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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亮“番客”归乡之路的那盏灯

□何世波

我是梅州兴宁的女婿,自娶了兴宁姑娘,我便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初次随内子返乡时,饭桌上,酿豆腐、梅菜扣肉热气氤氲,满屋客家话我虽听不懂,却真切感受到了这里的烟火与温情。

岳父曾带我去星耀村拜访年近九旬的罗伯。他守着昌涛楼,一砖一瓦都来自其父罗云涛从印尼寄回的侨汇。子女多在外安家,唯有罗伯留守故土。“叶落归根嘛”——这句朴素的话,让我第一次触摸到了兴宁侨乡的灵魂。兴宁这座小城有50多万华侨和港澳台同胞,几乎村村都有海外亲缘。

在岳父口中,兴宁旧时素有“小南京”的美誉。清代起商贸兴盛,“上至惠州下至潮州,无兴不成市”。正是这种繁盛的商贸往来,奠定了兴宁人敢闯敢行、四海为商的性格底色,也让无数兴宁人踏上远赴南洋的谋生之路,由此开启了绵延百年的侨乡篇章。

梅县松口这座千年古镇,见证了他们登船出洋的第一步,也成为无数番客心中乡愁的起点。他们在异乡辛苦劳作,稍有积蓄便寄回家乡,修桥铺路、办学兴医,以最朴素的方式反哺故土。兴宁遍布城乡的侨捐路桥,虽多无名,却是侨胞与家园最坚实的连心路。

在兴宁,承载番客乡愁最厚重的载体,莫过于一座座侨建老屋,而岳父的老屋在宁中镇下走马岗罗氏大夫第(龙光围)。这座拥有近三百年历史的大型双层围龙屋,昔日聚居族众上千,坐北朝南,三堂六横,气势恢宏。门楣上的“大夫第”匾额依旧苍劲,彰显着家族往昔的荣光。

这座老屋的一梁一柱,都系着难解的南洋侨缘。听岳父讲,当年太公远赴南洋开采锡矿,以半生血汗侨汇返乡,只为修缮祖屋、更换主梁。那段远渡重洋而来的木料,承载的早已不只是屋宇的结构,更是华侨身隔万里、心归故园的赤子深情。围龙屋护住的是世代族人,更守住了侨胞割舍不断的乡愁与根脉。客家祖训“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在罗家代代相传,亦成为无数侨乡家族的坚守。

不止是罗屋,还有虎洞村刘屋、星耀村昌涛楼等侨建老宅,大都藏着一段段跨海而来的牵挂,见证着华侨叶落归根的执念。这些建筑以客家围龙为骨,融南洋风情为韵,一砖一瓦皆系侨心。虽后人多旅居海外,每逢佳节仍心系故土,老屋便是他们心的归处,是侨乡乡愁最具象的印记。

侨胞对故土的深情,不只在家族老屋,更化作反哺桑梓的大爱,洒向兴宁大地。

在众多侨捐学校中,兴宁市田家炳学校,让我切身感受着侨贤留下的绵长恩泽。我的孩子在此校求学,日日往返,岁岁成长。田家炳先生一生克己俭朴,却倾其所有兴学育才,不忘客家根脉,为家乡后辈撑起一片朗朗书声;也让我深深懂得,侨乡大爱从不是宏大叙事,而是藏在一砖一瓦、一朝一夕之间。

如果说围龙老屋是侨胞看得见的乡愁,侨捐善举是摸得着的深情,那么兴宁的赏灯民俗,便是牵系海外番客与故乡最坚韧的情感纽带,更是侨乡根脉代代相传的灵魂。

在兴宁,“赏灯大过年,冇灯唔成年”。客家赏灯,庆人丁兴旺、敬先祖恩德,既是宗族血脉代代相传的庄严仪式,亦是海外游子与故土血脉相连的无声盟约。早年山海阻隔,远赴南洋的华侨难以归家,便寄回侨汇,托族人置办花灯、写上侨亲名姓,代为敬祖祈福。于侨胞而言,这盏灯绝非寻常器物,而是跨越万里的思念,是人未归而心已归的执念。

每年正月十三罗家赏灯,天未破晓,围龙屋已是灯火通明、锣鼓喧天。舞龙巡村、长者诵文、分发红鸡蛋,乡亲欢聚,海外侨胞后代亦不远万里归来。岳父递来的一颗红鸡蛋,让我这个婿郎也真切融入了这份温情。灯火摇曳中我深深懂得:故乡这盏灯,照亮的是游子归途,维系的是千年根脉。异国灯火再璀璨,也照不进心底故土;唯有家乡灯明,方能安放半生乡愁。

一盏盏花灯的微光,从未在岁月中黯淡,反而汇聚成更旺的火种,绵延成侨乡不灭的薪火。星耀村三百年火把节,正是这份灯火精神的延续与升华,为远方游子照亮回家的路。一位印尼女孩在网上刷到火把节视频,专程飞回家乡,高举火把,用略带生硬的客家话轻声唤道:“阿公,亻厓转屋夸了。”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侨的传承,早已不止于捐资建房,更是文化的回归、情感的接续、根脉的唤醒。

如今的我,早已能听懂大半客家话,亦与这片侨乡亲情相融。从先辈跨洋远行的艰辛,到侨胞反哺故土的赤诚;从围龙屋里的乡愁守望,到灯火中的根脉延续,兴宁故事始终围绕一个“侨”字,藏着放不下的故土情、割不断的血脉缘。

异国的灯火再亮,也抵不过故乡一盏灯;走得再远,心底最真切的呼唤,始终是“转屋夸”。

灯亮着,根就在;根在,侨心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