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公元219年,三国格局最微妙的一年。
刘备刚拿下汉中,关羽在荆州按捺不住,提兵北上,一举击溃曹魏七军,打出了蜀汉集团最高光的一仗。
然而,就是从这个顶点开始,一切急速下坠——不到五个月,关羽人头落地,荆州拱手相让,蜀汉的战略脊梁就此折断。
地盘、借条与说不清的账
要搞清楚关羽为什么死,得先搞清楚荆州这块地方,究竟是谁的。
这个问题,在三国时代本身就没有答案。
赤壁之战打完,208年,曹操被孙刘联军打跑了。
刘备趁机捞了荆南四郡,关羽挂上"襄阳太守"的牌子,但是——真正的襄阳城还在曹操手里,这个头衔是个空架子。
南郡江陵,是孙权"借"给刘备的。
注意这个"借"字,后来孙刘两家的账,就从这里开始算不清楚。
借地这件事,本来就埋着雷。
孙权借出去的时候有条件:刘备拿下益州,就得把南郡还回来。
刘备211年进了益州,214年拿下成都,益州到手了。
孙权马上来要地,刘备不还,磨磨蹭蹭,最后被逼无奈,勉强把荆州三郡分了一半给东吴,南郡继续留在手里。
孙权咽不下这口气,吕蒙咽不下这口气,整个东吴都咽不下这口气。
211年,刘备带大军入蜀,荆州就只剩关羽一个人在撑着。
这块地方,上游顶着曹魏的襄阳、樊城,下游对着东吴的目光,关羽夹在中间,既要守,又要防,还要处理孙刘之间那本算不清的账。
诸葛亮临走之前给关羽留了八个字:"北拒曹操,东和孙权。"
八个字,战略方向说得明明白白。
但关羽这个人,骨子里从来不把东吴放在眼里,更别说"和"了。
孙权派人来提亲,想给儿子娶关羽的女儿,关羽直接拒绝,还说出了"虎女焉能嫁犬子"这种话,把孙权的脸按在地上踩。
从那一刻起,孙刘联盟就已经是一张破了口的纸,表面糊着,底下全是窟窿。
与此同时,曹魏那边,日子也没那么好过。
219年春,刘备在汉中把曹操打得灰头土脸,夏侯渊战死,曹操吐出汉中,退回长安。
北线刚吃了败仗,南线关羽又虎视眈眈,曹操此时的处境,比任何时候都更被动。
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关羽出手了。
水淹七军——五个月的高光与崩盘
建安二十四年,219年七月。
关羽留下糜芳守江陵,傅士仁守公安,自己带着荆州主力,水陆并进,直奔曹魏的樊城。
曹仁守樊城,手里就几千人。
关羽三万精锐一压上来,曹仁根本扛不住,缩在城里死守,飞书向曹操告急。
曹操收到消息,立刻调了左将军于禁、立义将军庞德,率七军三万人马南下驰援。
这支援军不简单——于禁是曹操帐下资历最深的大将,庞德是西凉来的骁将,两人一起压过来,关羽想拿下樊城,没那么容易。
于禁带着七军到了樊城北面,扎营驻扎。
扎哪儿?扎在低洼地带。
这是个致命的错误。
八月,雨下了。
不是普通的雨,是连续十多天的暴雨。
汉水暴涨,水位抬高五到六丈,于禁的营地,就这么泡在了洪水里。
士兵们爬到高处,四周全是水,退无可退,进无可进。
关羽看准了时机,让人开船冲进去——这哪里是打仗,根本就是收网捕鱼。
于禁看着大水,看着船上居高临下的关羽军,扔了旗帜,投降了。
庞德不肯降。
他站在堤上,铠甲穿着,弓拉满,一箭一箭地射向关羽的水军,从清晨打到正午,箭射完了,就短兵相接,身边的兵一个一个倒下、投降,庞德越打越狠,越打越少。
最后,他一个人抱着翻了的小船漂在水上,被关羽活捉。
宁死不降,当场被斩。
这一战,史称"水淹七军"。
三万曹魏援军,一朝覆没。
消息传出去,曹操的朝廷都炸锅了,有人提议迁都,把许昌让出来,避开关羽的锋芒。
好在司马懿拦住了——迁都是自乱阵脚,真正的破局之道,是另找一把刀。
关羽这边,打了大胜仗,继续围攻樊城,同时分出人手围住了对岸的襄阳。
两城并围,声势浩大,威震华夏四个字,名副其实。
但是,问题也在这一刻开始积累。
三万俘虏要看管,战线拉得太长,粮草消耗巨大,荆州后方的兵力被抽调了又抽调,糜芳和傅士仁守着的那两座城,兵力越来越薄。
关羽并不是不知道后方的风险,但他认为,拿下樊城,什么问题都能解决。
这个判断,最终被证明是错的。
就在关羽围城正酣的时候,东吴那边,一封密信已经送到了曹操案头。
孙权告诉曹操:荆州,我来拿。
两家的账,到了算总账的时候。
白衣渡江——史上最精密的一次背刺
这一章,得先说一个名字:吕蒙。
吕蒙是东吴的大都督,打仗是把好手,但更难得的是,他有耐心。
他从很早就开始盯着荆州,盯着关羽,盯着那条汉水与长江之间的战略通道。
在他看来,荆州不拿回来,东吴永远是被夹在中间的那个,上游的威胁悬在头顶,睡觉都不踏实。
关羽北上之后,东吴的机会来了。
但关羽也不是傻子。
他知道东吴对荆州虎视眈眈,在荆州沿岸修了烽火台,埋了重兵,一旦吴军有动作,立刻点火预警,关羽可以随时回援。
这套防御,把吕蒙堵得没有下手的机会。
于是吕蒙出了一招——装病。
他大张旗鼓地找孙权告病,说自己病得不轻,请求撤离前线休养。
孙权当众批准,把吕蒙调了回去。
关羽探子把消息报过来,关羽放心了——吕蒙病退,东吴短期内无力出兵,荆州的防线可以适当松一松,兵力可以再往前线调一些。
接替吕蒙的,是一个叫陆逊的年轻人。
陆逊当时名声不显,在关羽眼里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后辈。
更要命的是,陆逊上任之后,主动给关羽送去书信和礼物,措辞极为恭敬,把关羽捧得高高的,表示东吴无意与蜀汉为敌,一心求和。
关羽收了礼,看了信,彻底松了防备。
他把荆州剩余的大部分兵力,全都北调,压向了樊城前线。
就这样,荆州的防线,被关羽自己一点点拆空了。
吕蒙,根本没有真正离开。
他换上了平民百姓的衣服,把精兵装扮成商贩、船工,藏在货船的船舱里,沿江悄悄西行。
这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白衣渡江"——白衣不是白色的衣服,是平民的意思,穿着老百姓的衣服,神不知鬼不觉地渡过了长江。
烽火台,一个都没有点着。
因为根本没人发现这支军队的存在。
船靠岸,士兵冲出来,公安守将傅士仁,不战而降。
吕蒙没有杀他,把他好好安顿下来,然后带着傅士仁去叩江陵城的门。
糜芳站在城头上,看着傅士仁,看着黑压压的吴军,想了想——开城门,降了。
东吴拿下荆州,几乎没有流血。
吕蒙进城之后,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善待城中所有蜀汉将士的家眷,不允许士兵扰民,开仓放粮,把关羽俘获的曹魏俘虏也全部释放。
这一手攻心之术,比任何军事手段都狠。
关羽的士兵,家都在荆州,家里人吃穿不愁,还有东吴人照顾,谁还有心思打仗?
与此同时,陆逊已经悄悄拿下了夷陵,把关羽西撤益州的退路,切断了。
前有樊城打不下来,后有荆州已经易主,退路也被堵死——关羽,陷入了三面合围。
麦城之围——多少人围着一个关羽
这一章要算一笔账:孙曹两家,到底调了多少人来围关羽?
曹魏这边,守樊城的有曹仁、满宠,后来又来了徐晃,还有张辽在路上。
除了这几位主将,殷署、朱盖、徐商这些中层将领,也全都压了过来。
文聘从水路截断粮道,多线压制,把关羽的撤退路线堵得严严实实。
东吴这边,主帅吕蒙,谋士陆逊、虞翻。
江东十二虎臣几乎全员出动,孙皎、孙桓这些孙家子弟也上了阵。
潘璋、朱然提前埋伏在关羽可能西逃的要道上,就等关羽往里钻。
而关羽自己这边,全线崩了。
关羽得知荆州失守,立刻从樊城撤军,带着残部往南撤。
但士兵们心里没底了——家就在荆州,家人在东吴人手里,现在要打东吴,打赢了怎样?打输了怎样?消息一传开,士兵一批一批地散走,逃回家找家人。
关羽从樊城带出来的大军,走着走着,人越来越少。
他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赶往上庸,找刘封和孟达——这两个人手里有兵,离得最近,只要他们出兵,关羽还有一线机会。
使者去了,回来带了一个字:不。
刘封和孟达的理由是:上庸新附,局势未稳,出兵时机不对。
但谁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关羽向来与刘封关系不和,孟达也不是关羽的嫡系,两人的算盘,打的是另外一套。
眼看关羽败局已定,趟这趟浑水,值不值得?他们选择了不值得。
关羽带着越来越少的残兵,退进了麦城。
麦城是个小城,荒僻,破旧,存粮不多,守城器械也不够。
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城里的人越来越少,逃兵越来越多。
孙权派人送来劝降书,关羽没有答应,但他用了一个缓兵之计——回了一封暧昧的信,说考虑考虑,同时在城头摆了一堆草人旗帜,假装城中还有防守,趁夜带着仅剩的十几名骑兵,悄悄出城向西突围。
这条路,东吴早就算到了。
潘璋、朱然提前在临沮设好了包围圈。
关羽带着十几骑,人困马乏,走进了绳套。
部将马忠用绊马索撂倒了关羽的战马,关羽父子,就此被擒。
没有荡气回肠的最后一战,没有"宁死不屈"的壮烈时刻。
就这样,一个走投无路、身边只剩十几个人的老将,被人用绳子绊倒,束手就擒。
建安二十四年十二月,关羽被杀,时年五十八岁。
孙权命人取下关羽的首级,包好,送往洛阳——送给曹操。
这是一个精心算计的动作。
孙权把关羽之死的责任,往曹操身上推,如果刘备要报仇,那应该去找曹操,跟东吴算什么账?曹操看着这颗头颅,心里明白孙权打的什么算盘,依然厚葬,以诸侯之礼下葬。
这场败局,究竟谁的问题
关羽死了,账要算。
《三国志》给出的评语是八个字:"刚而自矜,以短取败。
"四个字说性格,四个字说结局,说得很准,但说得不够完整。
关羽当然有问题。
水淹七军之后,他扩大战果的欲望盖过了对后方的警惕。
他相信自己对荆州的掌控,相信糜芳和傅士仁会守住,相信东吴不敢在他背后动手。
但战场上,你"相信"的东西,往往是最先崩的那个。
他对东吴的傲慢,也是致命伤。
"虎女焉能嫁犬子",这句话把孙权得罪了,把孙权手下的文武也得罪了。
孙权当时还没下定决心非要夺荆州,是关羽这句话,帮他下了决心。
他对属下的态度,是另一颗雷。
《三国志》说他"善待士卒,骄于士大夫"——对兵好,对官员傲慢。
傅士仁和糜芳不战而降,固然是贪生怕死,但他们在关羽手下这些年受了多少气,没有人知道。
关羽曾多次放话要治糜芳的罪,这口气憋着,到了东吴兵临城下的时候,积怨就成了降旗。
但是,把所有责任推给关羽,也说不过去。
荆州的根本困境,是刘备集团的结构性困境。
关羽一个人守着荆州,面对曹魏和东吴两个方向的压力,兵力本来就有限。
整个襄樊之战打下来,将近半年,刘备没有给关羽送过一兵一卒,也没有从益州调来过任何粮草支援。
史书里找不到任何关于刘备援助荆州的记录。
是刘备没注意到?还是来不及反应?还是有意为之?这个问题,史学界争议至今没有定论。
刘封和孟达见死不救,是另一层悲哀。
他们守着上庸,距离麦城不远,出兵是有代价,但不出兵,代价更大——关羽死后,刘封被刘备赐死,孟达投了曹魏,结局一个比一个惨。
他们以为袖手旁观是明智,但在乱世里,明哲保身从来不是出路。
而司马懿的一招"釜底抽薪",则是整个覆局里最冷静的那条线。
他看准了孙权必然背刺,把这个判断递给曹操,让曹孙两家完成了一次事实上的战略协同。
关羽的对手,不只是一路敌军,而是一个精密配合的联合绞杀。
以一人之力,一州之地,对抗曹魏和东吴的合围,还要同时承受内部的叛离和友军的漠视——关羽能撑到麦城,已经是极限。
尾声:
孙权把那颗首级送到洛阳,以为可以就此了结。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举动,反而让关羽的故事开了另一个头。
关羽死后,刘备举兵伐吴,夷陵之战打得一败涂地,蜀汉元气大伤。
诸葛亮后来七出祁山,每一次北伐,都绕不过荆州已失这个死结——两路出兵,只剩一路,《隆中对》的战略蓝图,在麦城那一刻彻底作废。
三国的格局,就此固化。
东吴拿了荆州,但也把蜀汉彻底推向了对立面。
两家互耗,坐大的是曹魏。
孙权赢得了荆州,却输掉了三国博弈的最终方向。
至于关羽本人,死后的故事,比活着的时候更长。
从东晋开始,他的形象一点一点被放大、被神化,从将军变成了"关公",从人变成了神,武庙供奉,商铺祭祀,庙宇遍布,香火不断。
"义"这个字,被安在他的身上,流传了一千八百年,至今未断。
历史上,他败了。
文化里,他从未输过。
一个被三方合围、被内部背刺、被友军抛弃的老将,在麦城用光了最后一颗子弹。
但那颗首级,那座麦城,那场令人扼腕的败局,最终变成了中国人记忆里一块最难磨灭的印记。
不是因为他赢了,而是因为他输得太沉——沉得让人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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