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水泵嗡嗡响着,像只巨大的蚂蟥趴在我家泳池里吸血。孙立新站在院门口,端着他那个紫砂茶杯,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丁先生,配合工作,走个流程。”赵铁军队长把文件递过来。

我低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没准水抽干了,还能发现点好东西呢。”孙立新在旁边说了句,语气里带着刺。

我没接话。

水面一寸一寸往下降。一米八深的池子,水快见底时,池底露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黑影。孙立新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赵队长拿手电照下去,脸“唰”地白了:“这……”

池底是一扇锈蚀的铸铁暗门。门缝里渗出一股腥臭味,让人想吐。

我蹲下来,拿撬棍套住门环。一使劲。门开了。

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孙立新“噗通”一声坐倒在地,全身哆嗦,嘴唇发抖:“哥……我哥……

赵队长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两条腿打着颤:“这……这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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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个夏日的午后,太阳毒得很。我坐在院子的遮阳伞下面看书,电风扇呼呼地转着,还是挡不住那股子热浪。

巷口传来汽车的声音,接着是关车门声、脚步声。

咚咚咚”,有人敲院门。

我放下书,走过去开门。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城管制服的,有几个穿便装、看着像施工队的。

“你是丁高谊先生吧?”中年男人掏出证件,“我是东城区城管执法大队的赵铁军,接到群众举报,说你家的泳池涉嫌违章建筑,我们今天要对现场进行勘查。”

我接过证件看了看,赵铁军,四十二岁,执法大队队长。

“没问题。”我说,“进来看吧。”

赵铁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配合。

我把院门完全打开,侧身让他们进去。七八个人鱼贯而入,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隔壁院子二楼的阳台上,一个人影正探头往下看。

是孙立新。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边。见我看他,还冲我扬了扬杯子,做了个“喝一个”的口型。

我没理他,跟着赵铁军进了院子。

“丁先生,你这泳池什么时候建的?”赵铁军站在池边,拿小本子记着什么。

“我父亲弄的。”我说,“具体哪年我不太清楚,反正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有了。”

“有相关手续吗?”

“应该有吧,要不你回去查查。”我态度好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

赵铁军点点头,让手下的人拍照取证。技术员拿着仪器在池边转来转去,量尺寸、测深度,忙得不亦乐乎。

我靠在墙边点了根烟,看着他们忙活。

“丁先生,你这态度要是人人都这样,我们工作就好做了。”赵铁军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举手之劳,都是工作,理解。”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抽了三根烟的功夫,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孙立新端着茶杯走进来了,穿着一件淡蓝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先跟赵铁军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我:“小丁啊,我不是针对你,主要是呢,咱们这个社区是新社区,得讲规矩。你家这个泳池吧,我看着不像有手续的样子,所以就跟相关部门反映了一下,你理解一下啊。”

我点点头:“理解,都理解。”

他好像有点意外,本来看戏的样子也没了,站了一会儿,讪讪地退到一边。

施工队的头儿走过来,跟赵铁军商量了两句。赵铁军转向我:“丁先生,我们现在要对泳池进行抽水检查,你看……”

“行。”我说,“要帮忙不?”

不用不用,我们带设备了。

两个抽水泵架在泳池边上,“嗡嗡嗡”地转了起来。水管子都通到巷子外面的下水道,哗哗地往外排。

绿色的水面慢慢下降,水面上那些浮萍和树叶跟着水流打转,最后被抽进了水管子。

我站在池边,看着水一寸一寸地退下去,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个泳池,我爸当年挖了整整一个夏天。

那时候我才上初中,放了学就看见他在院子里光着膀子挖土,后背晒得跟黑炭似的。

他说学学电视里那些有钱人,妈身体不好,可以让她在水里泡泡,做做水疗。

我妈是那年冬天走的。

泳池修好的第二年春天,她就已经下不了床了。

后来我爸一个人守着这个池子,每到夏天就放满水,说是“让它透透气”。但他一次也没下去游过,就坐在池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去年秋天,我爸查出了肺癌晚期。

他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临走那几天,老是念叨:“泳池底下有东西,高谊,等你准备好了再去看看。”

我当时以为他烧糊涂了,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也许他说的“东西”,不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水还在往下降,池壁上留着厚厚一层青苔,散发着淤泥的腥味。

孙立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两只手扒着池沿往底下看。他看起来有点紧张,手指不停地敲着池边。

“怎么,怕我家的泳池渗水淹了你的地下室?”我随口开了句玩笑。

他愣了一下,干笑了两声:“哪能啊,我就是凑个热闹。”

我没再说话,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花盆里。

水位降到了一米二左右,赵铁军突然喊了一声:“等等!”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赵铁军指着池底:“你们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水底下,有个方方正正的黑影,轮廓很清晰。

水泵停了,水面平静下来。那个黑影也看得更清楚了。

是一块石板。大约一米见方,嵌在泳池底部的正中央。

孙立新也看见了。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从红润变得惨白,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丁先生,你爸在池底铺过石板吗?”赵铁军问我。

“没听说过。”我说,“我掏淤泥从来没发现过这东西。”

赵铁军皱了皱眉,让技术员继续抽水。

水泵又响起来了。水面一点一点地往下降,那块石板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我盯着那块石板,心跳得厉害。

我爸是个粗人,一辈子不讲究。但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紧紧攥着我的手,说“泳池底下有东西”,眼神特别清明,一点都不像糊涂的样子。

他到底在池子底下埋了什么?

水终于抽干了。一米八深的池子,池底露出灰白色的水泥层。那块石板就嵌在正中央,大约二十公分厚,四角装了四个铸铁环扣。

孙立新“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赵铁军蹲在池边往下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东西看着像防空洞的入口。”

“防空洞?”我愣住了。

“以前我们这边有好多防空洞,上世纪七十年代修的,后来都不用了,有的填了,有的改造成了地下室。”赵铁军解释,“你这个泳池底下,八成就是废弃的防空洞。”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爸为什么要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上面建泳池?

他只是个普通的国营厂工程师,不是搞建筑的,怎么想到把泳池建在防空洞上面?这中间,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看着池底的那块石板,手心里全是汗。

02

赵铁军说要下去看看,我拦住了他。

“我先回去收拾一下,找点资料。”我说,“毕竟是自家的事,我得心里有个底。”

赵铁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也行,那我们今天先收工,明天再来。丁先生,这块石板你也先别动,等我们的人到了再处理。”

“没问题。”

施工队收了设备,开着车走了。赵铁军临走时还叮嘱了我一句:“有什么情况及时联系。”

我点点头,关上院门。

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站在池边,看着池底那块石板,脑子乱得很。

我爸到底把什么藏在了池子底下?

我回到屋里,开始翻箱倒柜地找。

父亲的书房我基本没动过,抽屉里全是些旧账本、老照片、信件什么的。

我一摞一摞地翻,直到翻到最底下一格,发现了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是几本日记。

我爸的日记。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爸是个不爱写写画画的人,我从来没见过他写日记。

可这几本日记工工整整的,有钢笔写的,有铅笔写的,最早的一本竟然是1995年的。

我坐下来,从最早的那本开始翻。

日记里写的都是些日常琐事:厂里发工资了,我妈又住院了,我考试考了多少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疲惫,但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2006年那一本,情况开始变了。

那一年的日记里,我爸开始频繁地提到一个名字:刘文华。

日记里说,刘文华是厂里的老会计,跟他算是同事,但关系不太好。

2007年春天,我爸在审计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十几万的亏空。

他查来查去,发现跟刘文华有关系。

王蓉前前后后说了大概十分钟,越说越不像话。

我看着眼前这个说话都带颤的中年女人,心里想着,为了一栋房子,一个人能编出这么多故事来,也真是难为她了。

可问题是,她编得太离谱了,离谱到让人想笑。

“王阿姨,你累不累?”

她一愣,大概没料到我会说这个。

“要不你先喝口水,歇一歇。编了这么多,肯定累得够呛。”说完,我拿出手机,“不过在我陪你继续聊之前,我得先打个电话。”

她警惕地看着我。

我报个警,让民警过来。你不是要证明这房子是你的吗?让警察来当个证人最好不过了。

王蓉的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她扯了扯旁边一个男人的衣服,声音都变了:“小郭,你看他……”

那个姓郭的瘦高个儿脸色也有点不自然,但还硬撑着说:“丁先生,有毛病吧?我们正规办事,你报哪门子警?”

“哦,正规?”我笑了笑,“那等警察来了,你亲自跟他们说说,这房子是怎么就变成你们的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郭浩然的小拇指。

他被我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我也不急,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等着。

那个小媳妇陈芳站在最后面,脸色最难看了。她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两只眼睛一直在乱转,看上去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

从大门口走进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穿一身深蓝色的旧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正往这边看。

王蓉?”我皱了皱眉,“不是说住院了吗?

“谁知道呢。”郑梓萱小声说,“这人演技一贯好得很。”

王蓉看我在注意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快步走了过来,嘴里连声喊着:“哎呀,小丁,可算是见到你了。我昨天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你都没接。我这心里急得呀……”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左邻右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

我还没说话,她就凑到我面前,扯着我的袖子,一脸亲热:“小丁,你这孩子,不能翻脸不认人啊。你爸当初答应得好好的,这套房子是要留给我的。你爸要是还在的话,这事儿早就办了,哪还用得着我今天再跑一趟?”

我一听这话,心里就冷了下来。

我爸是答应过她一些事,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爸和她妹妹薛玉宁搞在一起,被她撞见了,为了堵住她的嘴,随口答应了几句场面话。

后来我爸跟她妹妹分了,两人就没什么来往了。

现在她翻出二十年前的旧账,还说得跟真的似的,这是铁了心要吃定这套房子了。

我还没开口,旁边的丁磊就笑了起来:“王阿姨,你说我爸答应把房子留给你,那你有证据吗?”

王蓉愣了一下,随即拍拍胸口:“证据?你爸亲口说的,这就是证据!”

“那合同呢?有吗?”

“那时候你爸说过几天再写,这事不急。可我哪想到他走得那么快。”

我看着王蓉那张满是算计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打的一手好算盘。我爸死了快两年了,死无对证。她仗着这点,就敢跑来瞎扯。

我还没说话,郑梓萱先开了口:“王阿姨,你这话就不对了。据我所知,我爸跟你妹妹的事,那是二十年前了。后来你妹妹嫁了人,跟我爸也没什么往来。我爸怎么会在这时候把房子留给你?”

王蓉的脸白了一下,随即恢复过来:“你这丫头片子懂什么?你爸跟你姨的事情,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但这房子的事,是你爸亲口答应的。”

“那为什么不在遗嘱里写清楚?”

“你爸走得急,来不及写。”

“急?”郑梓萱冷笑了一声,“我爸查出病来,前后拖了大半年时间,这还不够写的?”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看热闹,有的帮腔,乱糟糟的。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王蓉那副泼辣样子,突然问了一句:“王阿姨,你说我爸答应把房子留给你,那我问你,是在什么场合答应的?”

“场合?”她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你爸病重的时候,我来看他,他躺在床上亲口对我说的。”

“哪一天?”

“这……谁还记那么多日子啊,就是去年的事。”

去年什么时候?

“过完年的那段时间。”

我看了孙立新一眼,他冲我微微点了个头。

我心里有了底。

“王阿姨,我爸去年过年的时候还在住院,直到二月底才出院回家。你说你来看他,在哪家医院,还是在老宅?”

“当……当然是在老宅。”

“那就不对了。我爸去年二月底才出院,在那之前他一共就回过老宅一次,那天家里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我看着她,“你那趟来,怎么没人告诉我?”

王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俩。

王蓉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好歹也是你长辈,你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

你是长辈,我敬你几分。但你胡编乱造,想占我家便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话音一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丁磊带着两个民警从巷口走了过来。

王蓉看到警察,脸色彻底白了。

“怎么还报警了?一家人好说话,何必呢?”

“一码归一码。”我指了指她,“王阿姨,既然你非说这房子有你的份,那麻烦你到派出所里慢慢说清楚。”

“我不去!凭什么我要去派出所?!”

“配合警方调查嘛,你心虚什么?”

王蓉气得浑身发抖,嘴里骂骂咧咧的,但还是被民警带走了。

人群散了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郑梓萱捡起地上那几张照片,递给我:“看来这人背后还有人。”

“我知道。”我把照片收好,“这事没那么简单。”

03

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王蓉被警察带走后,我让郑梓萱和丁磊帮忙查了一下那个叫李欢的女人。开灵车那天的视频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李欢,你怎么认识她的?”郑梓萱翻着手机里的资料,问我。

“不认识。”我说,“她是我爸出殡那天开灵车的司机。”

“一个开灵车的,怎么会找你麻烦?”

“不知道。所以才要查。”

郑梓萱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显示的是李欢的户籍信息,很普通的一个中年妇女,住在城郊,离异,没有子女,靠打零工生活。

“没什么特别的。”郑梓萱说,“但她最近一个月频繁出入一个地方。”

“哪里?”

“城西的‘老友记’棋牌室。”

我皱了皱眉:“那地方挺偏的,她去那儿干嘛?”

“那就不知道了。”郑梓萱说,“不过,那个棋牌室的老板,你肯定认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有点发毛:“谁?”

郑梓萱把手机翻到下一页,指着屏幕上的照片:“这个人,你应该很熟悉吧?”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脑子里“嗡”的一声。

“高志新?”

“就是他。”郑梓萱说,“他在城西开了这家棋牌室,生意还不错。”

高志新是我爸以前在厂里的同事。

我爸活着的时候,两人称兄道弟的,关系不错。

可我爸走之后,这人就没再跟我们来往过。

我刚开始还以为是他忙,现在看来,这事有蹊跷。

我把手机递给丁磊:“帮我查查高志新最近在忙什么。”

丁磊点点头,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郑梓萱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哥,你有没有想过,我爸的事,可能不是巧合?”

“什么意思?”

“我妈说,我爸在走之前那段时间,精神状态很不好。他一直在查什么事,查得茶不思饭不想的。有几次,他半夜醒了,坐在沙发上发呆,表情很不对劲。”

我心里一沉。

我爸去世之前那段时间,确实不太对劲。

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有时候我叫他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老了,脑子有点糊涂,现在看来,可能不是这样。

“你说他查什么事?你妈知道吗?”

郑梓萱摇摇头:“我妈问过他几次,他都不说。有回被我爸骂了一顿,后来就没敢再问了。”

我想了想,说:“你妈有没有提到过高志新这个名字?”

“没听她提过。”

“李欢呢?”

“也没听她说过。”

我皱起眉头,脑子里乱得很。

高志新、李欢、王蓉,这三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关系,可偏偏又都有联系。

高志新开棋牌室,李欢频繁出入;王蓉又跟我爸有旧事,这两人之间是不是有什么勾连?

“哥,你也别太着急。”郑梓萱看我一直不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我知道。”我说,“可问题是,我爸到底在查什么,能让他在走之前那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的?”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我一下坐了起来,心里砰砰直跳。

是院子里的动静。

我悄悄下了床,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摸到厨房,拿了把菜刀,猫着腰走到后门边,猛地拉开门。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蹲在泳池边上,拿着什么东西在撬池底那块石板。

“谁?!”我大喊一声。

那个人影猛地转过头来,吓得我往后退了一步。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戴着个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见我被吓到了,她“呸”的一声扔掉嘴里的手电筒,站起来就跑。

“站住!”

我拎着菜刀追出去,可那个女人跑得飞快,三两步就蹿上了院墙,翻进了隔壁的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追了一段路,眼看追不上,只好停下来。

回到院子里,我打开灯一看,石板边放着一根撬棍,还有一把小型的电钻。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石板上已经有了一圈浅浅的钻痕。

这人想在我之前把石板撬开?

最让你感到奇怪的事情?你在这个家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肯定有什么细节是别人不知道的。”

郑梓萱想了想,说:“有件事,我记不太清了。就是小时候,有一次,我看见爸爸在院子里挖什么东西。挖了很深的坑,然后用水泥封上了。我当时问他挖什么,他说埋点垃圾。可那堆垃圾,怎么看也不像垃圾。”

我心里一动:“你还记得是哪一年吗?”

“不记得了,应该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八九岁吧。”

八九岁。

那郑梓萱上小学是1996年左右。1996年,我爸在院子里埋了什么东西?

我想起之前翻到的那几本日记,赶紧拿出来翻。找到1996年那一本,3月1号那天的日记写着这样一句话:“今天把东西埋在了院子里,希望这辈子都不要用到。”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五味杂陈。

“埋在了院子里”。埋东西的地方,应该就是泳池了。那个泳池,显然不是我小时候挖的。

郑梓萱看我脸色不对,问:“哥,怎么了?”

“我爸在院子里埋了东西。”我说,“而且,跟泳池底下那块石板有关。”

“什么关系?”

“那块石板下边,可能就是你爸埋东西的地方。”

郑梓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我们……

“得把石板撬开看看。”

可问题是,如果石板下面真的是我爸埋的东西,那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撬石板?

她想要的是什么?

我拿起电话,拨了赵铁军的号码。

“赵队长,我丁高谊。”

“丁先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我家的泳池,有人想提前动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赵铁军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有人想在你之前把石板撬开?”

“对,刚才有人来了,没得手。”

“你人没事吧?”

“没事。但我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

赵铁军顿了顿,说:“明天一早我就带人过来,我们把石板撬开。”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

我爸到底在游泳池底下埋了什么?

那个女人又是谁?

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些事情。最后实在困得不行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赵铁军带着人来了。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孙立新又站在他家阳台上,端着茶杯,眼睛盯着这边,像在看戏。

我冲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赵铁军带着人进了院子。这次多了几个人,还带了专业的破拆设备。

准备好了?”赵铁军问我。

“准备好了。”

赵铁军一挥手,几个施工队的人拿着工具下了泳池。电钻的声音响了起来,石板上爆出一片一片的水泥屑。

我站在池边,手心里全是汗。

大概干了十几分钟,石板开始松动了。

“再加把劲!”赵铁军喊了一声。

施工队的人换上了大号撬棍,几个人一起使劲。石板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露出黑洞洞的洞口。

一股浓郁霉味扑面而来,像是封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见了天日。

我拿手电往洞口里照了照,看见了向下的阶梯,还有零零散散的一些东西,散落在阶梯上。

“里面有人为活动的痕迹。”赵铁军说,“下去看看?”

我点点头。

赵铁军让人放下梯子,我第一个爬了下去。

下面是个大约十平米的空间,地上厚厚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个铁箱子,还有一些散落的文件。

我蹲下来,捡起一个铁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账本。账本的封面已经泛黄发霉,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我随手翻开一本,第一页就让我愣住了。

那是一本1996年的账本,记录着一笔又一笔的转账。

而这些转账的收款人,赫然写着同一个名字:

高志新。

04

1996年,高志新。

我拿着那本账本,手都在发抖。

1996年,我爸每个月都往高志新的账户里转一笔钱,少则五千,多则一万。前后持续了将近两年,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几万。

十几万啊。

在那个年月,十几万可不是小数目。

我爸一个国营厂的普通工程师,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钱,他哪来这么多钱转给高志新?

我翻到下一页,看到了我爸的字迹,写着两行字:“账目漏洞,填补亏空。”

账目漏洞?

我想起了之前看过的那本日记。我爸在日记里提过,说他在审计账目的时候,发现了一笔十几万的亏空。原来是跟刘文华有关。

难道这笔钱,填补的是刘文华留下的窟窿?

“丁先生,你看看这个。”赵铁军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签字的双方,一边是我爸,一边是个叫杜明强的人。

杜明强?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大意是杜明强把城北的一块地皮转让给我爸,价格十五万,一手交钱一手交地。

十五万。

我脑子里“叮”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对上了。

1996年,十五万,账目亏空……

那块城北的地皮,我知道。那是现在的城北开发区中心地段,以前是一块荒地,后来被政府征收,建了商业街,寸土寸金。

我爸一个普通工程师,怎么会有钱买那块地?又是什么时候把地卖出去的?

我翻到协议最后一页,看到了我爸的签名和日期。

1996年3月15日。

那之前,我爸在日记里写着“埋了东西”。

“你认识杜明强吗?”我问郑梓萱。

她摇摇头:“从来没听说过。”

“那这个高志新呢?”

“也不认识。”

我想了想,打了丁磊的电话:“帮我查个人,杜明强,城北那块地皮的前任主人。”

丁磊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赵铁军看着这些文件,眉头也皱得紧紧的:“这事越来越复杂了。”

这些文件,我能不能带走?

“按理说应该等派出所的人来了再说。不过你发现的这些东西,应该属于你先人的遗物。你先拿着吧,后续再说。”

我点点头,把那几个铁箱子里的文件全都搬了上来。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热浪滚滚。我把那些文件搬到屋里,摊了一桌子,一张一张地仔细看。

账本、协议、票据……零零碎碎的资料,拼成了一个让我越看越心惊的轮廓。

1995年底,我爸发现厂里账目有亏空,追查下来牵扯到会计刘文华。

刘文华承认自己挪用了公款,但求我爸别声张,说会想办法还上。

我爸答应了,给他两个月时间。

一个月后,刘文华找到我爸,说还不上钱,但他认识一个人,愿意出钱买那块地皮。

那个人就是杜明强。

地皮是厂里的,按照正常程序要公示拍卖。可刘文华有办法,他用假账目把这块地皮从厂里划到了自己名下,然后转手卖给了杜明强。

十五万,一分不少。

刘文华拿着这十五万,补上了账目的窟窿。

整个过程,我爸知情,并且参与了。

但我爸也得到了好处。杜明强买地皮的那十五万里,有三万块,落到了我爸手里。

三万块,在1996年,是一笔巨款。

后来厂里清产核资,发现那块地皮不见了。厂长追问下来,我爸和刘文华联手做了假账,把地皮的账目变成了一笔烂账,不了了之。

可这事办了,心却亏了。

我爸在日记里写了很多次:“良心不安。”

他后悔了。可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站出来承认了,他这辈子就完了。牢饭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还在上学,他丢不起那个人。

所以我爸沉默了几十年。

直到去年查出病来,他才想着要在走之前把这事说清楚。

也就是在这时候,高志新找到了他。

高志新当年只是厂里的一个会计助理,可他知道这事。他在我爸住院的时候,找到了医院,说什么“有笔账不太清楚,想跟老丁核对核对”。

核对什么账目?

自然是当年那块地皮的账目。

我爸在日记里写:“高志新手里有我当年签字的票据复印件,还有那三万块的银行转账记录。他要价五十万。”

五十万。

我爸哪来五十万?

他一个退休工资几千块的老头子,连住院的医药费都东拼西凑的。

可高志新不管这些,他发了狠话:“不给钱,就把东西交出去,让你们老丁家全家抬不起头来。”

我爸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每天都在想这件事。他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能解决的办法。

那个办法,就是打开我老宅的泳池。

可还没等他动手,病就先要了他的命。最后他去的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了那句“泳池底下有东西”。

现在,我终于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泳池底下,藏着的不只是一块石板,一个防空洞。

那是父亲背负了半辈子的秘密,是他用一辈子沉默换来的愧疚,是他死前最后的心愿。

“我要把这事说清楚。”我攥着那些账本,对郑梓萱说,“我爸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在那份假账上签了字。正因为这个,王蓉、高志新、李欢,这些人才有可乘之机。”

“可你要是说了,你爸的名声……”

“名声重要,还是公道重要?”我看着郑梓萱,“我妈走的时候,我爸哭了整整三天。我从没见过一个男人哭成那样。他这辈子过得太苦了,我不想让他带着秘密走。”

郑梓萱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跟我妈说,我去办。”

我按下她的手:“不用。这事我来办。”

我拿起电话,拨了赵铁军的号码:“赵队长,我想见见高志新。越快越好。”

赵铁军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我跟着赵铁军,去了城西那家“老友记”棋牌室。

高志新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我们进来,愣了一下。

“哟,赵队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高志新,有点事找你聊聊。”

高志新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铁军,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有什么话不能电话里说,还劳烦你们亲自跑一趟?”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说,“高师傅,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1996年,那块地皮的事。”

高志新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你手里有我爸签字的票据复印件,还有那三万块的银行转账记录,对吗?”

高志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

“你去找我爸,要价五十万,对吗?”

“这……这都是……”

都是什么?

高志新的脸色越来越白,他靠在柜台上,声音都抖了:“这事……这事不是我的主意。”

“那是谁的?”

“是……是王蓉让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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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蓉?!”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她。”高志新低着头,“她找的我,说手里有老丁的把柄,让我去找老丁要钱,事成之后分我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一切,居然都是王蓉在背后操纵的。

她为什么这么做?

“她……她一直记恨你爸。”高志新咽了口唾沫,“当年你爸跟她妹妹的事,她一直记在心里。你爸后来跟她妹妹分了,她觉得你爸亏待了她妹妹,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所以她就用二十年前的事来讹我?”

“对。”高志新点点头,“她说,只要拿到钱,就让我出首,捞一笔走人。将来就算出事了,也查不到她头上。”

“那李欢呢?”

“李欢是我找的。她以前帮人开过灵车,手上有活。我们想趁你不在的时候,把你家的石板撬开,把东西拿走。没想到被你撞上了。”

我看着高志新那张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这人曾经是我爸的好兄弟,可现在,为了钱,他可以出卖几十年的情谊。

“高师傅,你知道你手里的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高志新没说话。

“那是我爸犯错的证据,是他一辈子的污点。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敲诈他,你良心过得去吗?”

高志新低下了头。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成了这样。”

“行,这事我知道了。”我站起来,“后续的事,警方会处理。”

当天晚上,王蓉被带到派出所。

在审讯室里,她终于承认了。

我不是为了钱。”她说,“我就是想让他知道,欠的债,迟早要还。

“你跟他有什么仇?”

“他跟我妹妹的事,是他亏待了我妹妹。后来我爸生病,想住他的老宅养病,他不肯。我爸是憋着气走的,我记他一辈子。”

我看着王蓉那张脸,心里叹了口气。

有些人,心里的账,是记一辈子的。

“王蓉,你说的这些事,二十多年了。我爸他,也走了。”

“他走了又怎么样?”王蓉的眼睛红了,“我爸也走了。他欠我爸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那现在,你觉得还清了吗?”

王蓉愣住了。

“你在法院起诉我,想分我家的房子。你用高志新去威胁我爸,想勒索他。你为了报复一个人,搭上了自己的后半辈子。你觉得值吗?”

王蓉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蓉突然叫住我:“小丁。”

我回头看着她。

“你爸的事,是我做的不对。可你爸欠我家的,也是真的。就当……扯平了吧。”

我看着王蓉那副狼狈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行。扯平了。

我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郑梓萱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笑了:“怎么样?”

“翻篇了。”

“那接下来干什么?”

“把老宅的泳池拆了,重新修个花园。请街坊邻居来坐坐,热闹热闹。”

“你还真准备在这住一辈子?”

我看着她:“你不是也准备在这住一辈子吗?”

郑梓萱笑了:“那就一起住着吧。”

我上了车,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那是十几年前,我爸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拍的。他光着膀子,满头大汗,笑得很开心。

爸,你的事,儿子给你办完了。

你那一辈子的债,我替你还清了。

你放心。你能睡得踏实了。

我关掉手机,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轻快。

压在我心口的那块石头,好像在这口气里化了。

我发动了车,慢慢悠悠地往老宅的方向开去。

月光洒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顶上,叶子哗啦哗啦响着。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