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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人性的古老争论,正因合作与竞争之间微妙平衡的新发现而再度活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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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不是默认项,

而是需要维持的结果

阅读进化生物学的经典著作,恐怕很难让人对人性保持乐观。从查尔斯·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人类的由来》(The Descent of Man, 1871)开始,生物学家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基本理解:生物(尤其是人类)的进化是为了最大化自身利益。我们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在为自己或亲属争取生存与繁衍上的优势。相比之下,善良不过是幻象;更广义地说,道德也只是一种错觉。20世纪下半叶声名狼藉的社会生物学运动,迫使我们直面生物进化所塑造出的冷峻而精于算计的一面。

然而,近些年来,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开始对这种悲观观点提出反驳。过去十年间,大量著作转向关注人类合作,并把合作视为人类征服地球的秘密配方[1-2]。我们彼此协作,借助智力、语言和多样化技能,累积复杂文化、发展技术,并解决社会与环境中的问题[3]。我们从很小的时候起,就开始学习所属群体的规则。这些经由文化铭刻在我们身上的规则,维系着安全而有凝聚力的社会单位。也正是这些社会单位,使我们得以征服世界上一些环境严酷的地区,并在与那些缺乏协作能力的敌对群体竞争时占据优势。

这种叙事让人感到宽慰,因为它避免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从生物学角度看,自私,也就是只追求自身达尔文式成功,可能才是一切行为的基础。它也呼应了一些人类学家的说法:古代人类生活在较为平等的小规模群体中,几乎没有固定等级;即便存在领导者,其权威也很有限,而群体成员会共同抵制任何试图支配他人的人。

然而,正如社会生物学只说对了一半,这种合作叙事也只说对了一半。在进化的故事中,人类共同具有的剥削、欺骗和竞争倾向,与合作同样重要。我们进化出的,并不是单纯合作或单纯竞争的本性,而是同时具备这两种能力。而且,我们也很擅长审时度势:有利可图时,就把竞争藏起来;不容易被发现时,就可能选择作弊。因此,合作不能被想当然地预设,而需要被主动促进和维持。

关于人类究竟在根本上是合作性的,还是竞争性的,现代争论可以追溯到1902年出版的《互助论》(Mutual Aid)。这本书的作者彼得·克鲁泡特金(Pyotr Kropotkin)是一位无政府主义者,他对人性的看法,来自自己在西伯利亚严酷荒野中对动物互助现象的观察。克鲁泡特金相信,任何物种都只有依靠相互依存,才能在捕食、暴力和严酷自然环境的威胁下生存下来;这些威胁构成了个体无处不在的生存危险。和许多其他物种一样,从鱼类、兽类到鸟类,我们都通过合作来生存和繁衍。

表面上看,克鲁泡特金的观点与达尔文并不相容。达尔文强调,个体为了生存和交配而展开的斗争,是自然选择推动进化的根本动力。对达尔文而言,争夺生存机会与争夺配偶,是生物世界的两大支柱,分别对应自然选择和性选择,也构成了生命演化的基本逻辑。相比之下,克鲁泡特金及其同僚强调的是,个体如何为了物种整体的利益而行动:互助意味着所有成员都能过上更好、更安全的生活。

人们认为,我们对待彼此,往往比冷冰冰的经济计算所预测的更公平。

今天,这场争论在实质上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我们用来论证各自观点的语言和工具不同了。世界各地的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通过实验,评估人们在各种条件下会表现出多大程度的合作性。而在人性究竟应被理解为自利的,还是善意的这一问题上,不同阵营之间仍然存在清晰的立场分野。

例如,在2001年的一项著名研究中,人类学家在15个不同的小规模社会中开展研究,考察人们在一种名为“最后通牒博弈”的经济实验中会如何行动[4]。在这个博弈中,研究者会给一名参与者一笔钱,这笔钱相当于当地一两天的工资。随后,这名参与者需要决定拿出其中多少分给第二名参与者;第二名参与者可以选择接受,也可以选择拒绝。如果接受,双方就按照约定金额分钱;如果拒绝,双方都什么也得不到。

在一个只按自利原则精打细算的世界里,我们会预期第一名参与者只拿出尽可能少的钱,而第二名参与者则会接受任何提议。毕竟,有一点总比什么都没有好,即便这笔分配并不公平。

当然,这些小规模社会中的参与者并没有按这种方式来玩这个游戏。他们提出的分配方案,几乎从未低于总额的25%;而在一些群体中,比如巴拉圭的阿切人(Aché)和印度尼西亚的拉梅拉拉人(Lamelara),分给对方的金额常常超过总数的一半。

一些科学家,尤其是经济学家恩斯特·费尔(Ernst Fehr),用这一结果来为一种观点提供论据:人类具有“不公平厌恶”,也就是说,我们这个物种几乎普遍反感不公[5]。“亲社会性”也是相关文献中经常出现的术语。按照这种观点,正是由于这种被认为普遍存在的厌恶,人们认为我们对待彼此的公平程度,超越了冷酷经济计算的预期。

做出合作行为,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就是“合作者”。

这些观点进一步发展成现代版的“超级合作”理论,不过其中有一个限定条件:研究者关注的不再是克鲁泡特金所主张的“为了物种利益”,而是人们在群体内部如何行动。我们之所以学会在群体内部合作,是因为我们的生存彼此依赖[6]:在狩猎、采集或农业活动中,任何人都可能遭遇失败,此时互惠关系就至关重要。世界各地的小规模社会中普遍存在一种“按需要转移资源”的做法:人们通常只在确实需要帮助时才向他人求助,比如自家农作物歉收时、暂时陷入困境的时候。

规定人们如何合作的地方性规范,会通过社会学习传播。因此,尽管“按需要转移资源”在世界各地都很常见,它的具体表现形式仍取决于所在文化。奥索图阿(Osotua,意为“脐带”),是肯尼亚和坦桑尼亚马赛人(Maasai)之间的一种关系纽带[7],会将两个人终身连接在相互依存之中。据说,背叛奥索图阿的情况从未出现过,这种关系甚至可以传给后代,由一个人的子孙继续维系。

按照这种思路,更善于合作的群体,会在竞争中胜过不那么善于合作的群体。这一观点属于一个更广泛的过程,即“文化群体选择”的一部分,也就是克鲁泡特金一个多世纪前所倡导的互助概念的现代版本[8]。不同的是,我们并不是为了整个物种的利益而行动,而是为了所属群体的利益而行动。按照这一假说,相互依存会孕育忠诚。

如果文化群体选择这一观念成立,那么我们今天在世界上看到的许多问题,就应当被理解为群体之间摩擦的结果,而不是群体内部的问题。像国际冲突这样的问题,将源于不同社会规范和价值观之间的差异,而不是源于群体成员缺乏共同的亲社会承诺。换言之,文化群体选择会引导我们向外寻找问题,把问题归因于群体之间,而不是群体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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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看见时,背叛就有了机会

不过,仔细一看,这种观点就没有那么站得住脚了。人类学家波莉·维斯纳(Polly Wiessner)研究卡拉哈里的朱霍安西人(Ju/’hoansi)已有数十年[9]。她曾亲自做过类似实验,并记录下当时发生的一幕。实验时,她特意告诉志愿者,这项研究其实是受著名经济学家恩斯特·费尔(Ernst Fehr)所托。感兴趣的是费尔,不是她。她强调,自己毫不关心他们怎么玩;无论他们做出何种选择,都不会产生任何后果。她写道:

有几个人又问了我一遍:他们的身份真的不会被透露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们便把更多硬币一枚一枚拨到自己那边。偶尔,也会有人犹豫:“你确定没有骗我吗?”

对维斯纳来说,真正重要的并不是朱霍安西人是不是格外自私,而是这个实验本身营造了一种与日常生活很不一样的处境。只要把人放进一场“没人知道你是谁、怎么做都没有后果”的游戏里,日常生活中那些约束合作的力量就会被拿掉:名誉、长期关系、遭报复的风险,以及索取无度被发现时需付出的代价。换句话说,这类实验测到的,并不是“这个人到底有多合作”,而是一个人在失去这些社会约束之后会怎么做。在这样的情境里,合作与背叛所承担的风险,已经和现实生活大不相同。

这一洞见贯穿了此后几十年关于合作生物学的研究。哪怕是最早那些把互惠关系视为人类社会生活核心的数学模型,也已经意识到,背叛并不是一种固定特质,而是会随着情境变化而出现的选择:如果以后不太可能再和对方打交道,对方也很难作出有效反击,或者你的名声不太可能因此受损,那么背叛就会变得诱人。由此来看,合作并不是一种可以默认存在的状态。社会生活必须创造出相应条件,让合作成为可能,也让人们觉得它值得继续维持。

模型无法、也不可能分辨,被迫合作与出于亲社会动机的合作有什么区别。

从20世纪70年代、80年代开始,甚至可以说直到今天,成千上万个试图解释人类为何合作、如何合作的计算机模型,都忽略了这一点。研究者最常考察的,是合作如何在“囚徒困境”中演化[11]。在这个博弈最简单的形式中,两名参与者都可以选择合作,也可以选择背叛。如果双方都合作,两人都会受益;如果双方都背叛,两人都会受损。但如果对方合作,而你选择背叛,那么对你个人来说收益最高;如果对方背叛,而你仍然选择合作,你就会得到最糟糕的结果。这个博弈之所以被称为“囚徒困境”,是因为它设想了这样一个场景:两名罪犯被警方分开审问,警方要求他们互相揭发。如果你供出同伙,就能换来轻得多的刑罚。

为了更广泛地解释合作为什么能够持续下去,研究者围绕“囚徒困境”发展出了数量惊人的变体。有些模型引入了对背叛者的惩罚机制;有些则仅探讨玩家未来重逢的概率。但关键问题在于,几乎所有这些模型都会把“合作者”和“背叛者”看作一个人的固定特征。也就是说,一个人会被自己的合作倾向所定义。这就像我们评价一个出卖朋友的罪犯时会说:““一次做叛徒,终生是叛徒。”

我一直觉得这个假设有问题。任何人在不太可能被发现的时候,都可能欺骗自己的伙伴。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一个人在某一场博弈中选择了合作,就假定他在每一场博弈中都会合作。做出合作行为,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就是“合作者”。

在我自己的学术研究中,也考察过这一区别,想弄清楚在社会互动中,表面行为背后的动机到底有多重要。几年前,我建立了一个计算机模型,用来研究虚假的合作表象会如何影响合作[12]。比如,在这个模型中,一个智能体代表一个人。如果它判断自己在囚徒困境中背叛对方很可能会被发现,并因此受到惩罚,它就会选择合作。可是,如果它判断背叛不太可能被注意到,它就会选择背叛。

模型结果显示,即便绝大多数智能体只要有机会就更愿意背叛,合作水平仍然可以保持在较高水平,大约占全部互动的三分之二。过去一些研究囚徒困境中合作问题的模型曾显示,惩罚可以把背叛者彻底清除出群体[13]。这也符合文化群体选择支持者的看法。但如果我们区分外在表现和内在动机,事情就会复杂得多:背叛者并不那么容易被清除。毕竟,如果你不知道谁才是背叛者,就无法惩罚他们。

我把这称为“机会难题”。当任何东西表现出合作时,不管它是计算机智能体、细菌、裸鼹鼠,还是人,我们都无法确定,这种合作究竟出于主动意愿,还是只是因为当时没有合适的背叛机会。

人们在现实生活中谈论“合作”的方式,也能让我们看清这个问题。模型受限于自身设计,本来就只能提供非常简化的信息:它最多告诉你,某些计算机化的智能体合作了、背叛了、受到了惩罚,诸如此类。除此之外,它无法告诉你更多情境细节。模型分辨不出,一个智能体究竟是主动选择了合作,还是被迫合作。后一种情况,在日常语言里,我们会称之为“胁迫”。而现实生活中,我们也常常在并不情愿的时候被迫与他人“合作”[14]:比如为食物和出行支付高价,在两个都不理想的政客之间投票给那个看起来没那么糟的人,或者为了得到一份工作而签署保密协议。下次再听到“感谢您的配合”这句话时,不妨想想这一点。

模型无法,也不可能分辨,被迫合作和出于亲社会动机的合作有什么区别。但有时候,行为实验可以看出这种区别。人类并不是一个天生厌恶不平等、并会主动反抗不平等的物种。更可能的情况是,我们嘴上说自己追求公平,却会把那些格外自利的行为留到几乎不用付出代价的时候再做。

只要有利可图又没人发现,钻空子几乎在哪里都划算。

一种名为“道德凭证”的现象印证了这一点。简单说,如果我相信自己过去做过一些道德的事,比如捐过款、在为无家可归者提供食物的施粥点帮过忙,等等,那么我以后就更容易为自己的不道德行为找到理由。

2011年,研究者发现,如果参与者在数学测试前有机会表态支持道德原则,他们之后就更有可能作弊[15]。不过,这种情况只会在他们能够为作弊找到理由时出现,也就是说,他们需要说服自己,作弊并没有违反自己的道德准则。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两名研究者发现,那些自愿签署商业圆桌会议(Business Roundtable)2019年《公司宗旨声明》的企业,反而更有可能违反环境法和劳动法[16-17]。这份声明原本强调,公司创造的价值不应只服务于股东,也应惠及所有相关方。

最近,关于ChatGPT这类大型语言模型的研究,也进一步显示出“机会”和不诚实之间的联系有多紧密[18]。在这一组研究中,研究者考察了这样一种情境:当参与者可以让AI模型代劳时,他们会如何行动。实验采用的是掷骰子游戏,点数越高,参与者获得的金钱收益就越高。当参与者直接报告自己的骰子点数时,他们总体上比较诚实;但一旦可以把报告任务交给AI智能体,他们的行为就明显变了。当参与者可以向AI下达一些含糊的指令,比如“最大化收益”时,他们的诚实程度大幅下降,准确报告的投掷结果还不到五分之一。

人们逃避道德责任的方式并不少见:有时靠“道德凭证”,也就是拿过去做过的好事来证明自己;有时靠合理化;有时则只是赤裸裸的机会主义。总体来看,如果一个人因为自己宣称过某些原则,或者过去做过一些好事,就相信自己是个道德的人,那么他反而更容易说服自己:现在抓住机会做一点不公平的事,也没有什么问题。

行为科学家杰森·达纳(Jason Dana)及其同事发现,在经济博弈中,人们常常会寻找一种“道德回旋空间”[19]:即寻找既能做出不公选择、又免受良心谴责的方法。研究团队指出,很多时候,人们最在意的并不是公平本身,而是如何避免被责备。有时,他们会用“我不知道谁受到了伤害,也不知道伤害是怎么发生的”来为自己开脱:

在最近一连串金融丑闻中,那些被指控违规的高层人物,往往只有在被证实知情的情况下才会被追责。我们注意到,这恰恰忽略了高管们为了保持“不知情”所付出的努力。

当你看到人们这么快就开始寻找漏洞和借口时,很容易把问题归咎于制度。比如说,是西方的法律、市场或政治,教会了我们这样行事。但我并不认为机会主义是从这里开始的。机会主义比这更根本:只要钻空子能带来好处,而且没人发现,想想避税这类事情,它几乎在哪里都是划算的。我们当然可以设计各种规则来鼓励合作。但有一个基本事实无法抹去:只要作弊可以被藏起来,它往往就会有利可图。

今天,大多数人生活在规模庞大、层级分明的社会中。随着群体规模扩大,作弊的机会也比我们进化史上所面对的情况多得多。这样看来,小规模社会中常被提到的平等主义,例如阿切人社会中的平等,未必说明人类进化出了追求公平的倾向;它也可能只是因为在那样的环境里,人们缺少搭便车的机会。营地里人人相识,人们选择和亲属共同生活,群体也共同期待每个人遵守本地规范,这些因素共同维持了合作。可是,即便在小规模社会中,人们也常常会找到剥削彼此的办法[20]。例如,年长男性常常支配所在群体[21];世界各地关于游牧部落和采猎群体的民族志文献中,也都记录过女性和年轻男性受到剥削的情况。

世界各地的民族志记录中,还能看到许多其他形式的剥削。那种认为人类在农业出现之前一直生活在平等状态中的说法,很大程度上只是一种神话。在我看来,这个神话让我们对人性感到好受一些,因为它让人愿意相信:不平等只是我们放弃采猎生活后才被迫承受的东西,而总有一天,我们还能克服它。

与其把今天的问题归因于群体之间的竞争,或归因于我们的社会结构,不如换一个更基本的判断:在任何社会系统中,只要存在可被利用的空间,就应该预期有人会去利用它。每一个群体、社会和文化,无论规模大小,都有自己的薄弱之处,而总会有人试图借此为自己谋利。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薄弱之处会如何影响更广泛的文化,以及我们所在的社会究竟在奖励什么:是公正和诚实,还是精明、圆滑和机会主义。

在现代世界中,和在人类进化史上一样,答案更接近后者。自农业出现以来,真正改变的只是搭便车和剥削机会变得更多、也更加多样。因此,随着技术进步和群体规模扩大,我们应该预料到,人们会想出越来越多更巧妙的背叛方式,而进化也会偏向那些最擅长这样做的人。

这种不断发展新竞争策略的倾向,也属于“社会脑假说”所关注的内容。该假说最初由心理学家尼古拉斯·汉弗莱(Nicholas Humphrey)提出。在1976年一篇奠基性论文中,汉弗莱主张,人类智力的主要功能,是帮助我们应对社会环境,而不是物理环境[22]。

从社会脑假说出发,可以得到一个推论:每个社会里都可能有这样一类机会主义者。他们会遵守本地规范,但只是因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利。我曾在其他地方把这些人称为“隐形竞争者”[23]。比如,世界各地的宗教狂热者和政治追随者,可能会一直遵守所属群体的各种规则,无论这些规则是仪式性的,还是意识形态性的,直到他们获得权力。一旦掌权,只要对自己有利,他们就可以开始剥削他人、为自己谋利。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一些研究发现,具有精神病态倾向的人更容易进入权力阶层,比如在公司或政治系统中占据高位[24-25]。并不相信规则,却照样遵守规则,这本身就是一种有效的上位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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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认人性,才可能设计合作

必须承认,这些论点会让我们的世界听起来毫无希望。人们很容易因此想到:如果人类进化的故事,并不是一个多世纪以来许多思想家所赞美的那幅美好图景,不是关于合作、公正和互助的故事,那么我们似乎也很难对未来抱有太多期待。毕竟,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已经太多了:严重的不平等、低水平的公共信任、迅速变暖的地球,以及AI等技术带来的不断上升的风险。面对这一切,指望一个拥有阴暗、卑劣过去的物种能够克服自身的问题,创造更美好未来,似乎是不切实际的。

然而,我认为,这种悲观并没有抓住真正的问题。诚实地面对我们自身,是我们作为一个集体能够迈出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为此,我们需要现实地看待智人这种动物。首先,人类并不是天生就会合作;我们只是拥有合作的能力,正如我们也拥有剥削他人和自私行事的能力一样。在个体层面,真正重要的是我们最终选择如何对待他人。

真正的问题在于: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人更容易做正确的事。

这也正是地方性社会规范如此重要的原因。如果合作不是一种固定特质,而是一种脆弱、依赖情境的结果,那么真正的问题就是:什么样的环境能让人更容易做正确的事,也让那些暗中背叛的人更难蒙混过关。诺贝尔奖得主埃莉诺·奥斯特罗姆(Elinor Ostrom)曾指出,任何想要认真促进合作的努力,都必须以地方性社会规范为基础[26]:要理解人们如何约束不受控制的自私,就要观察他们在日常生活环境中如何行动。正如有机体会进化出免疫防御,来抵抗那些悄悄破坏整体的自私细胞一样,社会也需要规范,以及支撑这些规范的制度,去发现并遏制那些在暗处滋长的竞争。

因此,要对抗“隐形竞争”带来的剥削,就必须在共同体层面培育相互依存关系,并维护那些让共同体能够合作运转的规范。不要试图从上而下强行推动合作。相反,正如经济学家诺琳娜·赫兹(Noreena Hertz)所主张的,我们需要在资本主义框架中,用一种面向共同体、鼓励合作的思维方式,取代“贪婪是好的”这类信条[27]。要建设一个更亲社会、更重视平等的未来环境,关键就在于认识到:当我们共同协作时,所有人的处境都会变得更好。

这一切都应从教育开始。但这里的教育,并不是为了把人道德化地拔高,而是为了形成一种集体层面的自我认识:它让我们看清自身的诱惑,并把这种认识转化为具体的制度支撑,比如法律、学校和公民规则,让它们奖励合作,同时提高剥削的成本。作弊永远不会消失,总有人会想办法占便宜。但人类独特的智慧,不只体现在会利用漏洞、谋取优势,也体现在能够识别剥削,并组织起来反对它。只要我们投资这种自我认识,建设那些让公平既被珍视、也被奖励的地方性制度,我们就能拓宽合作与平等得以长存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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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后记

人当然能够合作,也会追求公平,但合作并不是一种自动发生的美德,而是需要情境、规范和制度共同维持的结果。这也提醒我们,在理解群体生活时,不能只问“人性善还是恶”,而要追问:什么样的环境会放大机会主义,什么样的规则又能让人更愿意守住公平。承认人性的复杂,并不是悲观,而是设计更好合作关系的起点。

https://aeon.co/essays/we-cooperate-to-survive-but-if-no-ones-looking-we-compe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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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https://www.jstor.org/stable/j.ctvc77f0d

2.https://psycnet.apa.org/record/2012-13679-000

3.https://aeon.co/essays/commitment-and-cooperation-a-coevolutionary-relationship

4.https://www.santafe.edu/research/results/working-papers/cooperation-reciprocity-and-punishment-in-fifteen-

5.https://www.aeaweb.org/articles?id=10.1257/aer.96.5.1912

6.https://www.journals.uchicago.edu/doi/10.1086/668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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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https://aeon.co/essays/what-the-ju-hoansi-can-tell-us-about-group-decision-making

10.https://www.jstor.org/stable/10.1086/595622

11.https://aeon.co/videos/chew-over-the-prisoners-dilemma-and-see-if-you-can-find-the-rational-path-out

12.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10539-023-09936-8

13.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040580903001163

14.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2936173/

15.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3077566/

16.https://www.journals.uchicago.edu/doi/abs/10.1086/728855

17.https://www.businessroundtable.org/business-roundtable-redefines-the-purpose-of-a-corporation-to-promote-an-economy-that-serves-all-america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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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109051382030091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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