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秋天,微山湖边上的风已经凉了。
丰县、沛县、沛铜县那一片的党政干部、地方武装,还有家属,都往北撤。当年情况紧,国民党的人马突然压过来,不撤不行。几百口子人拖家带口,先聚在微山湖边的程子庙、刘香庄那一带。
谁也没想到,九月十号那天,湖水突然涨了。
水势涨得猛,一夜之间漫上来好几尺。本来就缺船,这下可就更过不去了。大人急得团团转,孩子饿得直哭。
不少人就被困在湖岸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第二天,还乡团的人就摸过来了。
那些人是被赶走的地主、恶霸,跟着国民党队伍又杀回来的。他们对这一带太熟了,谁家是干部,谁家通共,心里门儿清。这帮人沿湖的村子挨个搜,那些来不及撤走的干部家属,只好四处躲,藏在老百姓家里。
栖山乡有个妇救会长,叫刘二妮。她男人是队伍上的人,跟着大部队走了,她自己带着一个五岁的小姑娘,没赶上船,就落在了后头。
刘二妮带着孩子摸黑走了十几里路,找到龙固镇前程子庙村,敲开了周长英家的门。
周长英那年二十六岁,还没出嫁,就两间土坯房,一张秫秸箔的床。可她心眼好,一看这娘俩浑身是泥,孩子冻得嘴唇发紫,二话没说就把人让进屋了。
“嫂子,你别怕,就在我这儿住下。”
妇救会长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大妹子,我得叫你声妹妹,眼下情况危急,我要是有个好歹,这孩子……”
“别说丧气话。”周长英打断她,“你跟外头人就说是来走亲戚的,我是你的妹妹,这孩子管我叫二姨。”
就这么定下了。
白天刘二妮帮着干点家务,轻易不出门。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二姨,叫得周长英心里又暖又酸,一时间倒也平安。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还乡团的人最终还是摸进这个村了,随后挨家挨户搜。
那天晌午,日头毒得很,周长英正蹲在灶前烧水,忽然听见外头狗叫得凶。她撩起围裙擦擦手,扒着门缝往外看——五六个穿黑衣服的汉子,腰里别着枪,手里提着棍子,正往这边走。
打头的那个人她认识,姓刘,外号刘二阎王,就是这附近村子的人,以前偷鸡摸狗被农会斗过,这回仗着国民党回来了,可着劲儿地折腾乡亲们。
“开门!开门!”刘二阎王用枪托砸门板,砸得木屑直飞。
周长英回头看了刘二妮一眼,只见她脸色发白,可腰板挺得直直的,把小姑娘搂在怀里,低声说:“别怕,记住,你二姨姓周,你是来看二姨的。”
小姑娘点点头,大眼睛里全是泪,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周长英拉开院门,故意挡在门槛上:“哟,刘二哥,这是干啥?我这穷家破院的,有什么好搜的?”
刘二阎王斜着眼看她:“周长英,别给我耍花腔。有人看见你家藏着共匪。”
“什么共匪不共匪的,我娘家亲戚来住两天,还不让了?”
刘二阎王一把推开她,带着人进了院子。屋里屋外翻了个遍,柜子都掀了,秫秸也挑了。刘二妮抱着孩子坐在墙角,低着头不说话。
刘二阎王盯了她半天,没认出什么来。刚要转身走,身后一个小个子忽然开口了:“哎,这女的……我见过。”
周长英心一紧。
那小个子凑近了看,忽然拍大腿:“这不是栖山乡的妇救会长吗?上次斗地主,就她领着人抄的我家的浮财!”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人都变了脸色。
刘二阎王眼睛一瞪,回身一把抓住刘二妮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行啊,藏这儿了!”
刘二妮疼得脸都白了,可咬着牙没吭声。小姑娘吓坏了,脸色发白,死死咬住了嘴唇。
刘二阎王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刘二妮的脸上,声音又脆又响。接着又一巴掌,打得她嘴角淌血。
“说!你男人在哪?队伍上的人在哪?”
刘二妮扭过脸,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不知道。”
刘二阎王恼了,从腰里抽出枪来:“信不信我就在这儿把你崩了?”
周长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都在抖。可她没跑,也没躲。她冲上去挡在刘二妮前头,声音大得连外头的人都听见了:“刘二哥!她有什么罪?你哪能随便就杀人?”
刘二阎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周长英敢拦他。
“你给我让开!”
“不让!”周长英叉着腰,“她就是个走亲戚的,你说她是妇救会长,你有证据吗?就算她是,你也得交给上头,凭啥你私自动手?”
旁边几个人上来把周长英拉开,用绳子把刘二妮捆了个结实。
这时,刘二阎王忽然低头,看见地上那个浑身发抖的小女孩。他蹲下来,捏着小姑娘的下巴,扭头问周长英:“这是谁?是不是她闺女?”
小姑娘吓得哇地一声哭出来,扑到周长英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连声喊:“二姨!二姨!我怕!”
周长英一把将孩子搂住,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指着刘二阎王就骂:“姓刘的,你摸摸你还有没有良心!这是我外甥女,吓着了她,我跟你没完!你今天要是敢动孩子一根指头,我做鬼也找你偿命!”
她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可声音硬得跟铁一样。院子里几个还乡团的互相看了看,一时都没说话。
刘二阎王盯着那小女孩看了半天,又看看周长英,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孩子一口一个二姨叫着,哭得撕心裂肺,倒真像是亲外甥女。
他啐了一口,摆摆手:“行了行了,孩子先搁着。”
几个人推搡着刘二妮往外走。那女人被拖出院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孩子一眼,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说出话来。
周长英捂着小姑娘的耳朵,没让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
刘二妮被押往沛县城里,走到半路上,还乡团的人就动了手。
后来有乡亲路过那片庄稼地,看见路边沟里躺着一个人,一看就是刘二妮,她身上全是伤,脸朝下趴着,血把泥土都浸透了。
当时,没人敢收尸。
过了好几天,才有好心人趁夜里偷偷埋了。
小姑娘后来在周长英家住了四十多天。
那些日子,周长英把她当亲闺女养。家里穷,吃不上什么好的,可周长英顿顿把稠的留给孩子,自己喝稀的。晚上孩子想娘,哭醒了,她就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哄:“不怕,不怕,有二姨呢。”
后来栖山那边来了人,是妇救会长生前的姐妹,把孩子接走了。
临走那天,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冲着周长英喊:“二姨,二姨,我还来!”
周长英站在门口,笑着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她后来一辈子没出过那个村子,一辈子务农,活到八十多岁。
村里人都知道这段事,可她从不跟人提起。偶尔有人问,她就摆摆手:“那有啥好说的,那是个人,都不能看着孩子遭殃。”
后来她走了,村里人给她立碑的时候,有个念过书的后生说,要在碑上再刻上“见义勇为”四个字。旁边一个老人摇摇头,说:“别刻那个,想刻就刻‘二姨’两个字。”
那后生愣了愣,后来真刻了。
碑上面,多了两个字——二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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