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把那坛虎鞭酒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灰。

坛子是十五年前的坛子,泥封还在,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像一件出土文物。他拿湿抹布擦了擦,露出坛身上贴着的红纸,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虎鞭药酒”,旁边还有一行小字:“2009年三月初九封”。

那一年陈伯四十五岁,正值壮年,偏偏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行了。他老婆在牌桌上跟人抱怨,话传到陈伯耳朵里,他气得三天没跟老婆说话,第四天就骑着摩托车去了广西。广西那边有个老中医,据说手里有真东西。陈伯花了小半年的积蓄,从一个猎户手里买到了这条虎鞭。

猎户说是从越南那边弄过来的,正宗印支虎,不是那种动物园里养老的废物。陈伯不懂这些,他只看那东西的样子——乌黑发亮,约莫一拃长,顶端还带着倒刺,闻起来有一股子腥膻味。猎户说这是上品,泡酒最好,五年就能喝,十年更佳,越久越补。

陈伯如获至宝地带回广东,托人买了五十斤纯粮白酒,又从药店配了鹿茸、枸杞、肉苁蓉、淫羊藿,林林总总十几种药材,一并倒进坛子里。封坛那天他还专门请了个懂行的老师傅来指导,老师傅看了一眼那条虎鞭,捻了捻胡子,说:“好东西,但你这坛子太小了。”

“五十斤还小?”

“我说的是缘分太小。”老师傅说完就走了,留下陈伯一个人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这坛酒封好以后,陈伯把它塞到了主卧的床底下。他本来打算等五年就开坛,可五年后正赶上儿子高考,家里事情多,没顾上。十年的时候又动过一次念头,但那时候他已经当爷爷了,每天忙着带孙子,就把这事儿忘了。

一忘就是十五年。

今天是他六十岁生日。老婆在厨房忙活,儿子儿媳带着孙子从城里赶回来,女儿女婿也来了,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张罗了一桌子菜。陈伯高兴,忽然想起床底下还有一坛十五年的虎鞭酒,今天不正该开封吗?

儿子阿杰帮他把坛子搬到客厅。全家人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

“爸,这东西真能喝吗?放了十五年,别变质了。”阿杰有点担心。

“你懂什么,酒越陈越香,药材越泡越入味。”陈伯一边说一边找工具开坛。

“爷爷,什么是虎鞭啊?”五岁的孙子仰着脸问。

客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瞬。儿媳捂着嘴偷笑,陈伯老婆在厨房里骂了一句“老不正经的”。

陈伯干咳一声,没回答孙子的问题,拿起一把螺丝刀,开始撬泥封。泥封很结实,他撬了好几下才撬开一道缝,一股浓郁的酒香从缝隙里蹿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那香味不像是普通的药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野性,像是深山老林里的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好香啊。”女儿说了一句。

陈伯来了劲,三下五除二把泥封整个撬开了,掀开里面盖着的油纸,准备把酒分装到小瓶里。

他往坛口探进头去,看了一眼。

就一眼。

陈伯脸上的表情,从一个兴致勃勃的寿星,变成一尊石像,只用了不到一秒。他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合不拢,脸上的血色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一样,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的嘴唇开始发抖,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全身。

“爸?你怎么了?”阿杰离他最近,第一个察觉到不对。

陈伯没有回答。他直直地盯着坛子里面,眼睛一眨不眨,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魂魄。然后他的膝盖开始发软,身体慢慢往下出溜,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把他往地上按。

阿杰赶紧扶住他,可他爸一米七五、一百六十斤的身子压下来,阿杰差点没撑住。

“妈!妈你快出来!”阿杰喊。

陈伯老婆从厨房冲出来,看见老头子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发乌,手指哆嗦着指向那个酒坛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全家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陈伯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指着坛子。

阿杰胆子大,凑过去往坛子里看了一眼。

他也愣住了,但没像他爸那样吓瘫。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有困惑,有哭笑不得,还有一丝说不出口的尴尬。

“怎么了?里面有什么?”陈伯老婆急了,推开儿子自己去看。

她看了一眼,然后骂了一句粗话。

女儿女婿也凑过来看,看完以后表情各异。只有小孙子够不着,急得直跳:“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坛子里确实有酒。酒液呈琥珀色,澄清透亮,药香浓郁,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那条虎鞭也还在,泡了十五年,颜色更深了,几乎成了黑色,沉沉地悬在酒液中间,像一条蛰伏的蛇。

可那条虎鞭的正前方,正对着坛口的位置,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脸。

一张婴儿的脸。

它大概拳头大小,蜷缩在坛子的颈部,正对着坛口的方向。五官清晰可辨——紧闭的双眼,小小的鼻子,微微张开的嘴唇,甚至能看到嘴唇上方两颗米粒大小的牙齿。它不是后来掉进去的,而是长在什么东西上面的,或者说,有什么东西长成了它的形状。

那张脸浸泡在琥珀色的酒液里,被十五年的光阴泡得莹润剔透,像一块玉雕。它的表情安详得出奇,嘴角微微上翘,竟像是在笑。

“这是什么东西?!”陈伯终于能说出话了,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

没有人能回答他。一家人围着坛子,像围着一个微型的外星生物,谁也不敢碰,谁也不敢动。阿杰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酒坛里的那张脸被照得通明,看起来更加清晰了,甚至能看到眼皮上细密的褶皱。

“要不要……捞出来看看?”阿杰试探着问。

“你敢!”陈伯老婆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万一是什么邪物呢!”

“那怎么办?报警?”

“报什么警?你跟警察说我们家酒坛子里长出一张脸?警察以为你全家都疯了。”

最后还是陈伯自己缓过劲来了。六十岁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虽然吓得腿软,但脑子慢慢转了回来。他让阿杰把酒坛搬到阳台上,在日光下仔细看。阳光直射进坛口,那张脸被照得一览无余。

陈伯看了很久,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探进酒液里,轻轻碰了碰那张脸的边缘。

“是药材。”他说。

“什么?”

“是药材。”陈伯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多了,“你们看,这是当归的根须,这是黄芪的切片,这些东西泡久了,膨胀了,缠在一起,刚好长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他掰着坛口,把那张脸慢慢拨转了一个角度。果然,所谓的“脸”不过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药材——几根当归须恰好构成了眼睛的轮廓,一片圆形的黄芪切片成了额头,底下两粒枸杞子像两颗牙。一切都是巧合,又一切巧合得恰到好处,像一个高明的面塑艺人花了十五年捏出来的作品。

全家人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女儿拍着胸口。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长出一张脸来。”阿杰也跟着松了口气。

只有陈伯没有说话。他还在看那张“脸”,看那两个用当归须围成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在闭着,可仔细看又觉得不是。他觉得那两只眼睛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睁开,正穿过琥珀色的酒液,穿过十五年的时光,看着他。

十五年前,那个老师傅说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来:“好东西,但你这坛子太小了。我说的是缘分太小。”

陈伯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了生日宴,谁也没有喝那坛虎鞭酒。陈伯让阿杰把酒坛重新封好,放回了床底下。阿杰问他以后还喝不喝,他说:“再说吧。”

“再说”了三个月,陈伯到底还是把酒坛从床底下拖了出来。他没有喝,而是找了个没人的下午,把酒一桶一桶地倒进了马桶。五十斤十五年陈酿的虎鞭药酒,咕嘟咕嘟地灌进了下水道,最后那股子药香味在卫生间里弥漫了整整一个星期散不掉。

那条虎鞭和那些药材,被他装进一个黑色垃圾袋,扔到了小区垃圾桶里。

倒掉之后,他站在马桶前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那年在广西,猎户跟他说的话:“这东西有灵性,你用得好是福,用不好是祸。”他当时以为猎户在故弄玄虚,多要点价。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给你准备的,你硬要占着,它就会在你不知道的地方,长出另一副模样来。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早上,小区保洁阿姨在垃圾桶里捡到了那个黑色垃圾袋。阿姨打开一看,先是吓了一跳,然后骂了句“谁这么缺德”,把东西重新扔了回去。但那条虎鞭被人捡走了,后来辗转到了另一个男人的手里。

那个男人也会找一坛好酒,把它泡进去,再等上很多年。

不知道到时候,坛子里会长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