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不是关于谁对谁错,而是关于理解。”
- ——埃里希·弗洛姆《爱的艺术》
上周三晚上我跟老婆因为一件小事吵了一架。起因是我下班回来顺手把牙膏从洗手台左边放到了右边——她习惯放左边,我习惯放右边,我俩为这个事已经别扭了好几年。她洗漱的时候发现牙膏换位置了,走到客厅问我“你是不是又把牙膏搁右边了”。我说“就顺手放了一下,你放回去不就完了”。她说“我说了多少次了,你就不能尊重一下我的习惯”。我说“就这么点事你至于吗”。
然后就吵开了。从牙膏吵到我不爱收拾袜子,从袜子吵到她上次用完剪刀不放回抽屉,从剪刀吵到“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吵到后面我已经忘了牙膏的事了,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赢。我要证明在这件事上我没有错,是她反应过度了。我列举了无数条理由,逐条反驳她的每一句话,像一个在法庭上做最后陈述的律师。
她最后不说话了。靠在沙发靠背上,抱着胳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红。那个眼神让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我吵赢了,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在拼命证明自己没错的时候,她已经不关心这件事的对错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起我爸和我妈,他们吵了几十年,每一场架的中心都是同一句话——“你错了”。我爸说我妈不该借钱给我舅,我妈说我爸不该把旧冰箱送给邻居连商量都不商量。两个人在各自的逻辑里都站得住脚,但争了半辈子也没争出个结果。我舅的钱早还了,旧冰箱邻居用了三年就坏了当废铁卖了,那些当年拼了命要证明的“对错”,现在回头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在争对错的那些年里,从没有真正听懂过对方在说什么。
我妈当时说的可能根本不是冰箱。她说的是“你做决定之前能不能跟我商量一下”。我爸可能也不是真的在意那笔钱,他在意的是“这个家我还能不能做主”。
我跟老婆也是这样。她要的可能根本不是牙膏放哪边,她说的是“这个家我们一人一半,你至少记得我喜欢什么”。而我急着要证明的“不就顺手放一下吗”背后,藏着的可能是“我上了一天班很累了,回家还要小心翼翼注意这些,我也很委屈”。
这些话我们都没说出口。我们选择了更容易的方式——争对错。因为争对错简单,只需要摆事实讲道理。但说出“我很累”“我需要被看见”“我希望你把我放心上”这些话太难了,它需要你把自己的脆弱摊开,给对方走过来的路。那条路我们都不太会走。
上周六早上我起床洗漱,在洗手台前面站了几秒钟,然后把牙膏从右边拿起来,放回了左边。不是什么感人的大决定,就是觉得放回去比不放回去更好。她起床之后去洗漱,我没提这个事,她也没提。但吃早饭的时候她给我剥了个橙子,说这个橙子挺甜的,你尝尝。
橙子确实挺甜的。我嚼着橙子忽然琢磨出一个道理——亲密关系里争对错这件事,说白了是两个人都想被对方理解,但谁都不肯先理解对方。于是穿上盔甲拿起盾牌,用逻辑和事实当武器,把原本该靠近的两个人越打越远。可感情这个东西从来不是法庭,你赢了辩论,往往输了人心。更划算的做法可能是我先退一小步,这一小步不是认输,是在跟对方说:我不想跟你当对手了,我想跟你当队友。
那支牙膏现在天天放在左边。我没有觉得委屈,她也没有觉得理所当然。这只是很多件小事里的一件。但就是这一件,让我觉得那天晚上吵到两点没白吵。至少我明白了下次再想张嘴说“你错了”的时候,先停一秒,想想自己真正想说的是什么。很可能不是那支牙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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