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建安十三年深秋。
诸葛亮带兵出征陇右,途经魏地。
他听到了一个消息。
那个人在魏国,官至右中郎将,御史中丞。
算不上高。诸葛亮曾经叹过,魏国的人才,难道真的多到这种地步了吗?
堂堂王佐之才,在魏国只做到四品官。
诸葛亮沉默了很久。
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他的名字叫徐庶。字元直。颍川人。
荆州的那几年,他和诸葛亮、司马徽、崔州平这些人走得很近。常常聚在一起谈天下大势。
谁都觉得这个年轻人日后必有出息。
可后来他去了曹魏。终身没有再回到刘备身边。
有人说他是因为母亲被曹操抓了,身不由己。史书上也是这样写的。
但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
2
回到更早的时候。
徐庶那时候还不叫徐庶。叫徐福。
他出生在豫州颍川一个普通人家,公元168年。
少年时候,他身上有股子侠客气。
喜欢使剑,喜欢打抱不平,常常独自在街头横冲直撞。中平末年,他替人报仇,杀了人。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官兵追捕他,他将白粉涂在脸上,披散着头发逃亡。
后来被抓住,绑在刑车上游街示众。
他不说话。问什么都不说。
同伙把他救了出来。
从那以后,他扔掉了剑,收拾行囊,远离家乡,改名换姓,要去寻找另一种活法。
他去了荆州。拜名师,读经史,钻研兵法。
颍川郡长社县的老百姓后来再提起这个人,都说,徐家那小子,变了。
荆州是他真正的转折点。
他在那里遇到了司马徽。司马徽是当时的名士,擅奇门遁甲,也擅识人。司马徽跟他说,天下将变,你读的这些书,到用时方恨少。徐庶一字一句听进去了。
后来他结识了诸葛亮。
那时候诸葛亮在隆中耕读,两人一见面就觉得投缘。诸葛亮比徐庶小不少,但徐庶从不摆架子。两人常常彻夜长谈,从天下形势谈到人心变化,从兵书战策谈到人生抱负。
好友石韬也在荆州。石广元,颍川人,和徐庶是旧乡,两人一起逃亡一起求学。
这几个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常常饮酒畅谈,争论不休。诸葛亮口才了得,徐庶沉稳内敛。互相之间惺惺相惜。
可徐庶心里清楚,这不是他该待一辈子的地方。
乱世已至。
天下已经被各种大大小小的势力分割得七零八落。
这些读书人整天说治世安邦,可真要落下去,得找一个愿意安邦的人。
当时的中原,曹操已经挟天子以令诸侯。孙权占据江东。刘表坐拥荆州。袁绍虽然大,也快不行了。
放眼望去,真正的明主在哪里?
3
刘备屯驻新野的时候,徐庶去过一趟。
刘备当时混得很差。名义上是豫州牧,实际上寄人篱下,仰仗刘表吃饭。兵马不过几千,地盘不过一座县城。
可刘备的名声还不错。
世人都说刘玄德仁义。
徐庶想去看看,这名头是真是假。
他在新野城外见到的刘备,比想象中更加落魄。身上穿着旧衣裳,身边就跟着几百个残兵败将。
但刘备说话确实有几分气度。
一开口就是汉室江山,匡扶天下。
徐庶坐在他对面,听他说了两个时辰。刘备从桃园结义讲到三让徐州,从被吕布逼得走投无路讲到如今的处境,说得情真意切,甚至眼眶都红了。
关羽和张飞站在刘备身后,一个红脸一个黑脸,虎视眈眈地看着徐庶。
刘备当场以礼相待,奉他为座上宾。
徐庶在心里掂量了很久。
他最终还是留下了。
这个决定不只是因为刘备有多仁德,更多的是,他看出当时天下格局里,刘备这里有一个缺口——其他诸侯手下人才济济,唯独刘备帐下谋士稀缺,一个诸葛亮都还没有出现。
他,可以成为第一个。既然要赌,就赌一把大的。
4
徐庶初来乍到,刘备还没摸清他的底,也没急于把他推到最前沿。可偏偏这时候,新野出事了。曹仁领兵来犯,气势汹汹。刘备的军队军力微薄,根本不是对手。
徐庶站了出来。
他在城楼上看了一圈,命赵云引一军去埋伏。又让张飞在左路,关羽在右路,分头包抄。曹仁还没反应过来,后路已被抄绝。这一仗,刘备大胜。
消息传出去,曹操那边不淡定了。
这个化名单福的人是谁?程昱说,丞相,此人真名徐庶,才胜我十倍。
曹操说,十倍?那我必须得到此人。程昱献了一计。不必动刀兵,只需将他母亲请到许都便好。
于是便有了徐母被挟持的事。正史上有所不同——曹操南下,刘备率众逃亡,当阳长坂坡乱军之中徐母被俘。母亲的事传来,徐庶沉默了很久。
他去找刘备。说了这样一段话:
“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
刘备听完,当场落泪。
送了一程又一程,直到树林尽头。
徐庶走出去很远,又骑着马折返回来。刘备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大喜过望。
徐庶在马上欠身,说了一句改变历史的话:将军,诸葛孔明,卧龙也,愿见之乎?
刘备说,你带他来见我。徐庶说,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
话音落毕,绝尘而去。
从此便是长亭一别,再无相见的可能。
那一夜的送别,史书写得深情悱恻。千百年来无数人为之落泪。
可谁也没有往深了想——一个谋士要走,为什么要把另一个谋士推上来?
这是最后一次报答,还是留有别的用心?
刘备连夜召集了诸葛亮来。
后来的事,众所周知。
三顾茅庐,隆中对,三分天下。
徐庶从此再未回到刘备身边。
他去了许都。
到许都后,一切都不像他想象的那般。母亲并没有被刀架在脖子上。曹操甚至为徐母安排了单独的宅院,仆人成群,照料周全。曹操给足了面子。他知道,善待徐母,就是善待全天下的孝子,这份仁义名声他不能不要。
母亲见徐庶来了,反而大怒:你读圣贤书,不思报国,反来曹营做什么!
徐庶无言以对。他跪在母亲面前,久久不起。
可在许都的日子久了,他渐渐想明白了另一层事——也彻底想明白了刘玄德这个人。
5
有些事一开始就有了征兆,只是他不愿意去细想。
在新野的那些年,徐庶表面上被奉为座上宾,但真正重要的决策,刘备从来不会完全托付。
刘备喜欢在众人面前赞美他,言辞恳切,让所有人都觉得徐军师不可或缺。可暗地里,刘备做了很多不跟他商量的事情。比如那一次,徐庶建议趁着刘表新丧,迅速控制荆州南郡,否则曹操一旦南下,全盘皆输。刘备当场点头,表示赞同。回去之后,徐庶等了三天,等来的却是刘备以“不忍夺同宗基业”为由,按兵不动。
徐庶不傻。
不忍心当然只是个理由。真正的原因是,荆州世家大族与刘表关系盘根错节,自己一个外来的落魄皇叔贸然取荆州,这滩浑水太深,刘备不敢趟。
但这种话,他不会跟徐庶说。
到了徐庶面前,能说的永远是“我刘备仁义为先”。
有一次,徐庶试探性地跟刘备讨论“用人之道”。
刘备当场说了一堆大道理,什么“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士为知己者死”。第二天,徐庶亲眼看见刘备悄悄派人去核查所有新晋将校的家世背景。
徐庶什么都没说。他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方式,在重新审视刘备。
从头到尾,刘备用了一句话把所有的私心都遮盖住了——“为天下苍生计”。
这句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包括徐庶。
徐庶无数次在心里问自己:这个人,究竟信不信我?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我用全部去赌?答案始终模糊。
大业未成,先防众人。徐庶把这些念头掐断了。
他开始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可徐母事件爆发的那一刻,一切伪装都被掀开了。
6
消息传到新野的时候,刘备立刻召集众文武议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派死士潜入许都救人,有的说跟曹操谈判交换人质,闹成一团。徐庶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在等。
等一个人说一句真正有用的话。或者,等一个人做一件真正有用的事。
可刘备在那里站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慷慨陈词,说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全徐母,仿佛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他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这番话感染了,纷纷请战。那是徐庶第一次亲眼看见刘备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表演”。
可会议一散,所有人都走了。
徐庶走出门外,回身看了一眼。刘备独自坐在内室,已经命人放下了帷帐,不再提救人的事了。
那一夜,新野军营无人入眠。徐庶在自己的帐篷里坐了一整夜,灯亮到天明。
第二天,徐庶再去找刘备——他想知道刘备到底有没有派人去救。刘备只是叹气,说正在想办法,正在商量,让徐庶再给他一点时间。
一点时间是多少?等徐母人头落地吗?还是等曹操大军兵临城下再说?
徐庶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当天夜里,他连夜写了一封书信,投往许都方向。这封信的内容,史书没有记载。
但从此之后,徐庶的态度变了。
他看刘备的眼神从之前的温和信任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刘备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于是开始在众人面前对徐庶越发客气,越发敬重。在大帐之中,刘备对徐庶的礼遇高到让关羽都不舒服。可背地里,刘备派人时刻盯着徐庶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徐庶夜里和谁说话,刘备都会在一炷香之内知道。
这种明里一套暗里一套的手法,徐庶看得清清楚楚。
他跟诸葛亮喝过几次酒。
有一次喝到后半夜,诸葛亮问他:“元直,你觉得主公这人如何?”徐庶端着酒杯,迟疑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仁德之名,天下共知。”
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但字,一直压在喉咙里。
诸葛亮大概听明白了。他低头喝酒,不再问了。
当时诸葛亮还没有正式出山,仍在隆中高卧。他只凭外界的传闻和几次泛泛之交,还不能断定刘备的善恶虚实。但徐庶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把自己的挚友推举到这个人身边。
万一这步棋走错了,岂不是害了他?
可除了刘备,天下还有谁能投?曹操手下谋士如云,自己去投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孙权那边已被江东世家牢牢把持。在刘备这里,自己好歹是开山之功。
徐庶进退两难。
7
其实让徐庶死心的,不止这一件事。
还有那次关于“马”的事。徐庶曾故意拿一匹马试探刘备。他对刘备说,听说将军有一匹好马,这马妨主,不如先送给一个仇人骑。等仇人骑够了,妨过去了,将军再自己骑。刘备当场勃然变色:你初来我这里,不教我走正道,倒教我损人利己,这是什么话?
徐庶连忙道歉,连连称罪。可后来徐庶观察到,刘备并没有把那匹马处理掉。也没有送人。
他就那么骑着。
这事不大。但徐庶记了一辈子。
原来在刘备心里,有些事情是可以心口不一的。
到了后期,徐庶已经开始注意到,刘备在用人方面远不如曹魏集团那般开阔。曹操那边人才来自五湖四海,寒门也有出头之日。而刘备身边用的人,要么是结拜兄弟,要么是同乡旧部,真正凭才能被重用的外地人少之又少。
这些事一件一件攒起来,像沙子一样硌在脚底板里。穿鞋走路时都不舒服。可鞋子脱掉一看,脚底板已经磨烂了。
徐庶深夜独处的时候,反复在想:自己当初来新野,究竟是因为刘备的仁义之名,还是因为这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不敢深想。因为答案会让他羞愧。
乱世之中,谁又比谁干净?
8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母亲被曹操掳去的消息传来。徐庶去见刘备,刘备依旧泪如雨下,拍着大腿说,元直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救令堂,不救出伯母,我刘备誓不为人。
徐庶等了七天。七天里,刘备没有派出一个兵。他每一天都去催问,刘备每一天都是同样的说法:在想办法了,曹军把守森严,时机未到。
徐庶不再问了。
那天夜里,营帐外秋雨连绵。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徐庶站在营帐门口,雨水打在脸上,他望着漆黑的远方,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走罢。
他约了石韬。石韬正在找他在黑暗中说话。石韬压低声音问他:你真的想清楚了?徐庶没有回答。沉默就是回答。
两人在夜色里分手,各自回帐收拾东西。一夜未眠。
天亮以后,徐庶走进大帐,把自己要走的事跟刘备说了。刘备还是那种悲痛欲绝的表情,拉着徐庶的手不放,说你这一走,我如断双臂。
徐庶平静地说:母亲在曹操手里,方寸已乱,请将军成全。
刘备说,不能写封信让你母亲来新野吗?徐庶苦笑。曹操的军中,信能送出去吗?
刘备沉默了片刻,唤人拿来酒食,两人对坐喝了一顿最后的酒。喝到最后,谁也不知道酒杯里是什么味道了。
刘备起身,拉着徐庶的手,把他送出城外。秋风吹得很猛,刘备的衣衫猎猎作响。他握着徐庶的手,一言不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所有人都看到了刘玄德的眼泪。
连徐庶身边的将士都在议论,说主公对徐军师当真是情深义重。
可徐庶知道,那眼泪是真的情分,还是舍不得一个用得顺手的谋士。
他都不在乎了。
9
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徐庶回过头。
刘备还在那里站着。秋风卷起尘土。
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很短的瞬间。
短到几乎抓不住。可就在那四分之一秒里,徐庶心里掠过无数个画面——刘备在公堂上的慷慨陈词,刘备在帷帐后的沉默算计;刘备在人前的眼泪,刘备在人后的漫不经心;刘备拍着他的肩膀说“有元直在,吾何忧哉”,刘备在议事时悄然绕过他做的每一个决定。
这些东西同时在徐庶的脑海里炸开。
他没有再流泪,用力夹了一下马肚子。
马蹄声碎。踏碎了一地的枯叶。
诸葛亮后来听说了徐庶的去向。他没有多问。他继续在隆中种地,等着刘备来找他。后来他真的等到了。
三顾茅庐的佳话留在了史书上,被后人一遍又一遍地传颂。
可诸葛亮出山之后,徐庶一次都没有跟他联系过。
就算后来诸葛亮北伐,兵锋直指魏国边境,离徐庶所在的许都并不算太远。诸葛亮托人带话去问候,徐庶回话说一切都好,公事繁忙,不便相见。
就这些。没有叙旧,没有多言。
诸葛亮后来在蜀中听到徐庶在魏国的官职时,叹息了一声。
他没有说那句叹息是因为什么。魏国多士?还是徐庶不该去?还是另有隐情?
谁也猜不透。
程昱的计谋,曹操的野心,徐母的怒骂,刘备的眼泪。
这些名字串在一起,像一条铁链,把徐庶锁住了,也把真相锁住了。
可真相从来都不只有一面。
徐庶把对刘备的失望留在了心中,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他最后去了曹魏,官至右中郎将、御史中丞。史书写他“仕至御史中丞”,寥寥几个字,把后半生一笔带过了。后来诸葛亮北伐,还打听过他。听说了他的职位,亮叹曰:“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见用乎?”
太和年间,诸葛亮出陇右,又问了徐庶的情况。
——还是那个官职。没有升。
诸葛亮再叹一口气。
很多年后,人们提起徐庶,只会记得他是个孝子。
进曹营,一言不发,终身不为曹操设一谋。可没人追问过他,他到底在为谁沉默。
是在为母亲尽孝?
还是在为曾经信错了人,保持沉默?
10
建兴六年。
蜀汉的军队一路向北推进。
打到魏国边境的时候,诸葛亮在营帐里提起了一个人的名字。
帐中无人应答。
那个人远在魏国的腹地,左中郎将的官印挂在腰间,每日按部就班处理公务。魏国的朝堂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偶尔同僚寒暄,没人提起他早年曾在刘备帐下做过谋士。
徐庶也不提。年轻时那些行侠仗义、折节求学、与知己彻夜长谈的往事,仿佛和他无关了。
魏文帝黄初四年,徐庶以徐福之名,出现在劝进表上。此后,他被任命为右中郎将、御史中丞。
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朝堂之上可以站着说话,可真正涉及军国大计的决策会议,不需要他参加。皇帝偶尔会问一句,徐爱卿以为如何?他答一句,朝堂上继续争论下去,没人真的在意他说了什么。
母亲也在许都。老太太身体还算硬朗,天气好的时候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当年她痛骂曹操的话,没有人再提起。当年徐庶跪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如今母子二人谁也不再提那些旧事了。
有一天,老太太忽然问他:新野那边,还有消息吗?
徐庶说,没有了。
此后再无话。
深秋的落叶堆在院子里没人扫,像极了很多年前新野城外长亭送别时,马蹄踏碎的那一片。
11
建安十三年的那个秋天,不该忘的一件事——长坂坡那场溃败。
当日刘备带着数万百姓南撤,日行仅十余里。部将劝他说“宜速行保江陵”,刘备说了一句千古流传的话:“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这句话写在《三国志》里,被后人反复引用,证明他的仁义之心。
可是那一天,当曹纯率领的虎豹骑杀到的时候,刘备跑了。带着诸葛亮、张飞和几十个骑兵,丢下了辎重,丢下了随行的百姓,连自己的两个女儿都丢在了战场上。赵云拼死去救,才把襁褓中的阿斗抢回来。而刘备的两个女儿被曹军俘虏,从此不知所终,没有人再提起过她们的去向。
徐庶当时也在队伍里。他和诸葛亮一起,带着家眷跟随刘备南逃。在长坂坡的混乱中,他的母亲和部队走散了。后来才知道,被曹操的兵俘获了。
那一夜的逃亡,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说明一切。
那晚刘备和诸葛亮、张飞等人聚在江边清点人数,发现徐庶不见了。有人说他去找母亲了。
那天晚上寒露很重。
刘备沉默了很久,没有派人去找。
如果徐庶找不回母亲,他的谋士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果徐庶找到了母亲,而母亲在曹操手里,徐庶也未必回得来。
这个账,刘备算得很清楚。所以他什么都不做。等着命运替他做决定。
江风刺骨。
诸葛亮裹着披风坐在火堆旁,一言不发。
他大概从那个晚上起,就把某些事情刻进了骨头里。
而徐庶在长坂坡的乱军中没有找到母亲。他在几个亲兵的护送下,一路向北追。追了好几日,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母亲在曹操的营帐里,被安排在了许都城中。
他在这条路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继续往前走。
不是不回头,是不能回头了。
12
赤壁之战后,孙刘联军大破曹操。
天下的格局在那一刻重新洗牌。刘备趁机占据荆州四郡,终于有了一块像样的地盘。
庞统来了。法正也来了。
刘备开始真正拥有了一个王霸之基的雏形。
此时的徐庶,在许都。每天上朝,下朝,吃饭,读书,睡觉。偶尔有人提起南方的战事,他也不插话。
诸葛亮听闻了徐庶的处境,托人捎去了一句话:元直,何不归来?
徐庶收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给母亲煎药。他看了信,把信折好,压在枕头下面。没有回信。
不是不知道归途,而是归途已经没有了意义。
一个人走到这一步,不可能再折返。不是因为母亲还在曹操手中,而是因为那段路,他不想再走一遍了。当初决定要走的那一刻,不是因为母亲,而是因为他发现刘备心里装的根本不是他徐庶能触及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用真心换来的寒心。
那种东西一旦裂开,破镜重圆不了。
诸葛亮后来再也没有托人去问。
两个人,一个在蜀,一个在魏,隔着千山万水。年少时的交情就像秋天的草木,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枯萎了,只是还没人舍得拔掉而已。
太和二年的那个秋天,诸葛亮问完徐庶的消息之后,帐中的灯火摇了几下,没有人说话。北伐的将士们在帐篷外磨刀擦枪,那沙沙的磨刀声掩盖了一切欲言又止的东西。
北地的风刮过来了。
带着一股烧焦的气息。
仿佛多年前新野城外的那个长亭,火把映着两个男人的脸,其中一个转身离去。马蹄声消失在山路尽头之后,火把熄灭了,只剩下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赤壁的火,烧了三天三夜。
战船和士兵的尸骨顺江而下,江水漂红了数百里。
而那场大火中间熄灭的那些东西——一个人的信念,一个人的前途,还有一个人的心——没有人在意。史书上只留下了寥寥数语,讲述着一个孝子的故事。
人人都记得徐庶是个孝子。
没人记得徐庶是个什么滋味。
13
公元235年,徐庶病逝于彭城。
史书上只写了三个字:卒于官。
连病逝的地点都不确定,有的说在彭城,有的说在许都。各执一词,至今没有定论。没有隆重的国葬,没有帝王赠谥,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墓碑。
而在蜀地,诸葛亮已经于前一年病逝于五丈原。
两个老朋友,在同一年代走到了尽头。一个死在北方的寒夜里,一个死在西北的战阵中。
这一生,再也没有见过面。
徐庶离开刘备的那天。秋风卷起落叶,马蹄声碎。
他回了一次头。那一次回头的瞬间,他到底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
长亭外,古道边,刘备的眼泪挂在脸上。
可那眼泪的温度,早已被风吹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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