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炸丸子。油烟机嗡嗡地响着,我手上沾满了淀粉,压根没打算接。可那铃声就跟催命似的,一遍断了又响一遍,我心里还纳闷,这年头谁这么执着打电话。

擦了把手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的。

我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一个沙哑的男声说:“是小慧吗?我是你二伯。”

手里的锅铲差点没拿稳。二伯。我父亲去世十九年了,这个所谓的二伯,这十九年里没有打过一次电话,没有发过一条短信,更别说见一面。我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亲戚。

小慧,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爸的身体不太好,想见见你们……”

我愣了两秒钟,反应过来他说的“爸”,是我爷爷,也是他爸。爷爷今年八十多了,住在老家农村,跟着二伯和二伯母过日子。我上一次见爷爷还是五年前奶奶去世的时候,那一次我带着老公孩子赶回去奔丧,二伯一家从头到尾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小慧,你还在听吗?爸住院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这十九年来的委屈、愤怒、不甘,像被人猛地拧开了阀门,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二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你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母亲一个人带着我们姐弟三个吃不上饭的时候,你在哪?”

还是没有声音。

“我们连父亲最后一程都没能好好送,你连面都没露一下,现在你跟我说爷爷想见我们?”

我不是一个记仇的人。可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然后是一阵慌乱的动静,好像是手机掉在了地上。我听见有人在那头喊着“爸你没事吧”,紧接着电话就断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手还在微微发抖。厨房里油锅还烧着,丸子已经炸过了头,飘出一股焦糊味。我赶紧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手撑在灶台边上站了好一会儿。

楼下传来儿子闹闹的声音,他在客厅里跟老公周强玩游戏,笑得咯咯的。那笑声像一只手,轻轻地把我从十九年前拽了回来。

周强大概是听见厨房没动静了,探了个头进来:“怎么了?我闻着有点糊味。”

我摇摇头:“没事,走神了。”

他没多问,走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丸子,也没说什么,伸手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我没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翻炸剩下的丸子。周强这个人吧,平常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跟我结婚十二年,我家那些破事他门儿清。

果然,他把火关了,擦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谁打的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二伯。说我爷爷住院了,想见我。”

周强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二伯这个人,虽然没见过几次,但从我平常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也大概能拼凑出个八九不离十。

“你想回去吗?”

我没回答。想不想的问题,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

我今年三十六岁,在城南的一家超市当收银组长,周强在工地上做水电工,日子算不上宽裕,但好歹过得去。我们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闹闹今年十一岁,上五年级,妹妹朵朵六岁,刚上一年级。两边的父母都帮衬不上,周强的爸妈在更远的县城,身体也不好,我母亲一个人住在城北的廉租房里,前两年还查出了糖尿病。

日子就是这样,鸡零狗碎,一地鸡毛。但好在是自己家的鸡毛,收拾起来也不觉得烦。

可那个电话,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了这摊看似平静的水里。

我想起我父亲。我对他最后的记忆,是他躺在医院里,瘦得不成样子,黄疸把他的皮肤染成了蜡黄色。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弟弟十五岁,妹妹才十一岁。父亲得的是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我们家最黑暗的日子。母亲白天在医院照顾父亲,晚上回来看我们三个孩子,眼睛永远是肿的。家里的积蓄花光了,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到最后实在没办法,母亲想到了二伯。

父亲兄弟姐妹四个,大伯早年去了外地,安了家就很少回来,大姑嫁到了邻县,日子也紧巴巴的,小姑还在上学。唯一在老家附近的,就是这个二伯。

母亲去找二伯借钱,二伯说家里刚盖了房子,拿不出钱。母亲说能不能帮着在村里借一点,二伯说村里人也都穷,借不到。母亲说他能不能去医院看看父亲,好歹是亲兄弟,二伯说家里忙,走不开。

后来是我大姑听说了,从邻县赶过来,塞给母亲三千块钱,那三千块钱还是大姑跟婆家借的。大姑在医院里守了父亲三天,哭得比谁都厉害,说这个家怎么就散成这样了。

父亲走的那天,是八月里最热的一天。病房里没有空调,老式的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带起来的风都是热的。我握着父亲的手,那手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可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我听了好几遍才听出来,他说的是“照顾好你妈”。

他走之前,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二伯的名字。不是喊他,是那种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地说“老二呢,老二怎么不来”。母亲哭着让人给二伯家打了电话,那边说知道了,可直到父亲咽了气,二伯也没有出现。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二伯在家给猪圈砌墙。有人看到他在院子里和水泥,问他三弟走了知不知道,他说知道,说忙完这阵子就过去。

父亲出殡那天,二伯来了,穿着一条沾着泥巴的裤子和一双拖鞋,在灵堂前站了不到十分钟,磕了三个头,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跟母亲说一句话,没有看我们三个孩子一眼。

那年我十七岁,我站在父亲的遗像前,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叫你一声二伯。

人这一辈子,有些伤痛是会结痂的,但疤永远在那里,不碰不疼,一碰就撕心裂肺。

那个电话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心神不宁。上班的时候扫描商品的手都慢了半拍,超市组长还问我是不是最近没睡好。我跟周强说过这事,他没催我,就说你自己想好了再说,你要是想回去看看,我请假陪你去。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纠结的不是该不该回去。我纠结的是,我凭什么要回去。

这十九年里,我不是没有尝试过缓和关系。奶奶去世那一次,我带着周强和闹闹回了老家。闹闹那时候才四岁,正是讨人喜欢的年纪,我心想不管大人之间有什么过节,看看小孩子总不至于甩脸子吧。

可二伯母当着亲戚的面,连一口水都没给我们倒。二伯坐在堂屋里,跟别的人说话,对我们一家三口视若无睹。饭点到了,他们摆了两桌,一桌给来的亲戚坐,一桌自家人坐,我们三个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坐哪。最后还是大姑把我们拉到她那一桌去的。

那天下午要回去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二伯面前,叫了一声二伯,说这么多年了,我们好歹是一家人,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二伯靠在椅子上,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说了句让我记了十年的话。他说,你爸当年分了家里最多的地,你们家没吃亏,你们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父亲分了多少地,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父亲生病的时候,这个亲兄弟连医院的门都没进过。我只知道父亲临走前一直在喊他的名字,他却在给猪圈砌墙。我只知道母亲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最艰难的那几年,这个住在同一个村子里的二伯,没有给过一粒米,没有给过一件旧衣服。

周强后来拉着我走了,他说别吵了,没意思。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我眼泪哗哗地往下掉,闹闹在后排安全座椅上看着我,奶声奶气地问我妈妈你怎么哭了,我说妈妈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村子。

爷爷的生日每年都过,二伯从来不叫我们。大姑有时候会打电话跟我说一声,我说我知道了,然后给大姑转几百块钱,让她帮我给爷爷买点东西。大姑总是叹口气说,小慧啊,你别怨你爷爷,他年纪大了,做不了主。我说我知道,我不怨他。

可说实话,我心里是怨的。爷爷是父亲,二伯是他的儿子,我也是他的孙女。可这十九年里,爷爷也没有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住在二伯家,吃二伯的喝二伯的,他不敢得罪二伯,他怕老了没人管。我能理解,但理解不代表我不难过。

那个电话之后第五天,二伯又打过来了。

我正在超市理货,接起来的时候那边没有什么寒暄,直接说:“小慧,爷爷想你了,你回来一趟吧。”

这一次我没有发火。我心里那团火烧了五天,烧到最后变成了一堆暗红的灰烬,烫是烫的,但不往外冒火了。

我说:“爷爷住院了是吗?在哪家医院?”

他说在县医院。我问他什么病,他说就是老毛病,肺上的问题,医生说年纪大了,不好做手术,只能保守治疗。

我沉默了几秒钟,问他爷爷想跟我说什么,他说爷爷就是想看看你,你回来一趟吧,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

我正想说话,电话那头换了个声音,是一个苍老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小慧……是爷爷……你回来看看爷爷吧……”

那声音太老了,老到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我爷爷。记忆里的爷爷,嗓门大得很,干农活的时候能隔着好几块田跟人喊话。可电话那头的声音,像一台锈蚀的老钟,每一下都走得费力。

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我说爷爷你别急,我这两天请假回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蹲在超市仓库的角落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同事们进进出出搬货,有人看见我了问一句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眼睛里进灰了。

我记得我父亲走的时候,爷爷也是在的。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护士给父亲撤掉仪器,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出殡的时候,他没有去送,一个人坐在老屋里,我去看他,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小慧,你爸这辈子命苦。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长大了,慢慢拼凑出一些事情。我父亲是家里的老三,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头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多子女家庭里,老二往往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个,可我父亲是老三,上面有两个,下面有两个,夹在中间,两头不靠。

分家的时候,爷爷做主把最大的那块地给了大伯,因为大伯是长子,要撑门面。二伯拿了次好的地,因为二伯母娘家在村里有势力,得罪不起。到我父亲这里,就剩下一块边角料,种什么产量都不高。父亲没说什么,自己起早贪黑地开荒,把一块荒地硬是种出了庄稼。

后来我父亲生病,家里拿不出钱,母亲去找爷爷,爷爷说他自己手里也没钱,钱都在二伯那里管着。母亲去找二伯借,二伯不给。母亲又去找爷爷,爷爷说让他去说说看。说了没说不清楚,反正二伯从头到尾一分钱没出。

这些事情我后来很少去想,因为想起来就恨,恨起来就难受。可人活到这个岁数,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慢慢也明白了一些事情。爷爷那时候六十多岁,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他自己说了不算,他得靠着二伯养老。他能怎么办呢?他总不能为了一个儿子得罪另一个儿子,然后让自己老无所依。

理解了不代表原谅了,但我也不想再去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尤其是恨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恨一个跟我们家隔着十九年恩怨的亲戚,我觉得不值当。

请好假,我跟周强说了这事。他没多问,就说那我跟你一起去。我说你工地上忙就别去了,我一个人去就行。他说不行,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两个孩子送到母亲那里。母亲住在城北的廉租房里,两室一厅,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糖尿病让她瘦了很多,但精神头还行,每天早晚都要去公园走一圈。

我跟她说我们要回老家一趟,爷爷住院了,回去看看。

母亲正在给朵朵扎辫子,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扎上了。她说:“你二伯打的电话?”

“嗯。”

“他想叫你回去?”

“是爷爷想见我。”

母亲没再说什么,把朵朵的辫子扎好,拍了拍朵朵的肩膀说去找哥哥玩。等两个孩子出去了,她才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爸走了十九年了,有些事情该放的就放了吧。你爷爷年纪大了,看一眼少一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这十九年里,母亲很少在我们面前提父亲。不是不想,是不敢。一提就哭,哭了还得在我们面前撑着,索性就不提了。可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在枕头底下放一张父亲的照片,那是他们结婚时候拍的,照片都泛黄了,她一直留着。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我知道。”

从城里到老家那个村子,开车要三个多小时。周强开着他那辆二手的长安面包车,我坐在副驾,一路都没怎么说话。他在高速上开得不快,稳稳当当的,音响里放着老歌,音箱破了个口子,声音有点刺啦,但正好不用费劲说话。

路过服务区的时候,我下车买了点东西。几个苹果,一箱牛奶,又拿了两百块钱装了个红包。不管怎么样,去看病人总不能空着手。而且我不想给二伯任何说嘴的机会,说我们去了连点东西都不带。

到了县医院,我在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往里走。

住院部在五楼,电梯里挤满了人,有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有拎着饭盒的家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我走在走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监护仪滴滴声和病人的呻吟声,心里堵得慌。

病房在走廊尽头,是个三人间。爷爷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败,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二伯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见我进来了,猛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憋出一句:“来了。”

他看着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挽起来一截,脚上蹬着一双老式的解放鞋。他的眼神有些躲闪,不敢正眼看我,跟五年前那个在院子里对我们视若无睹的二伯判若两人。

我妈说得对,时间这东西最公平,它不会放过任何人。

我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在爷爷耳边轻轻喊了一声:“爷爷,我来看你了。”

爷爷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曾经精光四射的眼睛,现在浑浊得像隔了一层雾。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我是谁,然后嘴唇颤抖着,眼泪就从眼角淌了下来。

“小慧……真是小慧……”他伸出手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的骨头。我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满是老茧,像一块粗糙的老树皮。

“爷爷,我在呢。”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点抖了。

爷爷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怕我跑了似的。他说:“小慧,爷爷对不住你,对不住你爸……”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这十九年积攒的那些委屈、不甘、怨恨,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但又被更多的复杂情绪淹没了。我坐在床沿上,握着爷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二伯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面,一声不吭。周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默默地守在那里。

过了好一会儿,爷爷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断断续续地跟我说了一些话,说他想我父亲,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父亲生病的时候没能帮上忙。他说他知道二伯做得不对,可他没有办法,他老了,他说了不算。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说爷爷你别说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最重要。

爷爷摇摇头,说他自己知道,这回怕是出不去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转过头看了一眼二伯。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耸动着。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但那背影看起来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大姑。她穿着一条灰扑扑的棉裤,头上裹着一条旧围巾,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圈就红了,保温桶差点没拿住。

“小慧,你怎么来了?你二伯打电话叫你的?”

我站起来叫了一声大姑。大姑比我上次见她又老了不少,脸上的褶子多了,腰也弯了。她放下保温桶,一把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遍,说:“都瘦了,城里伙食不好还是怎么的?闹闹和朵朵都好吧?”

我说都好都好,大姑你别操心我。

大姑又问周强来了没,周强在门口应了一声,大姑看见他,又抹了一把眼泪,说好好好,来了就好,一家人总归要来的。

一家人。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大姑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她盛了一碗,放在床头柜上凉着,说爸你吃点东西。爷爷摇摇头说不饿,大姑急得不行,说不吃东西怎么行,你不吃东西身体怎么好得起来。

二伯在旁边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吃不下就别强喂了,等会儿再吃。”

大姑没理他,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爷爷。爷爷勉强喝了几口就不喝了,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

我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帮大姑收拾东西,去楼下药房取了两次药,又去买了些日用品。二伯全程基本不说话,偶尔跟大姑交代几句事情,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我听见什么。

傍晚的时候,周强说我们先出去吃点东西吧。大姑说她带着饭了,二伯说他也不饿,让我们自己去吃。我和周强下楼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要了两碗米饭。

我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周强看了我一眼,说:“你爷爷状态不太好。”

我说:“我知道。”

“那你打算在这边待几天?”

“看看吧,看情况再说。”

周强点点头,没有多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但你知道他永远站在你这边。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医院。

爷爷的情况比昨天更差了一些。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说他的血氧饱和度有点低,把氧气流量调大了一些。爷爷一直迷迷糊糊的,偶尔醒过来,看我一眼,又闭眼睡过去。

大姑一大早就来了,带了一保温桶鸡汤,说是昨晚炖的,让爷爷喝点补补身子。二伯还是那个样子,坐在凳子上,不怎么说话,偶尔出去抽根烟。

快中午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一个人,我差点没认出来。

是大伯。

大伯在外面待了几十年,我上一次见他还是奶奶去世的时候,再上一次就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比我二伯还大几岁,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跛,但精神头看着比二伯好一些。他身边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是他二婚娶的老婆,我管她叫大妈。

大伯一进门,看见我也在,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很复杂。他走过来,站在爷爷床前,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叫了一声:“爸。”

爷爷没反应,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听见。

大伯转过身来,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没说出来。最后还是大妈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才开口:“小慧,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

“你一个人来的?”

“跟我老公一起,他去买水了。”

大伯点点头,站在那里,跟我们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这天下午,所有人都到齐了。大伯一家,二伯一家,大姑,小姑也来了。小姑嫁到了县城边上,离医院近,骑着电动车就来了。她看见我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小慧你总算来了,你爷爷念叨你好久了。

我不知道爷爷是不是真的念叨过我。但看着小姑那认真的样子,我也不想追究这话的真假了。

一大家子人挤在病房里,气氛说不出的怪异。二伯母也来了,她看见我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像以前那样甩脸子。她坐在角落里,跟大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大概都是村里谁谁谁家的事情。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靠着墙,闭了闭眼睛。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强发来的消息,说他在楼下停车场,问我用不用上来。我说先不用,有事我叫你。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睁开眼睛,看见二伯朝我走过来了。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了,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沉默着。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二伯才开口。他没有看我,眼睛盯着地面,声音很低很低。

“小慧,有些话,我想跟你说。”

我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你爸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这辈子,欠你爸的,欠你们家的,还不上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如果是十年前他跟我说这些话,我可能会冲他大喊大叫,把十九年的委屈全倒出来。可现在,我发现自己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二伯,”我开口叫了这一声,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称呼我已经十九年没有叫过了,“我爸已经走了十九年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二伯的肩膀抖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他看着我说:“我知道没用,但我还是想说。”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大姑走过来了。她看见我和二伯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病房。

二伯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又开口了:“小慧,你爷爷这次住院,医生说得不是很乐观。我想着,无论如何,你是他孙女,你得回来看看他。”

“我是回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急切,“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多待两天,陪陪你爷爷。他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想你们的。”

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二伯,你知道我父亲走的时候,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吗?”

二伯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僵住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睛里那种极力克制的东西终于决堤了。他转过身去,面朝着走廊尽头的窗户,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了压抑的、像是野兽一样的哽咽声。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没有任何爽快的情绪,只有一种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疲惫和悲哀。

大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病房里出来了,她看见二伯的样子,叹了口气,把我拉到一边。她压低声音跟我说:“小慧,你别怪你二伯了,他也是个苦命人。”

我没说话。

大姑继续说:“你二伯家的日子一直不好过,你二伯母身体也不好,你堂哥前几年做生意赔了钱,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你二伯一个人种十几亩地,还要照顾你爷爷,这几年老得特别快。他这些年没联系你们,不是不想,是不敢,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你们。”

“大姑,”我说,“我不是怪他不联系,我是怪他当年连医院都不肯来。我父亲是他亲弟弟,亲弟弟要走了,他在家砌猪圈。”

大姑的眼圈也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小慧,我知道,我都知道。当年的事情我比你清楚。你二伯那个人,他就是那个脾气,犟得很,又小心眼。分家的时候他觉得你爸拿的地比他好,心里一直有疙瘩。你爸生病的时候,你二伯手里不是没钱,他就是赌那口气,他觉得当年吃亏了,他不愿意拿钱出来。”

我听到这里,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就为了分家那点事,就为了一口气,能让亲弟弟死在医院里都不去看一眼?

大姑看着我眼里的泪,声音也哽咽了:“小慧,大姑不是替他说话。大姑就是想告诉你,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糊涂的时候?你二伯今年也六十多了,没几年好活的了。你爷爷更不用说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走了。你能放下就放下吧,别带着恨过日子,太累了。”

我知道大姑说得对。可知道对,跟能做到,是两码事。

那天晚上,我和周强在县城找了家旅馆住下来。周强洗完澡出来,看见我坐在床边发呆,走过来坐到我旁边,伸手揽住我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别想太多了,睡吧。”

我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说了一句:“我想我爸了。”

周强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三天早上,大姑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爷爷情况不太好,让我赶紧过去。

我到医院的时候,爷爷正被推着去做检查。我跟着到了CT室门口,一大家子人又挤在了走廊上。大伯坐在椅子上,二伯靠着墙站着,大姑和小姑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二伯母和大妈坐在另一头,几个堂兄弟堂姐妹也来了几个,都是接到消息赶回来的。

爷爷被推进去之后,走廊上安静了一会儿。大伯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小慧。”

我抬头看着他。大伯看着我,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

“你爸当年分的那块地,后来被村里征用了,补偿款还在村里,你回来把手续办一下。”

我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二伯的脸色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大伯,声音突然拔高了:“大哥,你说什么呢?”

大伯面不改色:“我说的是实话。那块地是老三的,补偿款本来就该归小慧他们家。”

走廊上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二伯的脸涨得通红,他说:“那块地早就收归集体了,老三走了十九年,地一直是我在种,补偿款凭什么给他们家?”

大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地是老三的,你种了十九年,你有种地的手续吗?你只是种了,地不是你名下的。”

二伯母这时候也站起来了,她的声音尖利:“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老三走了以后,那块地要不是我们种着,早就荒了!现在有补偿款了,你们就想来分一杯羹?”

大姑在旁边急了,拉这个拉那个:“都别吵了,在医院吵什么吵,爸还在里面做检查呢!”

可没人听她的。大伯和二伯针锋相对,二伯母在一旁帮腔,几个堂兄弟堂姐妹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帮谁说话。小姑站在中间,一会儿劝这个一会儿劝那个,急得都快哭了。

我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二伯为什么要打那个电话,为什么要我回来。

不是为了爷爷,不是为了亲情,是因为那块地的补偿款。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我这些天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心软、所有的温情,浇得干干净净。

我转过身,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向楼梯口。

身后传来大姑的声音:“小慧,小慧你干嘛去?”

我没有回头。我听见周强跟在我身后,脚步声很急,但他也没有说话。

我走下楼,走出住院部,走出医院大门,一直走到停车场,才停下来。我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累的,是气的。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

周强走过来,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他没有问我怎么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直起身来,脸上全是泪。

“周强,”我说,“他们叫我回来,是为了钱。”

周强的眼神很沉,他伸手给我擦了擦眼泪,说:“我知道。”

“我爷爷住院是假的吗?他到底有没有生病?”

“生应该是真生了,但叫你回来的真正目的,恐怕就是这个。”

我靠在车门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十一月的天空很低,云层压得很厚,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

手机响了,是大姑打来的。我没接。又响了,小姑打来的。我还是没接。然后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了。

电话那头是爷爷的声音,但这次不是那个苍老的、虚弱的声音,而是一个急切地、带着怒气的、中气十足的声音:“小慧,你别走,你回来!那个钱是你爸的,你该拿就拿,谁敢拦着我跟谁没完!”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这就是我的爷爷,这就是我的二伯,这就是我的大伯,这就是我的家人。十九年不闻不问,一个电话把我叫回来,为的是一笔补偿款。

我什么都没说,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周强也上了车,发动了车子。我问他知道去哪吗,他说回城。我说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县医院的大楼,灰白色的楼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冰冷。这一趟回得,比十九年前父亲走的时候还要让我难受。

车子开了大概半个小时,我的手机又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大姑发来的一条微信,很长的一段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大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小慧,你别生气,大姑跟你说实话。你爷爷这回是真的病了,不是装的。补偿款的事情,是大伯跟你二伯吵架的时候说漏嘴的,你二伯没打算跟你说这个事,是大伯那张嘴没把门的。你爷爷让我告诉你,那个钱他一分都不要,全给你。他还说他这辈子对不起你爸,就想用这个钱弥补一下。小慧,你别走好不好,你爷爷在病房里哭呢,他说你不回来了,他也不治了。”

我闭上眼睛,把手机扣在腿上。

周强把车靠边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我。

我说:“走吧,回医院。”

车子掉头往回开。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杨树一棵一棵地往后倒,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到了医院,我直接去了病房。

爷爷躺在那里,看见我进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伸出手来抓我的手,抓得紧紧的,像怕我跑了一样。

“小慧,你别生气,爷爷不是那个意思。爷爷就是想你了才叫你回来的,那个钱的事你别管,是你爸的,你拿走就是了。爷爷不要,爷爷也花不动了。”

我看着他满脸的泪,看着他手上扎着的留置针,看着他胸口粘着的监护仪导联线,心里那个最柔软的地方又疼了起来。

我说:“爷爷,我不走。”

大姑在旁边抹眼泪,小姑也哭了,连大伯母眼圈都红了。只有二伯和二伯母站在角落,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但谁也没说话。

我在病房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等爷爷睡着了,我才出来。大姑跟着我出来了,把我拉到楼梯间里,跟我说了实话。

原来,两个月前村里通知说那块地被征用了,要建一个什么物流园。补偿款按面积算,有十几万块钱。消息传到二伯耳朵里,他当然不乐意,他觉得自己种了十九年的地,补偿款凭什么都给我家。大伯知道了以后,跟二伯吵了一架,说这块地是老三名下的,这个钱就该给小慧。两兄弟吵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后二伯让步了,说钱可以给,但得叫小慧自己回来拿,他不能送上门去。

爷爷知道这事以后,说那就把小慧叫回来吧,正好我也想她了。

所以就有了那个电话。

大姑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小慧,你二伯这个人,一辈子就栽在钱上。他不是坏,他就是抠,就是小心眼,觉得谁都占他便宜。但是这回他能松口,已经不容易了。”

我冷笑了一声:“他不松口也不行吧,地本来就不是他的。”

大姑拍了拍我的手:“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想啊,他要是硬赖着不给,你跟他也打不完那个官司,村里的地界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他能松口,说明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我没接话。大姑说的有道理,但我心里那口气还是顺不过来。

我回到病房的时候,二伯正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看见我过来,他把烟掐了,站在那里,像是等了我一会儿了。

我没走过去,他也没走过来,我们之间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就那么站着。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了。

“小慧,补偿款的事情,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拦你。”

他的语气很生硬,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知道,对二伯这个人来说,能说出这种话,已经是做了很大的让步了。

我看着他,问他:“二伯,你叫我回来,到底是为了爷爷,还是为了钱?”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出来的话却让我意外。

“都有。你爷爷确实想你了,他说梦话都在叫你的名字。我确实也不想把那个钱给你,我种了十九年的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但是我想了想,你爸走了,你们姐弟三个没有爸的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那个钱,该是你们的,我不会争。”

说完这话,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爷爷身体真的不好了,医生说肺上的肿瘤是恶性的,扩散了,没多少日子了。你有空就多回来看看他。”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二伯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喉头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最终没有掉下来。

日子不会因为这些破事就停下来。我在医院待了三天,爷爷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我就得回去了。两个孩子还在母亲那里,超市那边也不能请假太久。

走之前,我去跟爷爷告别。他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让我把孩子带回来给他看看,说他还没见过朵朵,说他想看看闹闹长多高了。我说好,等放假了就带他们回来。

爷爷又说补偿款的事情,让我去找村里的会计,把手续办了。我说不急,你先养病。他急了,说怎么不急,早点办了早点安心,省得你二伯那个犟驴又变卦。

我苦笑了一下,说行,我去办。

从医院出来,我去了村委会。村里的会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胖乎乎的,说话笑眯眯的,但办事一板一眼。他翻了半天档案,找到了一份三十年前的分地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那块地的使用权归我父亲。

但因为父亲去世已经快二十年了,这笔补偿款怎么发放,需要提供一些证明材料,包括父亲的死亡证明、我们姐弟三个的身份证明、母亲的证明,还需要村里开一个家庭关系证明。

我把需要的材料清单记下来,塞进包里,跟会计道了谢。

回去的路上,我靠在车窗上,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笔补偿款,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我下面还有弟弟和妹妹,我们三个都是父亲的子女,这笔钱理应有他们的一份。

弟弟今年三十四,在南方打工,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妹妹今年三十,嫁到了邻市,生了一个女儿,夫妻俩在镇上开了一个小超市,生意马马虎虎。

我拿出手机,给弟弟和妹妹分别打了个电话。

弟弟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周围很吵,他喊了好几声我才听清。我简单跟他说了补偿款的事情,他沉默了几秒钟,说姐你看着办吧,我不在家,你说了算。

我说这钱不是你说了算我说了算的事,这是三个人的事,你们该拿的那份我不会动。

弟弟说姐你别跟我争这个,我这些年没管过家里的事,都是你在操心,这个钱你拿着就行。

我急了,说你这是什么话,钱是你该拿的你就拿,你不拿我也不会要。

弟弟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酸的话:“姐,我不是不想要,我是怕拿了这钱,心里更难受。一看到这个钱,我就想起咱爸,想起咱妈一个人拉扯我们的那些年,我受不了。”

我这回是真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妹妹那边的反应跟弟弟差不多,她说姐你拿着吧,我不要。我说怎么能不要,你也是爸的女儿。她说她要的不是钱,她就是想爸了。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周强在驾驶座上等着,没有催我。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耐心,不管什么事,都能等我理清楚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我擦干眼泪,跟他说了一个决定。

“钱我不要了,捐了。”

周强转过头看着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说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

我是这么想的。这笔钱,我不要,弟弟妹妹也不要。但我也不能把这件事做得太绝,不能让村里人觉得我们家拿了钱就跑。我打算把这笔钱捐给村里的老年活动中心,指定用途,给村里的老年人买一些医疗设备和日常用品,包括我爷爷在内。

这笔钱,本来就是那块地产生的。那块地是父亲当年种的,父亲不在了,但他的东西留在这片土地上,那就让这笔钱还在这片土地上,给那些需要帮助的老人用。

周强听我说完,点点头:“行,我支持你。”

我知道他不是随便说说支持,他是真的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这笔钱如果拿了,我会觉得烫手。如果给了二伯,我又觉得窝囊。如果谁都不给,放在那里,又是一笔烂账。捐出去,干干净净的,谁也不欠谁。

回到城里,我先去母亲那里接两个孩子。母亲看我脸色不太好,没多问,只是说锅里炖了排骨汤,让我喝一碗再走。朵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说妈妈我想你了,闹闹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一下,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抱着朵朵,喝了一碗排骨汤,跟母亲说了一下补偿款的事情。母亲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不会让你为难。”

母亲的话让我又想哭了。但我忍住了,我不能再在她面前哭,她比谁都难受,她只是不说。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强在旁边已经打起了呼噜,朵朵睡在我和中间,小手还攥着我的睡衣领子。我摸着她软乎乎的头发,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想着十九年前的那个夏天,想着父亲临走前喊的那句“老二呢”,想着走廊上二伯佝偻的背影,想着爷爷拉着我的手说对不住。

人生真的很有意思。你不去想的时候,日子过得稀里糊涂的。你一想,就觉得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

父亲不容易,三十多岁就查出来肝癌,上有老下有小,走的时候才三十九岁。母亲不容易,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吃糠咽菜地熬了十几年,熬到头发全白了。爷爷不容易,八十多岁了,两个儿子为了十几万块钱吵得不可开交,他自己还得了癌症,在床上等着那一天到来。二伯也不容易,种了一辈子地,儿子不争气,老婆身体不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要下地干活,还要伺候一个病床上的老父亲。

每个人都不容易,可不容易不是做错事的理由。

父亲生病的时候,二伯如果去医院看一眼,哪怕不拿一分钱,我们也不会恨他十九年。爷爷如果当时能硬气一点,哪怕借不来钱,帮母亲说句话,我们也不会心寒这么多年。

可他们没有。他们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袖手旁观。

现在他们想弥补了,可时间不等人,父亲已经不在了。

第二天,我给大姑打了一个电话,跟她说了一下捐钱的决定。大姑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小慧你想好了就行,大姑支持你。

我又给大伯打了个电话,大伯的反应很大,说我不同意,这个钱是你爸的,你凭什么捐了。我说大伯,我爸都不在了,这个钱在谁手里都不对,捐了最干净。大伯气得挂了电话。

我又给二伯打了个电话。这一次,我没有叫他二伯,但也没有不叫他。电话接通的时候,我直接说了事情,告诉他补偿款我不会拿,已经决定捐给村里的老年活动中心。二伯在电话那头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发涩。

“小慧,你这是何苦呢?这钱是你该拿的,你不要,你妈怎么办?你弟弟妹妹怎么办?”

我说二伯,这钱我不要,我妈也不会要,弟弟妹妹也不会要。你要是觉得可惜,你自己去跟村里说,把钱留给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拿了这笔钱,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这个村。

二伯在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最后他说话了,声音很低很低。

“小慧,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比你爸硬气,比你爸有骨气。”

我没接话。

他接着说:“捐了就捐了吧,你说得对,干净。”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晃晃的。

事情办妥了。

我请了半天假,专门跑了一趟村里,跟村委会、老年活动中心那边签了定向捐赠协议。村里会计以为我听错了,又跟我确认了一遍,我说没错,捐了,用途指定给村里六十岁以上老人添置医疗设备,听诊器、血压计、血糖仪什么的,剩下的钱买点日常用品,毛巾肥皂洗衣粉,逢年过节给老人发一发。

会计看了我好几眼,嘴上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在想,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十几万块钱说捐就捐了。

我没解释什么,签完字就走了。

从村委会出来,我顺道去了医院。爷爷还住在原来的病房里,但精神状态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他看见我来了,笑眯眯的,问我钱的事情办了没有。我说办了,办好了。他说那就好,拿到钱就存起来,别乱花。

我没告诉他钱捐了。不是不敢说,是不忍心说。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念想了,他觉得用这个钱能弥补一些对我父亲的亏欠。我不能连这点念想都给他掐灭了。

爷爷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他说小慧你知道不,你爸小时候最听话了,让干啥就干啥,从来不顶嘴。不像你二伯,跟头倔驴似的,你说一句他能顶十句。你大伯呢,心眼多,表面不吭声,心里算计得明明白白。就你爸最老实,老老实实的,从来不跟人争,不跟人抢。

他说到这里,忽然不说话了,眼圈红了。

我说爷爷你别说了,过去的事了。

爷爷摇摇头,说你让我说,我这辈子没跟你爸说过一句对不起,我憋了十九年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接着说:“你爸分地的时候,我没能给他好的地,他心里委屈,但他没说。他生病的时候,我没钱给他看病,他心里苦,但他也没说。他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他最后那句话说的是‘照顾好你妈’,不是我,是他媳妇。他心里头,对他那个家,比对我这个当爸的还重要。”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我握着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他的手背上。

“小慧,爷爷对不起你爸,也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们三个。爷爷这辈子欠你们的,还不上了。”

我吸了吸鼻子,说爷爷你别说了,你好好养病,等好了我带你回城里住几天,看看闹闹和朵朵。

爷爷摇了摇头,说他怕是去不了了,但他谢谢我有这个心。

那天下午,我在医院陪了爷爷很久。大姑来了,带了一保温桶鸡汤,我给爷爷喂了小半碗,他喝了,大姑高兴得不行,说这几天他都不怎么吃东西,今天还是看小慧来了才肯吃的。

二伯后来也来了,他看见我在,又走开了。我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不好意思跟我待在一个房间里。但没关系,我也不在意了。

傍晚的时候,周强开车来接我。我上车之前,大姑追了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说是自家晒的红薯干,让我带回去给孩子们吃。我说大姑你留着吧,她说家里还有,拿着拿着。

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大姑还站在医院门口,朝我们挥着手。风吹起她头上的围巾,她的身影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孤单。

回城的路上,周强跟我聊天,问我说钱捐了,后悔不后悔。我说不后悔。他说那十几万块钱,咱们要是拿了,能给朵朵报个钢琴班,能给闹闹换个好点的学习桌,能给妈换个离医院近点的房子。

我转头看着他,问他你是不是舍不得那笔钱。

他笑了笑,说舍不得肯定是舍不得的,十几万块钱呢,得我在工地上干大半年才挣得到。但是你不愿意要,那就不要,钱还能再挣,你心里舒坦了最重要。

我伸出手去,握了握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很粗糙,骨节很大,指甲缝里总是有洗不掉的泥灰,但这双手撑起了我们这个家,撑了十二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上班、下班、接孩子、做饭、辅导作业。超市里的鸡毛蒜皮,工地上的风吹日晒,孩子们的笑声和哭声,母亲隔三差五打来的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过去吃饭。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二伯,想起他在走廊上跟我说对不起的样子,想起他站在走廊尽头抽烟的背影,想起他说“你比你爸硬气”时那种复杂的语气。

我有时候也会想起爷爷,想起他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想起他说他这辈子欠我们的还不上,想起他说他想看看朵朵。

这些念头来的时候,我心里会泛起一阵酸涩,但不会像以前那样疼得睡不着了。

时间是个好东西。它不能让你忘记,但能让你学会面对。

一个多月后,大姑打来电话说爷爷出院了,医生说病情暂时稳定了,可以回家休养。我说那就好,让他好好养着。大姑说你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一趟,爷爷天天念叨你。

我说好,等朵朵放寒假了就回去。

腊月二十,朵朵放了寒假,我跟周强商量了一下,决定提前回去过年。周强说工地上腊月二十五才放假,让我带着孩子先回去,他放假了再过来。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买了一些年货,带着两个孩子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闹闹十岁了,已经不晕车了,上车就开始玩手机。朵朵六岁,第一次坐长途汽车回老家,兴奋得不行,一直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问妈妈那个是什么,那个是什么树,那个山为什么那么高。

我一路回答着她的问题,心里想着待会儿到了村里,该怎么跟二伯见面,该怎么跟大姑说话,该怎么面对这一大家子人。

汽车到县城的时候,大姑已经在车站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也染黑了,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她看见朵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蹲下来抱着朵朵亲了好几口,说这就是朵朵啊,长得真俊,像你妈小时候。

朵朵有点怕生,躲在我身后不肯出来。闹闹倒是很大方,叫了一声大姑奶奶,大姑高兴得眼眶都红了,说好好好,这孩子真懂事。

大姑骑着电动三轮车把我们拉回了村里。村口的路修过了,比以前宽了,路两边种上了桂花树。村里好多人家盖了新房子,白墙红瓦的,整整齐齐的,跟五年前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爷爷住在二伯家的老房子里,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一颗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带着孩子走进院子的时候,爷爷正坐在堂屋的火炉边上烤火。他看见我,看见闹闹和朵朵,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笑得满脸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回来了?回来了好,回来了好。”爷爷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住院的时候有劲多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朝我们走过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朵朵从身后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太爷爷。爷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伸出手来想摸摸朵朵的头,那手微微发抖,但最后还是稳稳地落在了朵朵的头上。

“哎,哎,好孩子,太爷爷的好孩子。”爷爷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闹闹走过去扶着他,说太爷爷你坐下吧,我给你带了礼物,是我自己做的贺卡。爷爷高兴得直点头,说好好好,太爷爷看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鼻子酸酸的。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见二伯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提着一袋子菜。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那里,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们俩对视了两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二伯先开口的,他说了一句:“回来了。”

我点点头:“回来了。”

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二伯把那袋子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了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颗老枣树,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要掉下来。

朵朵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们去看太爷爷吧,太爷爷哭了。

我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脸,说没事,太爷爷是高兴的。

年夜饭是在二伯家吃的。

大姑掌勺,二伯打下手,我帮忙洗菜切菜。厨房不大,三个人在里面转不开身,但大姑和二伯配合得很默契,一个炒菜一个递盘子,根本用不上我。我只能在旁边洗洗葱姜蒜,递递调料什么的。

二伯全程没怎么跟我说话,但他做了一件事,让我心里一动。他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用的是家里最大的那只砂锅,炖了整整一个下午。排骨是他提前买好的,莲藕是他自己种的,汤炖出来又浓又白,满院子都是香味。

这个汤,是我父亲生前最爱的。

我不确定二伯是故意做的,还是凑巧。但大姑悄悄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确定他是故意的。大姑说,你二伯今儿一大早就去镇上买排骨了,说要炖汤,说你们城里吃不到这么好的土排骨。

我端着碗喝那碗汤的时候,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不是因为这汤有多好喝,而是因为这碗汤,迟到了十九年。

年夜饭摆了两桌,大人们在堂屋里,孩子们在偏房里。爷爷坐在主位上,旁边是大伯一家,二伯一家,大姑一家,小姑一家,加上我们母子三个,满满当当的,坐了二十多口人。

爷爷端起酒杯,说了一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年这个年,是我过得最齐整的一个年,人都来了,我一个都不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眶又红了,“老三不在了,他不在,但他家的人来了,我看在眼里,心里头也算有个交代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二伯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扒着饭。

大姑站起来打圆场,说爸你别说了,大过年的,大家高高兴兴吃顿饭,来来来,吃菜吃菜。

年夜饭后,男人们坐在堂屋里喝茶聊天,女人们收拾碗筷。我帮着大姑洗碗,二伯母在旁边擦桌子,小姑扫地。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厨房里只听见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流的声音。

碗洗完了,我站在院子里透气。冬天的夜晚很冷,但空气很干净,抬头能看见满天的星星。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二伯。

他站在堂屋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照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站了一会儿,朝我走过来了。

走到我面前,他站住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个旧信封,有些皱了,边角都磨毛了。

“你拿着。”他的声音很低。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钞票,数了数,两千块。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他。

二伯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我。他说:“这是给朵朵和闹闹的压岁钱。你二伯母说了,孩子第一次回来,不能空着手。”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酸,也不是释然,是一种很复杂的、交织着太多情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把信封推回去,说二伯,不用了,你留着吧。

他急了,又把信封塞回来:“拿着!你不拿着就是看不起我。”

我看着他那张倔强的、拧巴的、充满了愧疚和不安的脸,忽然觉得,也许大姑说的是对的。他不是坏人,他就是笨,就是拧巴,就是一辈子活在自己那点小心思里出不来。他当年做错了,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弥补,甚至连道歉都道得磕磕巴巴的,让人听着心里更堵。

最后我还是把那个信封收下了。不是因为想要那两千块钱,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收,这个年他过不好。

正月初三,我带着孩子们回了城。

走之前,我去跟爷爷告别。他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会儿话,说让我暑假再带孩子们回来,说他给朵朵攒了鸡蛋,等暑假回来吃。

我说好,暑假一定回来。

他又说补偿款的事情,问我把钱存了没有,存了多少利息。我看了大姑一眼,大姑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说了。我笑了笑,说存了,利息还行。

走出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旧军大衣。

是二伯。

他没有招手,没有喊话,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我们的车越开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朵朵在后座上睡着了,闹闹戴着耳机听歌。周强开着车,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音箱还是破了个口子,声音刺刺拉拉的,但听起来莫名觉得安心。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想着这个年过得,十九年了,头一回觉得那个村子不那么冷。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姑发来的微信。她说小慧你回去慢点开车,到了说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说你二伯刚才哭了,一个人在厨房里蹲了好久。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车子开上了高速,周强把音乐声调大了一些,是朴树的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经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脸,那张被我记了十九年的脸。他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锄头,太阳晒得他脸上全是汗,他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爸,我回来了,又走了。

那个村子,那些事,那些人,我放不下,但也拿不起。

就这样吧。

不远不近地处着,不冷不热地处着,像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是暖和的,但你知道它照不进骨头里。

这就是我们这一大家子人,这就是我们的亲情。

有,但不多。

暖,但不够。

在,但不会太近。

就这样吧,也挺好的。

本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