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刚合上电脑准备睡觉,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闪着一串熟悉的号码,我妈的。我愣了一下,六年了,她从来没在这个点给我打过电话。

“韵寒啊……”电话那头,我妈的哭声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你弟……你弟出事了,车祸……人没了……”

我整个人僵在床边,手机贴着耳朵,脑子里嗡嗡的。

“你赶紧回来!连夜订票!”她哭得撕心裂肺,可我听了几句话,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她说得太顺了。

连“肇事司机逃逸”

“现场什么都没留下”这种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就好像排练过好几遍。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她又催了一句:“机票钱我先转你,你赶紧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刚要打开订票软件,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别急着回,你会看到一出好戏。”

紧接着,又是一条彩信。

照片上,我弟戴着口罩,正在翻一道矮墙,动作利落。照片下方的水印显示,拍摄时间就是今天。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支付键上,半天没动。

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弟到底死没死?

我妈在瞒我什么?

这条短信,又是谁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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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

戴口罩的男人,身形确实跟我弟很像。一米七八的个子,微胖,走路有点外八。翻墙的动作熟练得不像头一回干。

我把照片存下来,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老家那座县城。我试着拨过去,响了五六声后,对方直接挂断。再打,关机。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叫程韵寒,二十七岁,在省城一家销售公司做总监助理。月薪八千,租着一套四十平的老房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离家六年,我只回去过两次。

一次是表哥结婚,一次是过年,我没买到票,硬是没回。

我跟家里的关系,从我考上大学那天起,就彻底变了味。

那年我考上了外省的二本,我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了一句话:“女孩子读什么书?出去打工,供你弟读书才是正事。”

我弟程子文,比我小三岁,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我妈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反正儿子是宝贝,女儿是外人。

我没听她的话。我硬是借了助学贷款,坐了十个小时的硬座去了学校。

从那以后,我妈没给过我一个好脸。电话里开口就是要钱,说我“翅膀硬了就不管这个家了”。每次挂电话,我都得缓半天。

六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可今天这个电话,还是把我扎得生疼。

我妈哭得那么大声,可我心里就是觉得不对劲。

我翻出弟弟的微信,点进朋友圈。他最新的一条动态是昨天发的,配了一张外卖的照片,写着“夜宵走起”。底下还有几个共同好友点了赞。

一个昨天还点夜宵的人,今天怎么就死了?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翻墙的照片,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对。

我妈刚才在电话里说,“你弟最后也没留下什么话”。

可弟弟如果真的出车祸死了,人怎么可能连最后一句话都没留下?要么当场死亡,要么送到医院抢救。我妈说得那么含糊,像是在背台词。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子文现在在哪家医院?”

等了五分钟,消息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遗体在哪?我直接过去。”

还是没回。

我盯着屏幕,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妈回了两个字:“家里。”

家里?

我愣了一下。人都死了,遗体不放在殡仪馆,放家里?

我又问:“谁在那边陪着?”

我妈这次回得很快:“你爸和你婶子。”

我放下手机,心里的疑惑像蚂蚁一样爬。

不对,太不对了。

我妈平时说话嗓门大,脾气急,遇事就慌。可今晚她说话,虽然哭得厉害,但每一句都说得稳稳当当,就好像早就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翻了翻弟弟的短视频账号。

他这人爱玩,经常在上面发一些乱七八糟的视频。

最新一条是两天前发的,他在路边摊吃烧烤,还比了个剪刀手。

评论区有人问他:“子文哥,最近咋样?”

他回了一句:“好着呢,忙。”

这是两天前的事。

一个“好着呢”的人,怎么就突然没了?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灯光透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但没办法求证。

只能先订票,回去看看再说。

我打开订票软件,选了明天最早的一班高铁。

输完密码,刚要付款,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别订票。”

就三个字。

我心跳猛地加速,打字回过去:“你是谁?”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想说什么?”

手机突然亮了,又是那个号码。

这次发的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手开始抖。

语音里是我弟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告诉别人,我这两天得躲躲。”

我整个人的血都往头上涌。

我弟没死。

他还活着。

02

我盯着那段语音,反反复复听了五遍。

是我弟的声音没错。他说话带点鼻音,尾音往上翘,从小到大都那样。

可他说“躲躲”是什么意思?

躲债?躲仇家?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转得飞快。

我妈为什么撒谎?她知不知道我弟还活着?

如果她知道,那她哭得那么伤心,是演戏给我看的?

我想起我妈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说话的语气,哭的节奏,都像是排练过的。连“你弟最后也没留下话”这种细节,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个破绽都没有,那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翻出那个陌生号码,试着在网上搜了一下。搜不出来,号码没有实名认证,也没有任何社交账号绑定。

我又给我弟打了个电话,关机。

打我爸的手机,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是我。”

“嗯。”我爸的声音很闷,像堵着什么东西。

“子文的事……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妈不是跟你说了吗?”我爸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我想确认一下。遗体在哪?我想看一眼。”

殡仪馆。

我妈刚才还说“家里”,现在我爸又说“殡仪馆”。

两个人连话都没对好。

我没戳破,说了句“那我明天回去”,就挂了电话。

靠在床头,我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六年没回家,一回来就是这样的破事。

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我明早八点的高铁。”

发完之后,我又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你到底是谁?”

等了半天,没有回复。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我记得有一年暑假,我弟抢了我的布娃娃,我不给,他就哭。我妈过来二话不说,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说:“让着你弟点,他是你弟!”

我把布娃娃给了他,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

后来我爸偷偷给我买了一个新的,让我藏好。

我藏了三天,被我弟翻出来了。他又哭,我妈又把那个娃娃拿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买过布娃娃。

我想起这些事,心里堵得慌。

可我又想,毕竟是亲弟弟,人死了,总得回去看一眼。

哪怕我妈骗我,我也得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闹钟响了,我爬起来洗漱,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上包就出门了。

到了高铁站,刚取完票,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号码。

“你真的要回去?”

我打字回:“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你被坑的人。”

“什么意思?”

“你爸妈让你回去,不是为了奔丧。”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候车大厅里,盯着那行字。

“那是为什么?”

“你回去就知道了。”

“别卖关子,说清楚。”

“我一个外人,说多了你也不信。你自己回去看吧。”

我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那我弟到底死没死?”

“你觉得呢?”

我没回。

上了高铁,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说不出的乱。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到了之后,别急着去你家。去南街那家‘芳姐理发店’,找一个叫肖语琴的姑娘。她会告诉你一切。”

我盯着那行字,把“肖语琴”这个名字记下了。

芳姐理发店。

南街。

我老家那地方不大,南街是老城区,街两边都是些老铺子。我记得小时候我妈带我去那边剪过头发,三块钱一次。

可“肖语琴”是谁?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我翻了翻手机,没有别的信息了。

我把手机锁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趟回去,怕是没好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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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铁开了三个半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多了。

我老家的火车站不大,出站口只有两个通道,挤满了拉客的黑车司机。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有人凑过来问“小姑娘去哪”,我都摆摆手没搭理。

出了站,我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会儿。

按我爸妈的意思,我该直接回家。

可那条短信让我去南街,找肖语琴。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到了,我先在县城办点事,下午回去。”

我妈秒回:“办什么事?你弟的事要紧!”

我没回她,直接打了个车,去了南街。

老城南街那一带,跟我记忆里差不多。两边的房子矮矮的,墙皮剥落得厉害,电线杆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头坐在巷口下棋。

我找了一圈,在一个拐角看到了“芳姐理发店”的招牌。招牌不大,红底白字,已经褪色了。

门是玻璃推拉门,上面贴着“洗剪吹15元”的广告纸。

我推门进去,店里不大,两把老式理发椅,墙上贴满了发型的海报。

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正坐在镜子前面玩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剪头发?”她问。

“不是。”我看着她,“你是肖语琴?”

她愣了一下,放下手机,打量了我几眼。

“你是……程韵寒?”

“你认识我?”我有点意外。

“我见过你照片。”她站起来,指了指旁边的小沙发,“你先坐。”

我没坐,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

“你发的短信?”

她点点头。

“你到底是谁?跟我弟什么关系?”

肖语琴咬了咬嘴唇,像是犹豫了一下。

“我是你弟的女朋友。”

我愣住了。

我从来没听我弟说过他有女朋友。我妈也没提过。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半。”她低着头,“我没见过你家里人,你弟不让我去。”

“为什么?”

“他说……他家里事多,等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弟还活着?”

“那昨晚的事是怎么回事?”

肖语琴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着我。

“你弟欠了高利贷。”

“多少?”

“本金八万,利息滚到十三万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跟谁借的?

“你爸的一个工友,叫查国华。他牵的线。”

“查国华?”我脑子里有点印象,那是我爸在修理厂的老同事,以前过年还来过我家。

“他帮子文找了个放贷的,拿了八万。子文拿去做生意,结果全赔了。现在利滚利,还不上。”

那跟我爸妈撒谎说我弟死了有什么关系?

肖语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复杂。

“因为他们想让你回来。”

“查国华给你弟出了个主意。假装车祸死了,骗你爸妈把你喊回来,让你卖掉省城的房子,替你弟还债。”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爸妈也知道?”

她看着我,没说话。

但那眼神,什么都说了。

我靠在柜台上,腿有点软。

那是我亲爸亲妈。

他们为了我弟,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问。

“我偷听到的。”肖语琴说,“你弟跟查国华打电话商量的时候,我录了音。”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段录音,递给我。

我接过来,点了播放。

电话那头,查国华的声音很稳:“你姐在省城有套房,少说也值五六十万。你假装死了,你爸妈一哭,她肯定回来。到时候卖房还债,还剩不少给你过日子。”

我弟的声音有点犹豫:“可那是我姐的房子……”

“你姐的又怎么了?你爸妈养她这么大,她不该回报?再说了,你还不上债,人家找的是你爸妈,你让你爸妈去卖房子?”

“也是……”

录音到这里断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骨节发白。

原来我爸妈算计的,不是“让女儿回来奔丧”。

是让女儿卖房替儿子还债。

连我弟都参与了。

全家人一起瞒着我,演了一场戏。

就为了我手里那套老破小。

我把手机还给肖语琴,嗓子有点干:“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我爸当年也是被我大伯这样算计的。家产全让人骗光了,我妈气得离了婚。”

“我从小就知道,亲人算计亲人,比外人更狠。”

“我看不下去。”

我站在那家小理发店里,外面大街上阳光刺眼。

可我心里,像冬天一样冷。

04

我在理发店门口站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肖语琴给我倒了杯水,我端着杯子,手还有点抖。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你还要回家吗?”

“回。”我说,“戏台子都搭好了,我不去唱,不是白瞎了他们这一番苦心?”

肖语琴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弟其实不坏,就是没脑子,被人牵着走。”

“我知道。”我说。

我弟从小就这样,容易被人撺掇。小时候跟人打架,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长大了也没变,被人一忽悠就往坑里跳。

可这不代表我就能原谅他。

“查国华那个人,你了解多少?”我问。

“不算多。”肖语琴说,“他是你爸工友,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坏水。”

“他跟我爸交情很好?”

“还行吧,平时会一起喝酒。”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个想法在成形。

“你能帮我个忙吗?”

“你说。”

“把录音发给我。”

肖语琴二话不说,把那几段录音都发到了我手机上。

“还有别的吗?”我问。

“有。”她翻了翻手机,“还有一张照片,是你弟跟查国华在饭馆里商量事的,我偷拍的。”

她把照片也发了过来。

我翻开看了看,照片上,我弟低着头,查国华侧着身子,正在跟他说话。背景模糊,但能看清是在一个小饭馆里。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三。”

“我弟那时候还在县城?”

“在。他其实一直没走远,就躲在我那。”

我看着她:“那你现在跟我扯上关系,不怕他找你麻烦?”

肖语琴苦笑了一下:“我明天就回老家了,不干了。”

“你要走?”

“嗯。”她说,“我爸妈在老家开了个店,让我回去帮忙。我之前没想好,现在想清楚了。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一个跟我素不相识的人,能为我做到这个份上。

我亲爸妈亲弟弟,却想方设法算计我。

“谢谢你。”我说。

“不客气。”她笑了笑,“你就当……我给你积德了。”

我出了理发店,站在街上,看着手机里那段录音,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回去看看他们怎么演的。

我打了个车,往家里走。

老家的路我六年没走了,但变化不大。拐过最后一个弯,就看到了那栋三层自建房。外墙贴了白瓷砖,门口摆着花圈。

我妈把戏台子搭得很像样。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进门,就听到哭声。

我妈正坐在客厅的长凳上,用袖子捂着眼睛哭,旁边坐着几个亲戚,都在安慰她。我爸蹲在墙角抽烟,头也不抬。

客厅最里面,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我弟的“遗像”。

我扫了一眼那张照片。

那是我弟两年前拍的,笑着的,穿着一件白T恤。

我走过去,把行李箱放在门口。

亲戚们看到我,都站了起来。

“韵寒回来了。”

“哎呀,这孩子瘦了。”

“快坐快坐。”

我没坐。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爸妈。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哭。

我爸还是没说话。

“遗体呢?”我问。

我妈愣了一下,哭得更响了:“在殡仪馆……明天火化……”

“哪个殡仪馆?”

“城东那个。”

“我弟什么时候死的?”

“昨天下午。”

几点?

“四点多。”

“在哪条路上?”

我妈顿了顿,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在南环路。”说话的是我爸,“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上了。”

肇事司机呢?

“跑了。”

监控呢?

“那段路没有监控。”

我点了点头。

说得很顺,对答如流。

如果没有那段录音,我可能真的信了。

“我想去看看遗体。”我说。

我妈猛地抬起头:“看什么看?人都那样了,你看了难受。”

“我不怕。”

你……”我妈噎住了,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站起来,掐了烟:“明天火化,到时候你再看。”

“那我今晚睡哪?”

“你弟的房间空着,你睡那。”

我点了点头,提着行李上了楼。

我弟的房间在二楼,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球星的海报,书桌上摆着游戏机。我放下包,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老家的院子不大,院子里停着一辆电动车。

我突然注意到,电动车的后视镜上还挂着我弟最喜欢的那条红绳。

一个“死了”的人,电动车还停在院子里。

后视镜上的红绳还在随风晃。

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我想跟我弟说说话,你能不能把他的手机给我?”

消息发出去后,我站在窗边等了很久。

一直没有回复。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

看来这出戏,还得接着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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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手机一直没动静。

我妈没回我消息,也没上楼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楼下传来一阵说话声。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原来是亲戚们准备走了,我妈正站在门口送他们,脸上堆着笑。

“慢走啊,明天八点火化,大家早点来。”

那语气轻松得像在约饭。

我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的凉。

她哭了一下午,亲戚一走,眼泪就收了。

晚上七点多,我妈上来敲门,说开饭了。

我下楼,看到饭桌上摆了四个菜。我爸坐在桌边,我妈正往碗里盛饭。

“吃吧,别饿着了。”我妈说。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有红烧肉,有炒鸡蛋,有青菜,还有一碗汤。

“给死人办丧,饭菜还挺丰盛。”我说。

我妈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

我爸闷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看着我爸妈。

“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什么事?”我妈抬起头。

“我在省城那套房子,最近有人出价。”

我妈的眼睛亮了一下:“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她放下筷子,“那地段可不便宜,怎么才五十万?”

“房子老了,楼层也不好。”我说,“不过对方是全款,走得快。”

“哦……”我妈看了我爸一眼,又看向我,“那你打算卖吗?”

还没想好。”我说,“我弟没了,我这心里乱,没心思谈这个。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端起碗,继续吃饭。

饭桌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韵寒啊。”我爸突然开口了,“你在外面这几年,过得咋样?”

我愣了一下。

六年了,他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还行。”我说。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爸这辈子就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在修理厂干苦力,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了我妈。

他没本事做主,也做不了主。

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从来不吭声。

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可他也是懦弱的。

懦弱到连保护我都做不到。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了碗筷,然后上了楼。

关上门,我给王瑜打了个电话。

王瑜是我在省城唯一的好朋友,报社记者,性格爽快,嘴也严。

“瑜姐,帮我查个人。”

谁?

查国华,我老家县城的,开五金店。查查他有没有案底,或者跟什么放贷的人有过往来。

“你弟的事?”

“嗯。”

“行,我尽量。”王瑜说,“不过县城的信息不好查,我有个老同学在那边公安局,我问问。”

“谢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我正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瑜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查国华,四十六岁,有过一次治安拘留记录,三年前,因为参与赌博。”

“还有一条,他跟一个叫‘刘胖子’的人常有转账往来。刘胖子是你们县放高利贷的,去年刚被判了两年。”

我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几拍。

“谢了瑜姐。”

“你小心点,别硬来。”

我放下手机,脑子里把这些线索串了一下。

查国华牵线,刘胖子放贷,我弟借钱。

然后查国华出主意,让我弟假死骗我卖房。

一环扣一环,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坐在黑暗中,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和我弟,流着一样的血。

可在他眼里,我就是一张行走的提款卡。

我翻身,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段录音。

我突然不想等了。

明天,就明天。

我要让这场戏,唱到最后。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

洗漱完下楼,看到我妈已经换好了黑衣服,在客厅里烧香。我爸穿着旧西装,站在门口抽烟。

“走吧,八点火化。”我妈说。

我没说话,跟着他们上了车。

殡仪馆在县城东边,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就到了。那地方不大,进门的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亲戚,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

我扫了一圈,没看到查国华。

我妈走到前面,跟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话。我趁她不注意,走到后院看了看。

后院停着几辆殡葬车,有一辆车下面还湿了一片,像是刚洗过。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地面,水是凉的。

如果是昨天出的车祸,遗体今天火化,那车应该昨天就停在这里了。可地上是湿的,像是今天早上才洗过。

我站起来,往车里看了一眼。

空的。

我回到前厅,火化已经要开始了。我妈站在前面,哭得撕心裂肺。

我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

火化室的铁门开了,工作人员推着一个白色的担架出来,上面盖着白布。

我妈扑上去,哭得更响了:“儿子啊!我的儿子啊!”

几个亲戚上前去拉她,场面乱成一团。

我看着那副担架,心里突然冷静得可怕。

“打开。”我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妈愣住了,转头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打开。”我重复了一遍,“我要看我弟最后一眼。”

“韵寒,你别闹!”我妈的声音变了调。

“我没闹。”我说,“我就想看看,躺在里面的到底是谁。”

人群安静了。

几个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爸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韵寒,别这样。”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躺在里面的是我弟吗?”

我爸的眼神闪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甩开他的手,走到担架前,伸手就要掀白布。

“你敢!”我妈冲过来,一把推开我,“你疯了!”

没等她碰到我,我掏出手机,按下了那段录音的播放键。

查国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姐在省城有套房子,少说也值五六十万。你假装死了,你爸妈一哭,她肯定回来……”

全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

我妈的脸色白了。

我爸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慢慢放下手机,看着我妈:“还要我继续放吗?”

我妈嘴唇在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戏演够了吗?”我问她,“为了你儿子,你们连这种谎都编得出来?”

“你……”

“你什么?”我盯着她,“你是不是还想说,我做女儿的,卖房子帮弟弟还债是天经地义?”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弟在哪?”我问。

没人回答。

“我问你们,我弟在哪!”

“我在。”

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所有人转头看去。

我弟程子文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卫衣,脸色苍白。

他不敢看我,低着头,像小时候犯了错一样。

整个大厅,安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我看着我弟,又看看我妈和我爸,“从今天起,我跟这个家,没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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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说完那句话,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我妈的声音:“程韵寒!你给我站住!

我没停。

她追了出来,在殡仪馆门口拽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

“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

我甩开她的手,退了两步,看着她。

“说什么?说你跟我爸怎么合起伙来骗我卖房子?”

“那是你弟!他不还债就要被人打死!你一个当姐姐的,见死不救?”

“我见死不救?”我盯着她,“你知道我每个月还完房贷还剩多少钱吗?四千。房租两千,生活费一千,剩下的钱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我在省城苦成这样,你让我卖房子替你儿子还赌债?”

“你是他姐!”

“我是他姐,可我不是他妈!”我吼了出来,“他是我弟,不是我儿子!你跟爸生他养他,你们有责任替他还债,我没有!”

我妈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弟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我妈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我。

“你给我过来!”我妈拽了他一把,推到我面前,“你自己跟你姐说!”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姐……”

“别叫我姐。”我说,“我不配当你姐,你和爸妈才是一家人。”

“我……”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没办法就骗我?”我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我把房子卖了,我住哪?我在省城怎么办?我六年没回家,不是因为我恨你们,是因为我怕。我怕一回来,你们就逼我卖房给你还债。”

“姐,最后一次……”

“没有最后一次了。”

我转过身,往路边走去。

“韵寒!”我爸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爸,你好自为之。”

我上了车,关上车门,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司机问我去哪,我说火车站。

车子发动了,我透过后视镜,看到我爸妈和我弟站在殡仪馆门口,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一尊雕像。

我擦掉眼泪,打开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的备注改成了“肖语琴”。

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我走了,谢谢你。”

她回得很快:“不客气。我也走了。”

“去哪?”

回老家。

“祝你好运。”

“你也是。”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这座县城我生活了二十一年,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它是那么的陌生。

到了火车站,我买了最早一班回省城的票。

候车的时候,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房子我不会卖。以后你们也别再找我了。子文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我走了。”

发完之后,我把她的微信删了。

然后把我爸的也删了。

只剩我弟的微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删。

也许有一天,他会想明白,他欠我的,不只是一套房。

到了省城,天已经黑了。

我回到出租屋,把行李箱放下,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着。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亮着的万家灯火。

原来真正的不幸,不是你得不到什么。

而是你最亲的人,为了算计你,连底线都不要了。

我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麻了。

才转身进屋,关上门。

08

回到省城后的第一个星期,我过得像行尸走肉。

白天照常上班,下班回来就躺床上刷手机。外卖点了又吃不下,看什么都觉得没味道。

王瑜打电话来问情况,我简单说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家里那帮人,够狠的。”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问,只是说:“晚上出来喝一杯吧,我请客。

“不去。”

“出来散散心,别把自己憋坏了。”

“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天在殡仪馆的场景。

我弟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像只刺猬一样缩在那里。

我妈追着骂我,说我冷血无情。

我爸站在一旁,始终没说过一句话。

我翻了个身,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陌生号码。

我以为是肖语琴,打开一看,是我弟。

他用新号给我发了条消息:“姐,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盯着看了很久。

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知道我没脸求你原谅,但我得说声对不起。”

我还是没回。

他又发了第三条:“房子的事,是查国华的主意,我一开始不想这么做。但我真的没办法,他们找到了家里,说不还钱要砍我……”

我放下手机,没看完。

不是因为我不想看。

是因为我看了,会心软。

我知道他被人牵着鼻子走,知道他没脑子,知道他从小就这样。可我不能因为同情他,就把自己的底牌全交出去。

我翻身,把手机调成静音,闭着眼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我弟凌晨三点又发了两条消息。

“姐,我走了,不在县里了。”

“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

我把手机锁屏,没回。

又过了两天,王瑜给我打电话,说查国华被抓了。

“怎么回事?”我问。

“那家伙参与网络赌博,被跨省追查了。你弟欠钱那家放贷的也被连锅端了。”

“那我弟呢?”

“你弟没事,他没参与赌博,就是欠了债。债主都进去了,他的账也黄了。”

我握着手机,松了一口气。

虽然嘴上说了不管,但听到他没事,心里还是踏实了一些。

你爸昨天给我打过电话。”王瑜说。

“他找你干什么?”

“问你在不在,说想跟你谈谈。”

“你没告诉他吧?”

“没有,我说你换号码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大街。

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我突然想起肖语琴说过的那句话。

“亲人算计亲人,比外人更狠。”

她是对的。

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话就能算了的。

我妈把我当成提款机,我恨她。

我弟没脑子被人利用,我同情他。

我爸懦弱了一辈子,我心疼他。

这三种感情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在心里解不开。

晚上,我一个人去楼下吃了碗面。

店里人不多,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嗓门大,爱笑。

她看到我一个人吃面,主动跟我搭话:“姑娘,一个人啊?”

“在外地打拼不容易吧?”

“还行。”

她笑了笑,没再多问。

我吃完面,把钱放在桌上,出了店门。

外面夜色浓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路上,突然觉得,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

没有那么多算计。

没有那么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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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半个月后,我换了个新手机号。

旧号没注销,但已经很少看了。我怕看到我妈的消息,也怕看到我弟的消息。

王瑜说我这是在逃避。

我说不是逃避,是自我保护。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看书,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

“是韵寒吗?”

声音很苍老,很疲惫。

是我爸。

我心里一沉:“爸,你怎么知道我新号?”

“我打给王瑜的,求了她半天,她才给我。”

我沉默了几秒:“有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妈……住院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病?”

“高血压,晕倒在街上,送到医院抢救了一天才醒过来。”

“现在呢?”

“好多了,就是血压还高。”

我“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韵寒,”我爸的声音有点颤,“你妈她……就是想你了。她不让我打电话,是我自己打的。”

“她想我?”我笑了一声,“她不是想我,她是想那套房子。”

“不是的……”

“爸,你别说了。我妈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韵寒,”我爸的声音突然变哑了,“爸对不起你。”

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你妈这人……从小偏心子文,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我没办法,我……”

“你别说了。”我的声音也有点抖。

“韵寒,爸没本事,护不住你。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我都认。”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酸。

“爸,我不怪你。”

“真的?”

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能回来看看吗?”他突然问。

我沉默了。

“不用很久,就一眼。你妈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想见你。”

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很久没说话。

“爸,我再想想。”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一旁,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心里乱得像被猫抓过一样。

我知道我不该心软。

可那是我爸。

那个一辈子被我妈管着,连句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怂包。

那个偷偷给我塞压岁钱,又让我“别告诉你妈”的笨老爹。

我坐起来,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

周末有两天假。

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买了张回家的车票。

不是为了我妈。

是为了我爸。

10

周六一早,我坐上了回县城的车。

路上我一直在想,见到我妈该说什么。

可到了医院楼下,我突然觉得自己想多了。

我妈那个人,说什么都没用。

她认定了我不孝,我做什么都是错。

我推开病房的门,看到我妈靠在床头,旁边挂着一瓶吊针。她瘦了很多,脸上皱纹也多了,头发白了一半。

看到我,她的表情很复杂。

“来了?”她淡淡地说。

“还知道来。”

我没接话,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我爸从外面端了杯水进来,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来了。”

他把水杯递给我妈,我妈没接,偏过头去。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弟走了。”我妈突然说。

“去哪了?”

“去南方打工了,说是要自己还债。”我妈的声音很平淡,“长大了,懂事了。”

“那是好事。”我说。

“他说了,欠你的,他慢慢还。”

我没说话。

我妈转过头,看着我:“韵寒,妈以前做得不对。”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子文那事,我不该骗你。”她的声音很轻,“我就是……太惯着他了。总想着,你是姐姐,你担着点,没事。”

“我有事。”我说。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我后来想明白了,你也不容易,一个人在外面打拼,没人帮衬。是妈不好。”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酸。

那些年受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可我没有哭。

妈,过去的事,我不想提了。

“那以后呢?”

“以后?”我看着窗外,“以后我好好过日子,你们也好好过日子。”

“那就好。”她点点头,又转过头去,“那就好。”

我在医院陪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我站起来说该走了。

我妈没拦我。

我爸送我到医院门口,塞给我一个袋子。

“你妈让我给你买的,说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枣糕。”

我接过来,低头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爸,你好好照顾自己。”

“有什么事,打我新号。”

我转过身,上了车。

车子开了,我透过后视镜,看到我爸还站在门口,一直在朝我这里看。

我打开那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个枣糕,还是热的。

我掰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我赶紧擦掉,又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车子往前开着,夕阳把路边的树镀上一层金色。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瑜发来的。

“你爸说你回去了?情况怎么样?”

我回了一句:“还行,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车窗外,轻轻呼了口气。

“先活着吧。”

“就这?”

“就这。”

我锁上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延伸的路。

人生就是这样。

有些账,算不清。

有些人,放不下。

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可日子还得过下去。

枣糕还剩下一个,我没舍得吃。

我把它放进包里,打算留着明天当早餐。

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我还小,坐在老家的院墙上,手里拿着一块枣糕。

院墙外的大路很长很长,通向我看不见的地方。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条路,迟早有一天,要我自己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