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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鲁肃,我们就会想到三个字:
老实人。
鲁肃在我们脑海中的形象,也基本是一个忠厚,甚至有点迂腐的好好先生,尤其是在《三国演义》里,赤壁时期,鲁肃是诸葛亮和周瑜斗智的背景板,今天被诸葛亮忽悠,明天被周瑜欺瞒,整个被耍的团团转,反正很被动,有点受气包的感觉。
实际上,鲁肃被冠以“老实人”的名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
鲁肃不仅不老实,反而有可能是整个三国时期,天花板级别的政治家。
不是作者胡吹,请从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开始看起。
这一年,孙权刚刚掌权,岁数不大,只有十八,曹操和袁绍陈兵官渡,天下大势还很不明朗,这个时候孙权就问鲁肃,说现在汉室倾危,我想要建立如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霸业,你有什么办法呢?
鲁肃回答:
《三国志文类》卷三十六: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为将军计,惟有鼎足江东,以观天下之衅。规模如此,亦自无嫌。何者?北方诚多务也。因其多务,勦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
这段回答,可以说是石破天惊。
鲁肃的核心判断是“汉室不可复兴”,就是说不用想了,大汉肯定是没救了。
时年,曹操挟天子令诸侯,汉献帝还活着呢,名义上天下还是刘家的,鲁肃公开说大汉要完了,这不仅仅需要巨大的勇气,这还是一个大胆的政治论断。
孙权和鲁肃的对话,被叫做榻上策,而在榻上策七年之后,刘备和诸葛亮的一段对话则被称为隆中对。
隆中对仍旧以复兴汉室为目标,事实证明,这个目标从未实现,也不可能实现,我们当然应该认可刘备集团的忠孝之情,但单就这一点而言,鲁肃的判断比诸葛亮更接近历史发展的实际方向。
而且鲁肃不仅判断了不能做什么,他还计划了应该做什么。
鲁肃的计划是三步走,第一,是先稳住江东,第二,是拿下荆州,第三,是占据长江,三步走完之后,你孙权就能做皇帝了。
我们常说计划赶不上变化快,但孙权集团基本没有变化,就是按照鲁肃的计划走的,孙权灭了黄祖,又跟刘备争夺荆州,在赤壁之战之后又慢慢的控制了长江中下游,最后孙权称帝。
可以说,鲁肃在公元200年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测了往后三十年的历史。
我们再看一个细节,建安十三年的时候,曹操南下荆州,刘琮投降,刘备溃败,曹操给孙权写信,信中说:
《全三国文》卷三: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下战书嘛,是威胁,是警告,是让孙权自己掂量着办。
《三国志》里把东吴君臣收信之后的反应记载的非常传神:
权得书以示群臣,莫不响震失色。
可以说整个东吴朝廷都吓坏了,几乎所有大臣都劝孙权投降,尤其是以张昭为首的文官,他们说曹操现在有荆州水军,长江天险对他来说根本不叫事儿了,而且曹操人多,我们肯定打不过,不如投降,还能保全富贵。
一片投降声中,只有鲁肃“独不言”。
后来孙权上厕所,鲁肃才追出来劝谏,他劝谏的话术也非常耐人寻味。
鲁肃说投降是好事,我鲁肃可以投降,我投降之后,曹操会把我送回老家,搞不好还会赏赐给一官半职,以后我就坐牛车,带随从,交游士林,慢慢升迁。
孙权说既然你都能投降,那我怎么不能?
鲁肃说,您投降曹操,曹操会怎么安置你呢?
厉害就厉害在这里,鲁肃没有从忠义,气节等方面去劝说,他直接从现实和利益的角度来分析,投降,这个事情对臣子有利,但对君王来说,就是死路一条。
有件事要说明白,那就是另外一个主战派周瑜当时并不在场,而是在鄱阳出差,所以虽然后来赤壁之战是周瑜统兵,但裴松之注三国的时候明确说:
建计拒曹公,实始鲁肃。
这就意味着,抗击曹操的决策,其实就是鲁肃首倡的。
当然,有读者可能会认为,鲁肃是有能力的,但借荆州这个事情不管怎么说,说不过去,这就是鲁肃的严重失误,甚至就连孙权都把“劝吾借玄德地”列为鲁肃的“一短”。
表面上看的确如此,但具体事情,还得具体分析。
赤壁之战之后,荆州是被三方瓜分的,曹操占据北边的南阳,襄阳,孙权占据江夏和南郡,刘备则占据江南四郡。
刘备当时是被隔在江南了,他要向北发展,就必须渡过长江,而南郡的江陵就是刘备北上的咽喉之地,所以刘备这才亲自拜见孙权,说自己想要“都督荆州”,让孙权把南郡交给他来管理。
孙权集团对这个事情,意见不同,周瑜,吕范坚决反对,说刘备看似忠厚,实则狡诈,也是枭雄人物,你给他地盘,那就是养虎为患。
这个时候又只有鲁肃说可以借,应该借,鲁肃说:
《汉晋春秋》:将军虽神武命世,然曹公威力实重。初临荆州,恩信未洽,宜以借备,使抚安之。多操之敌,而自为树党,计之上也。
曹操太强大了,我们现在才刚拿下荆州,当地百姓还没有彻底归顺我们,如果我们把荆州借给刘备,刘备执政仁德,他就可以替我们安抚百姓,这么一来,我们多了一个朋友,曹操则多了一个敌人。
这个想法有多厉害?通过一个细节就能证明:
《三国志》:曹公闻权以土地业备,方作书,落笔于地。
曹操听说孙权要把荆州借给刘备,当时曹操正在写信,他吓得笔都掉地上了。
这是什么?这是来自于敌方的认可,借荆州为东吴争取了非常宝贵的战略缓冲期,刘备看似是得到了荆州,但其实是用肉身挡在了东吴和曹操之间,此后十余年,曹操没有发动过一次大规模的南征,东吴才有机会安心发展,这也是给后来孙权称帝打基础。
借荆州成功劳了?那单刀赴会时鲁肃总是很丢人吧?诚然,《三国演义》里,关羽右手提刀,左手拉着鲁肃,把鲁肃吓的魂不附体,被拉到江边之后更是如痴似呆,这个场面太经典了。
但演义毕竟是演义,真实的历史其实恰恰相反。
《三国志·鲁肃传》的原文是:
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
您看,是鲁肃主动邀请关羽见面,而且是鲁肃提出的单刀赴会的方案,就是让双方的兵马都退后百步,只有将军们带刀相见。
当时东吴方面还认为这么整太凶险了,但鲁肃说“今日之事,宜相开譬”,就是说事情必须得说清楚。
单刀赴会时,鲁肃还训斥关羽,说你们是兵败而来,没有立足之地,我们好心好意把土地借给你们,现在你们已经有益州了,却还占着荆州不给,真是没有这样的道理。
关羽的反应是“无以答”,二爷无言以对了。
所以历史的真相是,鲁肃很有勇气,而且几乎是以一人之勇,在剑拔弩张的战争边缘,通过谈判稳住了即将破裂的孙刘联盟。
我们再来看这个时间线:
建安二十二年,鲁肃病逝。
鲁肃死后两年,吕蒙白衣渡江,关羽兵败被杀。
又一年后,刘备举国东征,在夷陵被陆逊大败,孙刘联盟彻底破裂。
此后,两国元气大伤,再也难以和曹魏抗衡,所以王夫之在《读通鉴论》里才说:
肃之死也,羽之败也。
这表面上是在说,鲁肃死了,关羽也就是失败了,但其实是说,鲁肃的死就意味着孙刘联盟的破灭,孙刘联盟一旦破灭,蜀汉和东吴就再无消灭曹魏的机会了。
回到最开始的叙述,为什么鲁肃被低估了,而且是被严重低估了?
第一,历史叙述往往以蜀汉为中心,从东晋习凿齿开始,主流史观就是蜀汉正统,在这种叙事下,蜀汉的人物会被无限放大,而东吴和曹魏的人物就会被相对弱化
第二,罗贯中写《三国演义》的时候,要烘托的主要人物是诸葛亮和周瑜,鲁肃就是那个用来烘托主角的人物。
第三,是以结果为导向的误判,后世经常以吕蒙取走荆州,关羽兵败而死的事情来反向否定鲁肃借荆州的行为,其实这是一种事后诸葛亮了,这是用后来的结果来判断当时的决策,忽视了当时决策时的具体形势。
就光说借荆州这一个事情,就可以发现,鲁肃不是那种建立惊天动地的大业型人物,他最大的特点是有大局观,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取,什么时候该停顿,对于利益分配也把握的很有度,这样的宏观视野,其实在整个三国时期都是顶级了。
他不需要武侯那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操劳的奉献出自己的一生,因为鲁肃明白一个更深刻的道理:
有时候,做正确的事,比正确的做事更重要。
参考资料:
《三国志》
《汉晋春秋》
《华阳国志》
刘继国.鲁肃研究.湖北大学,2018
陈恩发.三国荆州之争.同舟共进,2019
殷啸虎.三国时期政治联盟的实践与策略.上海市社会主义学院学报,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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