有骆文谦护着,有李家撑着,一路逆袭。可丑婆呢?她本来也该是那个光芒万丈的人啊。
她也曾青春貌美,也曾才华横溢,也曾有无限可能。一场火,一座牌坊,就把她的人生彻底改写了。
但她没有怨天尤人。她默默地把毕生所学藏在那本册子里,默默地等一个值得托付的人,默默地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骆家的后辈挡风遮雨。
她不是丑婆,她是罗梦真,是骆家真正的脊梁。
#家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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