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寄白越来越忙。
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
可我笃信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未多想。
直到那日我正在花园里哼着歌闲逛,却看到旁边几个小丫鬟围在一起正说着什么。
怎么了?我好奇地凑过去。
你还不知道吗,小蛮姐姐,一个叫白芷的小丫鬟兴奋道,少爷要定亲了,是户部尚书家的千金呢!
我怔住了。
白芷兴奋道:小蛮姐姐,你跟少爷关系最好,你见过那位小姐吗?
听说她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呢。
许是日光太过刺眼了。
我只觉得一阵晕眩。
我忘了我说了什么,只记得后来我在小丫鬟惊讶的目光中狼狈离开。
回去后,我正撞见谢寄白正皱眉在书房写着什么。
我哑声问:你要同户部尚书家的千金成亲了?
嗯。谢寄白头也没抬,随口道:
连你都知道了?
我沉默站在原地。
许久后他才察觉,抬头问:怎么了?
我轻声道:
为什么要娶她?
我不娶她难道娶你吗?他轻拧眉心,小蛮,你别闹了,我已经很累了。
我脱口而出:可你以前说过要娶我的,你还记得吗?
谢寄白叹了口气。
现在还不行,小蛮,我在朝中毫无助力,温瑜她爹是户部尚书,我需要娶她。
你再等等,给我一段时间。
我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话。
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
徐温瑜很快进门了。
只是她第一眼就不喜欢我。
她本想赶我走,却被谢寄白拦住。
这丫鬟自幼跟在我身边,虽长了副精明相,却是个傻的。
再说她也没亲人了,打发出去也活不下去,还是留下吧。
徐温瑜不悦,自此对我更是磋磨。
她先让我搬出了谢寄白房里的碧纱橱,又打发我去做洗衣服的粗使丫鬟,府里上上下下连着下人的衣服都要我一个人洗。
寒冬腊月,她不许我用热水。
我的手生了冻疮又搓破,一双手几乎没法看。
可谢寄白知道了,只是给了我一瓶药。
他叹气道:
再等等,小蛮,你再忍一忍。
后来徐温瑜发现了我从前送给谢寄白的荷包,更是怒不可遏。
她先是命人狠狠掌我的嘴,然后皮笑肉不笑道:
你不是喜欢做荷包吗,就先做五百个吧,我拿去赏人玩儿。
做五百个荷包谈何容易,再加上我的手受了伤早就做不了女工了。
我只辩解了一句,徐温瑜就跟谢寄白说我顶撞她,下着大雨让我跪在细密的小石子上。
我又冷又疼,没过多久就晕了过去。
醒来时,谢寄白正在我身边。
他正在给我膝盖上药,看着我满身的伤忍不住心疼。
她就是这么个性子,你忍一忍,等她忘了这茬儿就好了。
这次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还不够忍吗?
谢寄白皱眉:你再等等,先避着她些,等我进了吏部就不用再看徐家眼色——
我打断他,你每次都让我等,可我到底要等多久?!
那你想让我怎样?谢寄白也提高了声音。
难不成让我去跟她翻脸?去跟徐家翻脸?
我眼泪掉下来:可我根本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总让我忍?!
就凭她是主子,你是下人!
他脱口而出,声音在书房里炸开。
我愣住了。
他也愣住了。
烛火晃了晃,照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像是有话堵在那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突然抬头:
谢寄白,等你进了吏部后,你会跟徐温瑜和离吗?
谢寄白没说话。
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轻笑:那你那时,为什么跟我说要娶我?
为什么要给我这种希望,让我一直等。
谢寄白微微偏头。
童言无忌罢了,小蛮,我们不能永远都像孩子那么天真。
我点头,闭上眼。
我知道了。
你出去吧。
……
谢寄白想错了。
徐温瑜并没有忘了这茬儿,反而变本加厉。
直到有一次,我吃坏了东西干呕被徐温瑜发现,她勃然大怒,怀疑我爬了谢寄白的床有了身孕。
我苦苦哀求,辩解我没有,说可以找个大夫来看。
却被她用力掌嘴。
她冷笑:一个丫鬟还用得着兴师动众找大夫吗,既然不是暮之的孩子,就是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
她视线落在我身上,冷冷道:
来人,把她拉下去给打,打到她说实话为止!
一开始我还有力气哀号,到后来已经疼得几乎没了知觉。
眼前逐渐黑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停了,捏着鼻子道:
没气儿了?赶紧扔出去,别污了我院里的地。
我被裹了席子抬到了乱葬岗。
最后一丝意识消失前,我听到抬我的人啧啧道:
真是可惜了,听说大少爷之前还要纳她为妾呢,要是当时跟了大少爷,现在也不用死这么惨了。
另一个人说:蠢呗,本来能当主子,结果非要当下人,这下好了吧。
一滴泪划过我的脸。
我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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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徐温瑜还没过门。
谢寄白不知道出府做什么了,好几日都没回来。
我一个人乐得清闲。
丫鬟春桃跟我关系好,特意来恭喜我:
小蛮你可真是好福气,以后就是主子了。
她笑嘻嘻给行礼:见过何姨娘!
我和她打闹了片刻,她突然问:
对了,你要走这事儿,二少爷知道吗?
我垂下眼帘,将最后两件旧衣裳仔细叠好,塞进包袱里。
他不知道。我平静地回答春桃,等他回来,我已经搬去大少爷的松涛苑了。
春桃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果断,毕竟府里上下谁不知道我从前对二少爷可谓是死心塌地。但她是个聪明的丫头,转瞬便又笑了起来,拍了拍我的手背: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天大的好事。二少爷虽好,可眼看着就要迎娶尚书府的千金了,那徐家小姐的名声……咳,总之,你去大少爷院里做姨娘,那是正经的半个主子,以后也算熬出头了。
我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上辈子,整个府里除了春桃,没人跟我说过一句贴心话。她们都觉得我是个妄想攀高枝的贱骨头。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蛮!
谢寄白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压抑和怒火,猛地推开了房门。春桃吓了一跳,连忙福了福身,寻了个借口匆匆退了出去。
谢寄白大步走到我面前,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个已经打好的包袱,双眼通红:翠翘说你要去大哥院里做妾,我起初还不信。小蛮,你疯了吗?
我抬起头,看着这张我曾爱慕了两世、也怨恨了无数个日夜的脸庞。他此刻衣衫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府,连口水都没喝就跑来兴师问罪了。
奴婢没疯。我语气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于此刻的波澜不惊,大少爷抬举,愿意纳奴婢为妾,这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气。二少爷该替奴婢高兴才是。
高兴?你让我怎么替你高兴!谢寄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妾室不过是个玩意儿,是个下人!你难道想落得跟我娘一样的下场吗?你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我?等我娶了温瑜,等我在朝中站稳脚跟……
然后呢?我冷冷地打断他,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谢寄白被我眼底的冷意刺得一怔,似乎是不敢相信那个从来对他百依百顺的小蛮,会露出这种眼神。
等二少爷站稳了脚跟,再偷偷摸摸把我纳进门,让我去伺候那位心高气傲的尚书府千金,任由她揉捏蹉跎,对吗?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二少爷,你口口声声说爱我,说以后会娶我。可你给我的,除了无休止的等待和画饼,还有什么?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谢寄白有些气急败坏,是不是大哥逼你的?我去跟他说!你是我的人,他凭什么横刀夺爱!
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愿意的。我提起包袱,绕开他往外走,二少爷,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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