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3 年冬天,兰仪庙工的军营里,张集馨一个人坐在三间堆满戏班行头的破屋里。

外面是三千乡勇,是他自己掏腰包招募、每天天不亮就亲自带着训练的。里面是一盏油灯,一床薄被,一碗已经凉透的糙米饭。

他是布政使,相当于分管财政的常务副省长,堂堂二品大员。

三天前,他亲率副都统德顺迎击北上的太平军,缴获两艘敌船,生擒伪军帅莫应扬等七十五人。这是太平军打到直隶以来,官军少有的胜仗。

张集馨三十岁中进士,那天在琼林宴上喝得酩酊大醉,以为这辈子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后来他才知道,好运气在中进士那天就用完了。

太平军打到直隶那年,张集馨刚升任直隶布政使。朝廷一纸调令就让他带兵出征,关键是还没给一分钱军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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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去借京债。所谓京债,其实就是北京城里专门放给外放官员的高利贷,三分利起步,利滚利。

这不是老张头回借了。当年他从翰林院外放山西朔平知府,为了跑官、送礼、赴任,前前后后借了一万二千两京债,全送出去了,到任后省吃俭用还了五年才还清。

这次借得更多。三千人,人吃马喂,枪炮弹药,营帐器械,哪一样不要钱?他挪用库银,向本地士绅劝捐,把自己的俸禄全扣下来充公,能凑一点是一点。

离谱吧,打仗得自己出钱。要知道,可不是谁都能当曾国藩的。

反正军饷永远不够,朝廷的拨款永远在路上,各省督抚也各自为政,有钱先保自己的地盘。到 1853 年底,老张的债务已经滚到了 3 万两。

什么概念,当时一个壮劳力(长工)年收入也就10两,3 万两顶得上3000个壮劳力的年收入了,大家了解一下现在的工价,就能想象这是多大一笔钱了。

这笔账,他后来整整还了十年。

没钱还只是小问题,更麻烦的是人事斗争,也就是站队。

当时管着老张的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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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直隶总督桂良,他是恭亲王奕訢的岳父,也是惠亲王绵愉的岳父,双重皇亲国戚。

另一个是钦差大臣胜保,手握重兵,刚愎自用,眼里从来没有别人。

两大巨头都是满人,可偏偏互相看不顺眼,搞得夹在中间的张集馨成了出气筒。

这边胜保八百里加急调他去天津会剿,他刚拔营走了半天,那边桂良的调令又到了,让他立刻带兵回保定。

两边都觉得自己被怠慢了。桂良先下手为强,一纸弹劾递到北京:“不听调度,滥用军饷”。

圣旨下来得很快:革职遣戍。

其实这已经是他三年内第二次丢官了。第一次是因为查贪污,得罪了自己的结拜兄弟。

1854 年春节,张集馨是在独流军营过的,没错,官丢了,但活还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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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保派他和崇厚在九村扎营。侍卫蕴秀偷偷拉他到一边,说九村离贼军太近,太危险,千万别去。

张集馨还是去看了地形。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大军扎营与贼军相距不足二里,没有深沟高垒,没有鹿角拒马,连基本的排兵布阵都没有。

胜保在中间支起一个巨大的蒙古包,各营营帐乱七八糟排在旁边,跟赶集的摊子一样。

他转头对崇厚说:“贼军要是夜里来劫营,我们怎么抵御?”

这道理崇厚和周士镗当然都懂,可没人敢去跟胜保说。说了就是扰乱军心,掉脑袋的罪。

没过几天,各营陆续抓了几十名奸细,报到胜保那里。胜保挥挥手:“由各营自行看管。”

结果各营不仅不审讯,反倒好茶好水伺候着。奸细的伙食,比普通士兵还好,原因大家自己猜。

那边张集馨也要找住处,好不容易找到三间堆满戏班行头的破屋。刚坐下歇口气,几个湖南兵勇提着大刀闯进来,指着他的鼻子就要抢房子。他低声下气说了一堆好话,兵勇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安稳了不到半个时辰,外面突然人声鼎沸。有人扯着嗓子喊:“贼军扑大营了!胜帅被困在里面了!” 大道上车辆兵勇纷纷往北跑,乱作一团,踩死踩伤的不计其数。

张集馨骑上马跟着逃,一路连滚带爬,累的不行了才在个小村子停下来,胡乱吃了点晚饭。一夜没敢合眼。

要知道他当初在庙工组建乡勇时,军容严整,号令严明,可没人敢随便闹事,打起仗来也有把握,哪至于这么窝囊。

现在获罪丢了兵权,军队的锐气也就散了。到连镇时,他手下只剩下三四百人,装备器械丢了大半,还能发挥什么作用。

结果,更搞笑的事出现了,仗是打稀里糊涂,但不影响“胜利”。根据大清版的“赢”学,胜保向朝廷保荐有功人员,一口气报了五百多人。很多被保荐的人,根本就没在军营里待过一天。

张集馨当然不在名单上。

有功的都是些什么人?典型的是侍卫恭钰,是琦善的侄子,旗员出身。把守临清河时,凡客商经过一律指为奸细,货物行李全部扣留。兵勇背地里叫他 “公道大王”,因为他对谁都不放过。

后来恭钰和手下兵勇争一个妓女,被兵勇在他探地道会妓女时一刀砍死了。

胜保以 “阵亡” 名义上报,请朝廷赐恤。

1855 年,张集馨随胜保追击李开芳到高唐。胜保拍着胸脯说,出不了半个月,一定砍下李开芳的人头。张集馨建议抓紧攻城,担心贼军日久生智,挖壕固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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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保不听。

贼军果然在城外挖了三道深壕,城墙下开了无数暗门。官军跨过壕沟时,贼军用长矛往上戳,或者用小炮轰击。几个月下来,官军死伤惨重。

胜保的 “半个月”,又变成了大半年的持久战。

当年就是这么打仗的。

最后李开芳被俘,也不是胜保的功劳。是僧格林沁用水淹了冯官屯。

张集馨站在边上看着,连提建议的资格都没有。

1855 年八月,圣旨再次下达:张集馨革职,遣戍新疆。

他为打仗借的三万两京债,十年后才还清。

张集馨后来在日记里写:“国家之事,败之极易,成功极难。”

他没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