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住在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庭里。兄弟姐妹、堂亲表亲,全都挤在同一片屋檐下。那样的日子,过去很多年了,想起来还是暖烘烘的。晚上,我睡在姐姐旁边,她总会给我念一首短短的诗。诗里说,有四只小麻雀,第一次离开巢,扑扇着翅膀飞了出去。

小麻雀从北飞到南,又从东飞到西,把整个世界都看了一遍。可最后它们发现,飞过那么多地方,最亲、最安心的,还是那座小小的家。那时候我只把它当成一首哄睡的童谣,听完就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我从来没问过姐姐,为什么偏偏是这首诗。也从来没怀疑过,有一天这首诗会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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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后,我真的变成了那只要看世界的麻雀。带着一点倔强,离开家乡,去一个又一个城市。每一次坐上远行的列车,都觉得前方一定藏着更大的自由。可等到真正走远了,才慢慢尝到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这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当你深夜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脱下鞋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连呼吸都有点发酸。

直到有一次假期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听见厨房里传出的熟悉的说话声,闻到房间里旧柜子淡淡的木香,所有绷着的情绪一下子就松了。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姐姐念过的那首诗。四只小麻雀飞遍整个世界,最后还是要回家的。我好像花了很多年,才终于听懂那四句童谣到底在说什么。它说的不是鸟,是每一个离开过的人。

有人会说,一个人总是想回家,是不是不够独立?是不是没有闯劲?可我后来慢慢觉得,真正的勇气不是你走得有多远,而是你敢不敢承认自己对归处的依恋。那些宣称家只是“回去睡觉的地方”的人,可能只是藏起了那份想念。因为他们害怕承认自己累、害怕露怯,所以把“想家”当成一种软弱。我也见过另一种人,他们走得比谁都远,却总在节假日订最早的票回家。他们从不避讳说一句“我想家了”。不是因为他们软弱,而是因为他们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被爱着的,而那点爱,就是所有勇气的来处。

现在再看看那首诗,它甚至不像童谣了,更像一个含蓄的老朋友,很早就把人生的底牌亮给你看,只是你非要等跌过几次、碰过几次,才肯相信。你付出过努力,追逐过远方,收获过掌声,也捱过孤独。而那些洗掉你一身疲惫的,从来不是什么远方的新鲜空气,而是你推开家门时,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和光线。

如今姐姐早已有了自己的家,我也很少再和她睡到同一张床上。但她念的那首诗,像一颗在童年埋下的种子,不知不觉长成了我心里最扎实的一块地。无论飞到哪里,只要想起它,我就会记得,自己有一处可以卸下翅膀的角落。这个角落不用多大,不用多特别,它只是等你回去,然后平静地告诉你:所有奔波都值得,因为你知道归处在哪里。我想,那就是成长给一个人最温柔的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