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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生长的毛蕨(王依菲摄,下同)

在奥林匹克半岛住久了,才渐渐觉出四下里竟生着这么多的蕨菜。海上的湿气一阵阵吹来,林子常年沁着水气,到了春天,蕨菜便像雨蘑一样冒出来。野蕨虽多,能真正食用的并不多,而说得上美味的更少。难的不是在找,而在识别。

瓢蕨、肉桂蕨、鸵鸟蕨滋味鲜美,辨识起来却要花些周折。蕨菜的幼芽看上去相差无几,混在一堆湿土与杂草之间,不懂些植物学,蹲在那儿左瞧右看,却常常一头雾水。在所有蕨菜里,大概就属毛蕨不障眼,既好认,也易采。像那皮实的曲麻菜(苦菜),近乎人烟,味道又有野气,每到吃春的时候,我倒最先想到它。

毛蕨(Pteridium aquilinum)又叫“毛拳”,还有一个更贵气的名字叫“小提琴头”。春萌时,嫩芽攥成一团,毛茸茸的,像小提琴上端的卷饰。当地人便这样叫它,就像枇杷果因形似琵琶而得名一样。

不像山蘑、鲑莓,毛蕨偏爱阳坡,开阔的沟陇,往往聚落成片,迎光而生。半岛开春晚,差不多五月了,山头的残雪仍未化尽。地面上却报春似的冒出无数卷毛的小拳头,像是一群地窟中猫冬的精灵,终于要露面了。没过几天,这些小拳头又抽出一根根细嫩的胳膊,像是朝着天空集体挥手似的,抻啊抻地,顶着时常躲在云里的太阳,欢喜、固执地拔高。

在鹿常走过的小道两侧它们长得尤其多,秆子粗壮,蹿高也快。我猜是不是鹿留下的粪迹无意间肥了它们,还是原先茂盛的毛蕨,慢慢被踩成了一条鹿道?鹿也是吃蕨菜的,呵哧、呵哧咬得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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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蕨的鲜嫩枝头

毛蕨长得实在太快了,我忍不住拿起标尺每天去量。发现它们一天竟能蹿高三英寸左右!这简直比鬼笔蘑一夜蹦出地面还快,比红桤木春天吐芽还要迅猛。这动力,这能量,源自哪里?地养,春气,雨水——怎么说得清?前几天下了一场小雨,夜气骤凉,它们的长势竟一下子缓了下来,蔫蔫的,像是忽然泄了劲。隔日天一转晴,地气回升,它们又猛地向上蹿了一大截。那股力量大得不可思议,顶破土石不说,真正让我吃惊的,是在林间柏油路面上,我看见它们正从条条细小的裂纹中一一挣脱而出,像一队躬身挺进的剪叶蚂蚁,沿着地缝列队爬行。

毛蕨在许多人眼里是咬春的美味,可是大多美国人对它存有戒心,很少人真正把它当作食物。塔米是我在半岛认识的一位朋友,在当地菌蕈协会做事。只要一谈起采蘑,她立刻来了兴致,哪片林子长什么菇,哪种可食,哪种有毒,能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难掩对大自然馈赠的赞叹。可一听我提到毛蕨两个字,她的神情却登时变了,立刻严肃起来,仿佛我正打算吞下一种比毒蘑还危险的东西。她皱着眉头,带着几分担忧地劝我:“这种东西有毒,最好别碰它!”

毛蕨含有原蕨甙的说法,我也早有耳闻,过量食用甚至有致癌风险。可是在科学的顾虑与味觉的放开之间,我倒觉得亚洲人往往更愿意朝味道那一端靠拢。春游华盛顿州的山野时,我时而见有亚裔人在蕨丛里弯腰采摘。而这些人多半是韩裔,韩国人对蕨菜尤为偏爱。早年我在中国东北生活时,也常在集市上见到朝鲜族人摆卖小咸菜,除了辣白菜,便是腌蕨菜。尤其是一种叫作gosari-namul的拌菜,咸辣中带着一点山野的清气,家里人总爱买上一小罐。我还读过一篇在西雅图生活的韩裔作家的美食随笔,她说走遍不少地方品尝毛蕨,就属济州岛与华盛顿州的最为上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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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摘的野毛蕨

对于也许有毒的野菜,古人早有一套应对的法子。《昆虫记》中,法布尔记过他处理野蘑的办法,先以盐水沸煮,再以清水反复淘洗。《本草纲目》说蕨甘寒而滑,久食不宜,且不可生食。熟食,便是煎、煮、蒸这些火候上的处理。经过一番水火功夫,那些让人心存顾忌的野菜大概也能安心入肚了。我们照着网上学来的方法,在汆烫和清洗后,还会加一点小苏打浸泡,将那股苦味慢慢逼出来。毛蕨入菜的做法很多,或炒肉丁,或配鱼片、鸡丝,也可炒蛋、煨虾。锅中翻动时,一股淡淡的杏仁香漫出,带着逼人的鲜灵气。

博物学家丹尼尔·马修斯在《喀斯喀地亚揭秘》中细数了太平洋西北丰富的野生物种,其中就有不少寻常可见的可食植物,如眼熟的北极蜂斗菜、稻槎菜、野莴苣,甚至满身细刺的蜇人藤,以及气味古怪的臭菘。它们不光是野鹿、山兔和羚羊这些草食动物的吃食,对人来说,热可烹炒煮汤,冷可凉拌沙拉,都有野趣。而毛蕨的意义更不寻常,它不仅是原住民世代采食之物,在海岸萨利希人中,更被当作一种有规矩、有禁忌的植物。在庆春的“第一食物”仪式上,人们仍沿用古老的火炙或坑蒸毛蕨的土法,那些郑重而近乎神圣的仪式,也都传承了下来。

由此看来,我们如今或许太过依赖那些长久培育改良的食物,反倒渐渐淡忘了与自然万物原本的联系,离丰饶的山野滋味愈发疏远了。

原标题:《毛蕨的春味 | 王士跃》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王士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