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省儿童医院血液科走廊尽头,我蹲在地上数着缴费单上的数字。
八万三千块,够我闺女再做一期化疗。
可存折被婆婆锁在柜子里,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我打通婆婆电话,她声音比窗外的北风还冷:“你侄子是张家香火,那个赔钱货就当没生过!”话音未落,走廊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
是弟媳抱着刚满月的儿子来复查。
护士长悄悄塞给我一张纸:“院长让你去办公室一趟。”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把一份泛黄的档案摊在桌上:“你母亲孙玉梅,二十年前救过我爱人。”可下一句,他声音沉下去:“但医院有规定,免费用得走流程,最快也得三天。”
三天,小雨还能等三天吗?
01
小雨确诊那天,天塌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小雨发烧不退,我以为是普通感冒,带去社区医院打了两天针,烧没退,反倒开始流鼻血。
社区医生说不对劲,让我赶紧去省儿童医院。
血液科的张主任拿着化验单,脸色很凝重:“王女士,你女儿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我当时就懵了。
白血病,那不是电视剧里才有的病吗?
小雨才五岁啊。
张主任说现在医疗技术发达,治愈率能到百分之八十以上,但治疗费不便宜,至少得准备五十万。
五十万。
我和张瀚海结婚六年,省吃俭用攒了八万块。存款不到十万,房子是公婆名下的,我们连首付都交不起。
张瀚海在建筑工地做监理,一个月挣五千多。我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这点工资,养孩子都费劲,哪来的钱治病?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婆婆。
蔡玉英这个人,说好听了叫精打细算,说白了就是抠。她手里至少有二十万存款,那是张瀚海他爸去世时留下的抚恤金,加上她这些年攒的养老钱。
我把小雨安顿好,硬着头皮去了婆婆家。
那天下着大雨。我站在门口按了十几下门铃,曾雅婷才慢悠悠来开门。
“哟,大嫂来了?”她挺着肚子,穿着件粉红色的孕妇裙,脸上涂得跟刷墙似的,“妈在屋里看电视呢,进来吧。”
我换了鞋进去。
婆婆窝在沙发上,正看一个相亲节目。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
看见我进来,她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喊了声“妈”,她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把那沓化验单和诊断证明递过去。
“妈,小雨病了,白血病,医生说至少得五十万。”
婆婆的手顿了顿,但没接化验单。
“我们家哪来的钱?”她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个台,“你跟瀚海自己想办法。”
“妈,我知道您手里有钱,爸的抚恤金……”
“那是我的棺材本!”她猛地转过身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一个当儿媳妇的,还惦记上我的钱了?我告诉你,那是你公公留给我的,谁也别想动!”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妈,小雨才五岁,医生说能治好的……”
婆婆嗤了一声:“治好?治好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一个赔钱货,花那么多钱干啥?”
曾雅婷在旁边附和:“就是,大嫂,你们还年轻,再生一个呗。你看我这一胎,医生说是男孩,妈可高兴了。”
她拍了拍肚子,笑得一脸得意。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气,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没钱。
穷人家的女儿,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
那天我哭着从婆婆家出来,雨越下越大。我蹲在路边的屋檐下哭了很久,手机响了,是张瀚海打来的。
“怎么样?妈答应了吗?”
我摇了摇头,才想起来他看不见:“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
“要不……我把工地上的工具卖了?”他说,“能凑个两三千。”
两三千,连小雨一天的化疗费都不够。
我说:“你回来吧,咱们商量商量。”
挂了电话,我坐在雨地里,哭得像个傻子。
后来是小雨的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说小雨在医院吵着要妈妈,我才擦了擦脸,回到医院去。
小雨躺在病床上,小脸蜡黄蜡黄的,头发因为化疗掉了一大半。
看见我进来,她伸出小手:“妈妈,你哭了?”
我赶紧擦眼睛:“没有,妈妈刚才出去有点热,出汗了。”
小雨说:“妈妈你别哭,小雨不疼。”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02
那几天我到处借钱。
娘家那边,我妈跟我爸离婚后就改嫁到外地了,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我爸嫌弃我是个女儿,早就跟我断了联系。
我唯一的亲人,就是小雨。
我打电话给我舅舅,他是我妈那边的亲戚。舅舅在老家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还是给我转了五千块。
“梦琪啊,舅也只能帮这么多了,你妈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外孙女受罪。”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只记得她生病住院,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至于她得的什么病,我爸从来没说过。
我又给以前几个要好同事打了电话,零零散散凑了两万多。
加上家里的八万块存款,卖了车子的三万,总共凑了十三万。
可医生说,骨髓移植至少要十五万,还不算后续的排异治疗和复查费用。
我没办法,只能再去求婆婆。
这次我学聪明了,没直接去她家,而是先让张瀚海打电话探探口风。
张瀚海在客厅里打了半天电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他挂了电话,低着头说:“我妈说……让我弟媳那边要紧。”
“什么意思?”我急了,“她真不管小雨?”
“她说弟媳怀孕了,身子金贵,不能动气。还说……小雨的病治不好,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留着钱给我弟肚子里的孩子。”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妈是不是疯了?那是你亲闺女!”
张瀚海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
“那你就不管小雨了?”
“我不是不管,我是……我没钱啊!”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我也想哭,但我不能哭。
小雨还在病房里等我。
第二天,我直接去了婆婆家。
这回我带了小雨的照片,还有她化疗时疼得不行的视频。
我跪在婆婆面前,把手机举给她看。
“妈,您看看小雨,她疼得半夜睡不着觉,一直在喊奶奶。”
婆婆扫了一眼手机屏幕,表情变了变。
我以为她终于心软了,赶紧说:“妈,小雨是您的亲孙女,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可下一秒,她把手机推开。
“别拿这些来糊弄我。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的?你弟媳肚子里是男娃,那是张家正宗的香火!”
“妈,小雨也是张家的人啊!”
“一个赔钱货,算什么张家的人?”她把茶杯往桌上一摔,“我告诉你,我是不会给你的。你要是再闹,我就让瀚海跟你离婚!”
曾雅婷扶着肚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大嫂,你就别为难妈了。你看我这肚子,都五个月了,妈说了,这钱要留给我和我儿子。”
我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
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跟张瀚海结婚那会儿,她还拉着我的手叫“嫂子”,说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可自从她怀了孕,整个人的嘴脸都变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她在婆婆面前吹风,说小雨的病是个无底洞,花多少钱都白搭。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她养儿子。
公公生前在城里留了套老房子,虽然不值多少钱,但也能卖二三十万。
婆婆一直攥着房本,说等以后给两个儿子分。
曾雅婷就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她跟婆婆说,只要把老房子卖了,大嫂拿不到钱,自然就会滚蛋。到时候房子卖掉的钱,全归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婆婆本来就重男轻女,一听这话,更铁了心不给小雨治病。
我看着她们婆媳两个一唱一和,心凉了个透。
那天我是哭着走出婆婆家的。
曾雅婷追到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大嫂,你也别怪我。我也是为了孩子好。你说你闺女那个病,治好了也是个药罐子,以后还得花不少钱。倒不如……”
我猛地转过身,盯着她的眼睛。
“不如什么?让她去死?”
她被我吓了一跳,退了一步:“我可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
“好好好,我惹不起你。”她翻了个白眼,关上了防盗门。
我站在门外,浑身发抖。
小雨还在医院等我,可我却连治病的钱都凑不到。
03
张瀚海那天晚上回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一身酒气,眼泡肿肿的,像哭过。
我问他去哪了,他说跟工友喝了点酒。
“瀚海,”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换衣服,“咱们还有什么办法?”
他动作停了停,没说话。
“要不……把老房子卖了?”我试探着问,“你妈不是说以后给咱们分一套吗?先卖了救小雨的命。”
他转过身来:“那房子是我妈的名字,她不给卖我有什么办法?”
“那你跟你妈好好说啊,就说小雨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说了!”他突然吼起来,“我说了三次!我妈就让滚!我能怎么办?我还能跟我妈打架不成?”
他蹲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梦琪,我也想救小雨,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也蹲下来,抱住他:“咱们再想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那晚我们俩谁都没睡。
凌晨三点,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张瀚海坐在客厅里抽烟。
茶几上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他也看见我,赶紧把烟掐了:“吵到你了?”
“没有。”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瀚海,你说你妈为什么这么狠心?”
他没说话。
“小雨是她亲孙女啊。”
“我妈从小就不喜欢女孩,”他闷闷地说,“我爷爷奶奶也一样。他们觉得女孩没用,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
“可是小雨还那么小……”
他握住我的手:“梦琪,我没办法。”
就这一句话,我又哭了。
第二天,我继续想办法。
我在网上查了各种筹款平台,发现都需要时间审核。小雨的病等不起。
我也想过找媒体曝光,可我们家的事,说出去没人愿意管。
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得了白血病,这种事全国多得是。
就在我绝望的时候,医院那边打来电话。
小雨的骨髓配型成功了!
我接到电话时,整个人都傻了。
小雨的主治医生说,中华骨髓库里找到了一个志愿者,跟小雨的配型十个点位全合,是最理想的供体。
“王女士,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张主任在电话里说,“很多孩子等了好几年都等不到。你们一定要抓住。”
“可是……”
“差多少钱?”
“至少十五万。”
张主任沉默了几秒:“这个……我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些慈善基金。但流程需要时间,你们最好还是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十五万,像一座大山压在我身上。
我终于下了决定。
卖肾。
我去医院咨询了配型流程,护士长看着我,表情复杂:“你确定?”
“确定。”
“做这个手术对你身体伤害很大,而且,不是所有配型都能成功。”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护士长叹了口气,让我填了表格。
可就在我准备做配型时,医院那边传来一个坏消息。
小雨的病情突然恶化,骨髓移植必须尽快进行。
而在此之前,她需要先进ICU监护。
一天一万多的费用。
我彻底崩溃了。
04
腊月二十八,小雨被送进了ICU。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她浑身插满了管子,小小的身体缩在病床上。
护士说,小雨很乖,没怎么哭。
我蹲在病房门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瀚海站在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护士长拿着一沓单子出来:“王女士,前期费用今天必须补上。不然下批药就进不来了。”
“多少钱?”
“七万。”
我和张瀚海对视一眼。
家里现在只剩下两万,还是借的。
那剩下的五万,我实在不知道去哪弄。
我硬着头皮,再次拨通了婆婆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两次,终于接通了。
“喂?”是曾雅婷的声音。
“雅婷,妈在吗?”
“在呢,但是妈说了,不想接你电话。”
我把心一横:“雅婷,小雨现在住ICU了,一天一万多。我求你,你跟妈说说,让她先借我五万。等我以后挣钱了,一定还。”
电话那头传来曾雅婷的笑声:“大嫂,你看你这话说的。妈哪有钱?妈的钱都留着给我养儿子呢。”
“雅婷,小雨快不行了,你怎么能……”
“大嫂,你这就不对了。你闺女快不行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她得病的。”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
“曾雅婷,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你还有脾气了?”她声音拔高了,“你拽什么拽?你闺女死不死关我什么事?你赶紧死了那条心,妈是不会给你钱的。”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曾雅婷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可更让我绝望的是,张瀚海的反应。
他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一声不吭。
我冲过去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话啊!你老婆你闺女都快被人欺负死了,你就站在那当哑巴?”
“张瀚海,你算什么男人?”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没办法。”
“你除了这一句还会说别的吗?”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蹲了下来,“梦琪,要不……咱们不治了?”
我整个人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他声音发抖,“咱们不治了。小雨这样下去,家里早晚被拖垮。咱们以后……”
我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张瀚海,你要是不想管你闺女,你就滚!”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张瀚海的哭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蹲在楼梯间里,抱着膝盖哭。
哭完之后,擦干眼泪。
我去找了护士长,问她:“卖肾那边,还能不能快一点?”
护士长看着我,欲言又止。
“王女士,你……你确定?”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跑过来:“王女士,院长办公室打电话让您过去一趟。”
“院长?找我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只说有事找您。”
我满心疑惑地往院长办公室走。
院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五楼,我从没去过。
推开门,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叫王梦琪?”
“是。”
“你母亲……是不是叫孙玉梅?”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档案,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是一份骨髓捐献登记表。
捐献人的名字写着我妈的名字。
而受益人的名字,写着两个字。
肖建明。
05
“您……”
“二十年前,”肖建明看着我,声音很轻,“你母亲救了我妻子的命。”
我整个人傻了。
肖建明让我坐下,倒了杯水给我。
“你母亲叫孙玉梅,是H省人,对吗?”
“对……”
“二十年前,我妻子得了白血病,在省人民医院住院。骨髓库里找不到配型,我们全家都快绝望了。”
“后来你母亲出现在医院,她听说了这件事,主动要求做配型。结果配型居然成功了。”
“你母亲捐了150毫升骨髓干细胞,救了我妻子的命。”
他说话时,眼眶慢慢红了。
“可你母亲捐献之后,因为身体本来就不太好,感染了并发症,没救过来。”
我听得心都在颤。
原来我妈是这么死的。
不是我爸说的什么癌症,是捐骨髓捐死的。
而这件事,我爸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改嫁到外地后,就彻底跟我断了联系。
肖建明看着我:“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你母亲的后人,可你父亲搬了家,联系方式也变了。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法还这个人情了。”
“直到上个月,我在血液科住院系统里看到了小雨的病历。”
他打开电脑:“小雨叫王雨桐,登记的母亲是王梦琪,外祖父母那一栏,写着孙玉梅和我爱人的名字一模一样。”
“我当时就愣了。”
“后来我让人调了你的身份信息和照片,跟你母亲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眼泪掉在手背上,烫得发疼。
肖建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你母亲救了我妻子的命,今天是该我还她了。小雨的治疗费,医院全包了。”
“从今天起,一直到小雨康复出院,所有费用都由医院承担。”
“包括移植、排异、ICU监护,后续复查,全部免费。”
我整个人都懵了。
“肖院长,这……”
“别叫我院长,”他擦了擦眼泪,“叫我肖叔叔。你母亲是我和我妻子一辈子的恩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雨有你这样的妈妈,是她的福气。”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可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护士的声音:“王女士,小雨的病情突然加重了,医生让您赶紧回病房。”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肖建明说:“赶紧去,我马上安排全院最好的专家会诊。”
我冲出办公室,往重症监护室跑。
小雨的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医生护士围着她,手忙脚乱地抢救。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小小的身体。
浑身发抖。
张瀚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我身边,紧紧攥着我的手。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小时,医生出来了。
“暂时稳定住了,但还需要观察。孩子身体太虚弱,进移植仓之前必须养好。”
“接下来几天是关键,每隔两个小时就要监测一次。”
我点了点头,走进病房。
小雨还没醒,小脸惨白惨白的。
我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她的手。
我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手指动了动。
“妈妈……”
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妈妈在。”
“妈妈别哭……”
我咬了咬嘴唇,拼命忍住眼泪。
这时肖建明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小雨,对身边的一个医生说:“安排一下,明天下午两点,全院血液科专家会诊。”
“还有,给她妈妈安排个陪护床位。这孩子住院这么久了,她妈妈一直睡走廊。”
我转过身,想跟他说声谢谢。
可我只喊了一声“肖叔叔”,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摆摆手:“别谢我,这是我欠你母亲的。”
“我应该早一点找到你们。”
06
第二天下午,专家会诊结束了。
肖建明带着五个专家,给我和小雨制定了详细的移植方案。
“小雨的身体条件还不错,”血液科张主任说,“但排异反应还是可能出现。移植前最好调养一个星期,把各项指标稳定下来。”
肖建明问:“要不要转去更好的医院?”
张主任想了想:“省儿童医院的条件已经算好的了。而且转院要重新做配型和检查,小雨的身体受不了折腾。”
肖建明点了点头:“那就在这治。需要什么资源,直接找我签字。”
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雨的药换了进口的,副作用小了很多。她的血象开始慢慢回升,脸色也好了一些。
肖建明每天都会来病房转一圈,有时候带着他妻子。
他妻子姓刘,是个温柔的女人,每次来都给小雨带玩具。
有一天,刘阿姨拉着我的手说:“你妈妈当年救的不只是我的命,而是我们全家。这些年我们夫妻俩一直在找你们。”
“这孩子有福气,肯定能治好。”
我听得眼眶发热。
可就在这时,问题来了。
医院虽然免了我们的治疗费,但有些药品和耗材不在报销范围内,需要自费。
尤其是进口的抗排异药,一盒就要三千多。
小雨移植之后,至少要吃半年的排异药。
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我算了算,自费部分加起来,至少还要五六万。
虽然比我之前要凑的十五万少了一大半,可我手头真的没钱了。
张瀚海这边,他回去跟他妈要存货的钱,结果被骂了回来。
蔡玉英说:“你闺女用什么药关我什么事?有本事让她那个有钱的院长给啊!”
张瀚海窝囊得不敢吭声。
我没办法,只能问肖建明能不能借我三万,等小雨病好了我再打工还他。
他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五万,你先拿着用。”
“肖叔叔,这……”
“别跟我客气。你妈当年给我妻子捐骨髓的时候,连我的名字都没问过。”
我接过卡,眼泪掉了下来。
小雨移植那天,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坐满了人。
肖建明和他妻子来了,张瀚海也在。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我站在门口,一步也没离开。
天黑了又亮,小雨被推出来时,小脸惨白,嘴唇干裂。
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张瀚海扶住我,声音发颤:“没事了,没事了。”
小雨在移植仓里住了一个月。
我在外面租了个折叠床,天天守着她。
每天只能隔着玻璃看她半小时。
每次看到她浑身插管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哭。
肖建明和刘阿姨隔几天就来一次,带些营养品和煲的汤。
刘阿姨说:“你别太担心,小雨恢复得不错。”
可我知道,最难的还在后面。
小雨是半相合移植,排异风险比全相合高得多。
医生说,排异反应有两种。
一种是急性的,手术后的三个月内最容易出现。
如果出现严重的肝脏或者肠道排异,可能会要命。
第二种是慢性的,会伴随小雨一辈子。
移植后一年内,她是不能出院的。
我听着这些,心里揪得生疼。
但我不能怕。
因为小雨还等着我。
07
小雨在移植仓里住到第十五天时,排异反应来了。
她开始拉肚子,一天拉十几次,全是水样便。
紧接着是发烧,烧到四十度。
医生说这是肠道排异,很危险。
小雨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哭得嗓子里全是血丝。
我隔着玻璃看着她,恨不得替她疼。
肖建明连夜从省里请了专家来会诊,换了两种进口药,才把烧压下去。
可小雨的身体还是太虚弱了。
烧退了三天又开始反复,血小板掉到危险值。
医生说,必须输血。
可医院血库的A型血不够用。
张瀚海撸起袖子:“我是她爸,抽我的!”
结果一查,他是B型血,不能用。
肖建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半个小时后,来了七八个人。
都是医院的医生护士,自告奋勇来献血。
我看着他们,眼泪哗哗地流。
小雨输了血,情况慢慢稳定下来。
可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婆婆的电话。
蔡玉英在电话里气急败坏:“王梦琪,你还要不要脸?”
“我听说医院那个院长给你出医药费了?你是不是跟他有一腿?”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勾搭野男人,还让我们张家跟着丢人?”
“妈,我再说一次,肖院长救的是我妈的恩情,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放屁!你妈死了多少年了?人家凭什么帮你?”
“小雨的病治好了没有?你这个赔钱货闺女,花了别人那么多钱,以后拿什么还?”
我再也忍不住了,骂道:“关你屁事?我闺女治不治得好是我自己的事。你这个当奶奶的,连一分钱都不给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
电话那头,曾雅婷的声音插进来:“大嫂,你怎么跟妈说话呢?”
“我跟谁说话关你什么事?”
“你……”
“跟你妈告状去啊?你去啊!”
我直接挂了电话。
张瀚海走过来,小声问:“我妈打来的?”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张瀚海,你什么时候能像个男人一样,保护你老婆你闺女一回?”
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凉了半截。
可我没时间跟他吵架。
小雨还在里面躺着。
08
小雨在移植仓住了一个半月,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那天我抱着她,手都在抖。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皮下面全是乌青。
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妈妈,我饿了。”
我赶紧让张瀚海去买粥。
小雨自己吃不了,我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喂她。
她吃了三口就吃不下了,但一直在笑。
“妈妈,我不疼了。”
“妈妈在呢。”
“妈妈,我想回家。”
我点点头:“等你好了,妈妈就带你回家。”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妈妈,爸爸呢?”
我抬头,看见张瀚海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他走过来蹲在床边:“爸爸在呢。”
小雨伸手摸了摸他的胡子:“爸爸,你瘦了。”
张瀚海眼泪掉了下来。
孩子总是最知道体谅人的。
哪怕她受尽了苦头。
小雨转到普通病房后,恢复得不错。
肖建明让护士每天给小雨炖鸡汤、煮鱼汤,补充营养。
小雨的体重终于慢慢涨上去了。
血象也一天比一天好。
主治医生说,最危险的时期已经过了。
三个月后,小雨就能出院回家休养了。
只要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治愈率能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高兴得睡不着觉。
可就在这时,一个更糟的消息来了。
肖建明找到我,表情很为难。
“梦琪,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什么事?”
“医院董事会那边,有人对我给你免医药费的事有意见。”
“他们说,这么大笔费用,我一个人说了不算。要求走流程审批。”
“可是流程至少要三个月。小雨现在身体还没恢复,不能断药。”
“我担心……”
他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老天爷,你这是在玩我吗?
09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发了一整晚的呆。
小雨睡着了,小手握着我的手指。
张瀚海来了,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回事。
我把肖院长的话告诉他。
他一听就急了:“那怎么办?小雨不能断药啊!”
“我知道。”
“要不……要不我再回去求我妈?”
“你妈能给你钱?”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没办法。
我也没办法。
第二天一早,张瀚海出去了。我以为他去工地了,没在意。
直到下午,他回来时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梦琪。”
“嗯?”
他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两捆钱。
“三万,这是我今天卖血换的。”
我看着那两捆钱,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卖血?”
“嗯。”
他低着头,声音发抖:“工地旁边的血站,一次能卖400毫升,给八百块。”
“我今天抽了三次。”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张瀚海,你疯了?”
“我没疯,”他抬起头看我,“你能不能别离婚?”
“我不离。”
“我怕你不要我。”
他蹲下来,抱住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我知道我没用,我没保护好你跟闺女。我让人欺负你,欺负小雨。”
“可是梦琪,我真的在努力。”
“我一直在努力。”
我蹲下来抱住他。
“我相信你。”
“瀚海,我相信你。”
那天晚上,我们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小雨醒了,看着我们俩,小声问:“爸爸妈妈,你们怎么哭了?”
我赶紧擦干眼泪:“没事,妈妈就是高兴。”
“小雨,你爸爸今天做了一件特别棒的事。”
“他救了你的命。”
小雨看着张瀚海:“爸爸,你真的好厉害。”
张瀚海又哭了。
那天晚上,肖建明给我打了电话。
“梦琪,你先别着急。我正在找人给医院施加压力,争取缩短审批时间。”
“还有,我妻子说,如果你这边有困难,她能帮你垫付一部分药费。”
我吸了吸鼻子:“肖叔叔,不用了。我老公已经想办法凑了钱。”
“那就好。小雨的身体要紧,其他的事有我在。”
他想到了。
“对了,我顺便查了一下你母亲的去世原因。”
“你母亲当年骨髓捐献后感染了败血症,治疗不及时,病情恶化去世了。”
“当时的主治医生,姓李,现在还在省人民医院。”
我愣住了。
我妈去世时,我不在她身边。
我爸从来没告诉过我这些。
我甚至不知道她在哪家医院死的。
肖建明说:“如果你想知道当年的情况,我可以帮你联系那个李医生。”
我点了点头:“谢谢。”
但我没急着去看。
因为小雨还在医院。
10
三个月后,小雨终于出院了。
出院那天,我抱着她,她穿着粉红色的裙子,戴着一顶小帽子。
头发已经长出了一点点。
脸色红润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瘦。
肖建明和刘阿姨都来了。
“小雨,回家要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刘阿姨拉着小雨的手说。
小雨点点头:“刘奶奶,您放心吧。”
肖建明看着小雨,眼眶又红了。
他说:“小雨,你要好好长大,好好读书。长大了做一个有用的人。”
小雨点了点头。
张瀚海把行李搬上车,我抱着小雨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特别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小雨眯起眼睛:“妈妈,太阳好大。”
“是啊,天晴了。”
我往门口看了看,没看到婆婆的身影。
我以为她会来的。
可我错了。
车门快关上时,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出租车里下来。
是曾雅婷。
她怀里抱着一个男孩,白白胖胖的,头上梳着一根小辫子。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大嫂。”
“雅婷?”
她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妈让我来的。”她说,“她说,小雨出院了,来看看她。”
她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你也抱抱,这是我儿子,叫浩浩。”
我接过来。
浩浩看着我,咯咯地笑。
小雨在旁边问:“妈妈,这是谁?”
“这是你弟弟。”
小雨眼睛亮了:“他有名字吗?”
“有,叫浩浩。”
小雨伸手摸了摸浩浩的脸:“浩浩,你好小啊。”
浩浩又笑了。
曾雅婷站在旁边,表情有些不自在。
“大嫂,之前的事……对不起。”
她低着头:“妈也后悔了,但她不好意思来。”
“妈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五万块钱,是她这几年攒的。”
“她说,小雨治病花了不少钱,这钱给小舅子买点营养品。”
我愣了愣,接过银行卡。
“替我谢谢妈。”
曾雅婷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没那么恨她了。
她也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地方。
上了车,小雨靠在我怀里,轻声问:“妈妈,奶奶不喜欢我吗?”
我擦了擦眼泪:“不是的,奶奶喜欢你。”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你。”
小雨没说话,闭上眼睛睡着了。
车子开出医院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楼。
住院楼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站在窗前,正在看着我。
是肖建明。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车子拐了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回到家,张瀚海已经把房子收拾得很干净。
小雨的公主房里,摆着她最喜欢的布娃娃。
我抱着她上了床,她很快就睡着了。
张瀚海走到门口:“梦琪。”
“咱们重新开始可以吗?”
我看着他,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小雨一样。
“可以,”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保护我们娘俩。”
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妈妈坐在病房里,抱着小雨。
“妈,你认识小雨吗?”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
“认识,她是我的外孙女。”
“我一直都在看着她。”
我醒了过来。
窗外,月亮很亮。
小雨的呼吸声均匀绵长。
我侧过身,摸着她的小脸。
妈妈,我会替您照顾好她的。
我发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