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8年农历二月，北京的冬天还没完全过去，紫禁城里的气氛，比天气还冻人。
三十六岁的摄政王多尔衮坐在武英殿里，手里把玩着一份奏折。
殿内炭火烧得挺旺，但他脸上没一点暖意。下面跪着几个大臣，大气不敢喘。
“肃亲王到哪儿了？”多尔衮头也不抬地问。
“回王爷，肃亲王昨日已到通州，预计今日午后进城。”
多尔衮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折子扔在案上。那上面列着好几条罪状，全是给一个人准备的——他的亲侄子，刚刚平定四川、杀了张献忠回来的豪格。
豪格这年三十九岁，是已故皇帝皇太极的长子。
他带着一身战场的尘土和疲惫，也带着平定四川的大功，回到京城。
他以为自己会受到欢迎，毕竟张献忠可是明朝末年最强悍的农民军首领之一，这人一死，大清在西南的障碍就扫清了大半。
可他刚进城，连家都没回，就被一队正白旗的侍卫拦住了——正白旗是多尔衮亲自统领的，镶白旗则由他弟弟多铎掌管。这八旗制度是大清的根本，皇帝亲领正黄、镶黄两旗，其余各旗由宗室王公分管，谁能多掌握一旗，谁在朝中说话就硬气。
“肃亲王，摄政王请您去一趟。”带队的侍卫头领客客气气，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豪格心里一沉，知道要出事。但他没反抗——也反抗不了。
多尔衮现在是摄政王，手握重兵，连小皇帝顺治都得听他的。
豪格被直接送进大牢，罪名是“冒领军功、用人不当”，还有更荒唐的“作战不力”。
可谁不知道，豪格在四川是实打实地打了胜仗，张献忠的人头现在还腌在盐里，准备送到京城示众呢。
豪格的福晋博尔济吉特氏听到消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赶紧去找人托关系，可满朝文武，没几个敢替豪格说话。谁都知道，这是多尔衮要整死这个侄子，这时候往上凑，就是找死。
豪格和多尔衮的恩怨，得从他们的父辈说起。
多尔衮的亲妈阿巴亥，是努尔哈赤最宠爱的女人。
因为这个，皇太极的亲妈孟古哲哲一直不太得宠，最后郁郁而终。等努尔哈赤死了，皇太极立刻逼着阿巴亥殉葬——那时候殉葬的规矩，是让没生过孩子的小妃子去，阿巴亥生过三个儿子，按理说不该她去。
可皇太极硬是逼着她上了吊。
那年多尔衮才十四岁，眼睁睁看着亲妈被逼死，自己一点办法没有。这仇，他记了一辈子。
皇太极在世的时候，玩得一手好平衡术。
他一边重用多尔衮，让这个弟弟带兵打仗，积累战功；
一边又扶持自己儿子豪格，给兵给粮，让他也在战场上历练。俩人都能打，都立过功，在朝中都有支持者。
皇太极这是故意的——让两边互相牵制，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1643年，皇太极突然就死了，死之前没说过谁接班。这下好了，棺材还停着呢，下面人就吵翻了天。
豪格这边实力强。他是嫡长子，本身掌管正蓝旗。更重要的是，皇太极生前亲领的正黄旗和镶黄旗，那些老部下都支持豪格。
这里头最关键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鳌拜，镶黄旗的悍将，战场上不要命的主；另一个是索尼，正黄旗的智囊，脑子好使，在旗里说话有分量。
除了这两黄旗，镶蓝旗的旗主济尔哈朗也支持豪格——这是努尔哈赤的侄子，在宗室里地位高。
多尔衮那边也不弱。他自己握着正白旗，弟弟多铎管着镶白旗，两白旗是他基本盘。而且他战功多，脑子活，在朝中人脉广。
两边僵住了，谁也不敢先动手——一动就是八旗内斗，刚入关的大清经不起这么折腾。
吵了好几天，多尔衮先退了一步。他说：“要不这样，咱们不让豪格当皇帝，也不让我当。选个孩子吧，皇九子福临，才六岁，让他上。”
支持豪格的人一愣，没想到多尔衮来这手。
多尔衮接着说：“福临年纪小，得有人帮着理政。我和济尔哈朗一块当摄政王，等皇帝大了再还政。”
济尔哈朗本来支持豪格，但一听自己能当摄政王，心思就活动了。其他人一看这架势，觉得也行——总比打起来强。
豪格气得脸发青，可这时候他的支持者里已经有人动摇了。
鳌拜按着刀把子想拼命，被索尼拽住了。索尼低声说：“现在硬来，咱们不一定赢。先忍着，等机会。”
就这么着，六岁的福临当了皇帝，就是顺治帝。多尔衮和济尔哈朗成了摄政王。
可明眼人都知道，济尔哈朗就是个陪衬，真正掌权的是多尔衮。
多尔衮上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他先盯上济尔哈朗——这人虽然跟自己一块当摄政王，但心里还是向着豪格。
找了个由头，把济尔哈朗的摄政王位子给撤了，换上了自己亲弟弟多铎。
接着就轮到豪格。今天找个错，罚俸；明天挑个刺，降爵。豪格手里那点资源，被一点点削干净。
鳌拜和索尼这几个豪格的老部下，日子也不好过。多尔衮把他们调离关键位置，明升暗降。鳌拜被派去守城门，气得在城楼上骂娘，可也没办法——八旗制度里，旗主对旗员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多尔衮现在是实际上的皇帝，谁敢不听？
1647年，张献忠在四川闹得凶，多尔衮眼睛一转，有主意了。他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肃亲王能征善战，四川那边，非他不可。”
豪格知道这是阴谋——打赢了，功是多尔衮用人有方；打输了，或者死在那儿，正好除个心头大患。可他没法拒绝，拒绝了就是畏战，在多尔衮手下死得更快。
豪格硬着头皮去了四川，带着自己正蓝旗的老部下，又抽调了其他旗的一些兵力。仗打得很苦，但豪格真是拼命了。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只有立下大功，才能在多尔衮手底下活命。
打了一年多，终于把张献忠给杀了，四川平定。豪格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这回有功，多尔衮总不能还找茬吧？
他太天真了。
豪格从四川回来就被抓，心里憋着火。他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结果回京就这待遇？
狱卒送饭时，豪格拽住他问：“外面怎么样了？我家里人呢？”
狱卒支支吾吾不敢说。豪格急了，掏出一块玉佩塞过去——这是他身上最后值钱的东西了。
狱卒四下看看，小声说：“王爷，您别问了……您府上，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您……您的福晋，被接到摄政王府去了。”
豪格脑袋“嗡”的一声，抓住狱卒的领子：“你说什么？！”
狱卒吓得直哆嗦：“不光是福晋，您府上那些侧福晋、侍妾，都被宗室各家分走了……说是，说是照顾您家里人。”
豪格松开手，一屁股坐回草堆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叔父抢侄媳妇，这在大清开国以来从没有过。就算在关外时，女真人收继婚的习俗里，也是哥哥死了弟弟娶嫂子，哪有叔叔抢侄子老婆的？
这是羞辱，是故意做给全天下看的——你豪格什么都不是，连老婆都保不住。
豪格在牢里又关了一个多月。没人提审，没人问话，就关着。饭越来越差，牢房越来越冷，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知道，多尔衮这是要他死，还要他死得憋屈，死得没声没响。
快不行的那几天，豪格开始发烧说明话。有时候喊“阿玛”，有时候喊战场上的事，有时候破口大骂，骂多尔衮不是人。
狱卒怕他死了自己担责任，偷偷找了个大夫来看。大夫把了脉，摇摇头，小声说：“没救了，心里憋着大火，把身子烧空了。”
豪格迷迷糊糊听见了，突然睁开眼睛，那眼神清明得吓人。
他对狱卒说：“你给外面捎句话。”
狱卒赶紧凑过来。
豪格一字一顿地说：“告诉所有人——多、病、无、福。”
狱卒没听懂：“王爷，您说什么？”
“多尔衮，多病，无福。”豪格说完这四个字，闭上眼睛，再不开口了。
几天后，1648年四月，豪格死在牢里，三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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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摄政王府，多尔衮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按宗室礼下葬，从简。”
从简的意思，就是不给风光大葬，不追封，不清算功劳，就当死了个普通宗室。
豪格的尸骨还没入土，多尔衮就把他的正妻博尔济吉特氏接到自己府里。这女人年纪不大，长得也好，但整天哭。多尔衮一开始还哄两句，后来烦了，就把她晾在后院，不闻不问。
其他小妾更惨，被分给各个宗室家。有的给人家当小老婆，有的干脆当下人使唤。
朝中大臣私下里议论，但没人敢公开说。鳌拜气得在家里摔东西，索尼来找他，关上门说：“你冷静点。现在多尔衮势大，两白旗牢牢握在手里，正蓝旗被他一分几半，咱们两黄旗的兵力也被他调得七零八落。这时候翻脸，是送死。”
鳌拜红着眼睛：“那就看着肃亲王这么白死了？”
“等。”索尼说，“多尔衮身体不好，咱们都知道。他今年三十八，还能活几年？等小皇帝长大，机会就来了。你现在要做的，是保住自己在镶黄旗的位置，别被他找到借口削了兵权。”
索尼说得对。多尔衮权倾朝野，说一不二，连小皇帝都得管他叫“皇父摄政王”——这称呼是多尔衮自己让叫的，意思很明白：我虽然不是皇帝，但跟皇帝爹差不多。
时间一晃过了两年。
1650年，多尔衮到喀喇城打猎。他喜欢打猎，虽然身体一直不太好——豪格临死前说的“多病”，不是瞎编的。多尔衮从小身子弱，经常头疼，腰也不好，但偏偏爱逞强，不服软。
这天猎场气氛不错，多尔衮心情也好。前阵子他刚把自己的“皇父摄政王”又提了一级，现在朝中事务，几乎全是他一人说了算。小皇帝顺治已经十二岁，但多尔衮没一点还政的意思。
“王爷，前面有鹿！”侍卫指着远处。
多尔衮一拍马就追上去。他骑术好，箭法也好，在关外时就是出了名的猎手。可今天不知怎么了，马跑到一半突然惊了——后来有人说，是草丛里窜出来只兔子，吓着了马。
多尔衮被甩下马背，脑袋磕在石头上，当时就昏过去了。
随行太医赶紧抢救，但伤得太重，抬回行宫没几天，人就没了。死的时候三十八岁，比豪格死时还小一岁。
消息传到北京，朝中反应很微妙。表面上一片哀悼，实际上不少人心里暗暗高兴。
最高兴的是顺治皇帝。这孩子被多尔衮压了这么多年，终于能自己当家做主了。他等了一个月，看局势稳住了，突然下旨：追查多尔衮罪状。
这一查可不得了，贪污、僭越、谋逆……什么罪名都来了。最后顺治下令，削去多尔衮一切封号，撤出宗庙，抄家。多尔衮的母亲阿巴亥，当年被追封的皇后名分，也被废了。
豪格这边，顺治亲自给他平反，恢复肃亲王爵位，重新厚葬。豪格的儿子富绶袭了爵位，原先被分走的小妾，能找回来的都找回来了。
只是那个被多尔衮霸占的正妻博尔济吉特氏，在多尔衮死后没多久就病死了。有人说她是抑郁成疾，也有人说她是没脸见人，自己绝食死的。
朝中老臣私下喝酒时，偶尔会提起豪格临死前说的那四个字。
“多病无福……真让他说中了。多尔衮确实一身病，也确实没福气享受他挣来的那些东西。”
“所以说，做人别太绝。豪格是他亲侄子，他都能下那种狠手。抢人家老婆，分人家小妾，这种事干了，能有福报吗？”
鳌拜和索尼后来都得到重用。
顺治亲政后，索尼和鳌拜都成了辅政大臣。只是这俩人没想到，他们将来也会卷入新的朝堂斗争——鳌拜最后被少年康熙设计擒拿，死在牢里；索尼的孙女成了康熙的皇后，家族显赫一时。
但那是后话了。至少在1650年冬天，很多人都松了口气——那个压在他们头上多年的摄政王，终于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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