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的秋末,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藏在黑龙江深山里,没有棉衣,没有粮食,连和老百姓联系都成了奢望。
冬天就要来了。他们唯一的出路,是去抢日本人的仓库。
铁壁合围:日本人想把他们困死在山里
要弄清楚这支队伍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得从一个词说起——集团部落。
这不是什么农业政策,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绞杀手段。
1933年开始,日本人在东北强制推行"归屯并户"。做法很简单粗暴:把住在山里、村边、偏僻地方的农民,强行赶进指定的大屯子。屯子四周拉起铁丝网,设上岗楼,进出都要检查。名义上叫"振兴民生",实际上是要切断抗联和老百姓之间的一切联系。
粮食、棉衣、情报、人员——全部断掉。这一招,比正面硬打狠多了。
到1939年,全东北建成的集团部落已经超过约 1.4 万个 ,300 余万人以上的农村人口被强行圈进这些监控据点。那些世代住在山边的农民,家被烧了,地被荒了,人被赶进铁丝网围着的大屯子,连出门都得看人脸色。
1937年以后,日本关东军从20万扩张到40万,兵力增了一倍。他们不只是在打仗,更是在系统地摧毁抗联存活的土壤。烧粮仓、毁密营、搜山头,再配上集团部落的封锁,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抗联陷入的困境,远比外界想象的要深得多。
1938年,西征的第二路军遭遇了叛徒出卖,计划泄露,损失惨重。那一年冬天,日伪军三千余人对下江抗日游击根据地展开大规模讨伐,密营里存的粮食和物资几乎被摧毁殆尽。
1939年10月,新一轮"大讨伐"再度发动。
抗联第二路军被迫把各军缩编成支队,活动在同江、富锦、虎林、宝清一带。其中第二支队,就是这次奇袭行动的主角。
绝境求生:支队长盯上了日本人的被服库
王效明,1935年从哈尔滨辗转奔赴宁安,找到了周保中的队伍,从此成了抗联的人。他当过参谋,当过师长,做过政治部主任,一路打到1940年,眼看着第七军在日军的反复清剿中越打越少。
1940年4月,第七军缩编为二路军第二支队,支队长王汝起在战斗中牺牲,王效明一人兼任支队长和政委,带着剩下的人在饶河附近的深山里继续周旋。
这一年的秋末,二支队从宝清、双鸭山一带撤进了更深的山里。部队的处境说难听点,叫弹尽粮绝。说好听点,叫"坚守待机"。
吃的问题暂且不提,眼下最急的是衣服。东北的冬天不是开玩笑的,零下三四十度的气温,没有棉衣就是死。而且抗联穿梭于密林之间,普通棉衣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树枝刮烂,根本撑不过一个冬天。
想找老百姓帮忙?不行。日本人查得极严,一旦发现谁给抗联送东西,株连全村。这种情况下,再让老百姓冒险,王效明不愿意。
就在部队犯愁的时候,侦察员带回了一个消息:密山西边,发现了三个日军被服仓库。位置偏僻,守备不严。
王效明没有犹豫。他叫来指导员李忠义,把情况一说,当场拍板:打。
任务分得很清楚:一大队奔最远的那个仓库,二大队去中间那个,支队部和警卫连负责第三个。三路人马,约定时间,以红色信号弹为号,同时出手,不给日本人反应的机会。
夜入虎穴:一泡尿和一根断杠子
当天晚上,队伍就出发了。
白天不能走,容易暴露,只能趁夜赶路。指导员李忠义那几天正拉肚子,四肢无力,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口气。第一天晚上勉强跟住了队伍,战士们急忙找来水曲柳树根,熬水给他喝。两次下去,肚子居然真的好了。
东北的山路,没有灯,没有路,只有人扛着人往前走。
第三天下午四点多,支队部和警卫连抵达预定位置——密山县西边一座小山。从山上远远看去,山沟里那座仓库轮廓清晰:铁丝网、高围墙、围墙外三米多宽的水沟,挨着仓库还有一道木板墙。哨兵在外面来回巡逻。
看起来守得很严。但王效明有经验——白天严,晚上松,这是日本人的老毛病。他让李忠义带四名战士,趁夜摸进去先探一遍。
那是九月下旬,寒风呼呼地刮,树枝沙沙作响,正好盖住了脚步声。晚上八点多,一大队和二大队方向相继升起红色信号弹。李忠义回了信号。行动开始。
二班长吕德才拿出提前备好的毡垫子,往铁丝网上一盖,几个人翻身就过去了。接下来是围墙,一班长葛万宝架起一根大杠子,李忠义率先往上爬。双手刚摸到墙沿,脚下"咔嚓"一声——杠子断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里面没有动静。葛万宝抓起半截杠子,死死抱住往上顶,李忠义踩上去,翻了过去。然后把绳子扔下来,其余人一个个跟上。
进了木板墙,就看到了日军住的屋子。灶里的火把里面烧得很暖,李忠义贴着墙根悄悄凑近。屋里只有三个日本兵:两个躺在炕上睡着了,一个抱着枪倚在门口打盹。
这种机会,不用多想。李忠义一脚踹开房门,五个人一拥而入。三个日本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绑上了。
大部队随即涌进来,找来大斧砸开仓库门。里面堆的东西不少——棉衣、皮大衣,一箱箱摞得整整齐齐。
但王效明的命令很明确:只拿皮大衣,别的不要。
不是不想拿。是没时间。日军增援随时会来,不可能慢条斯理地搬东西。要挑,就挑最值的——皮大衣耐磨、耐寒,穿进密林里不怕刮,一件能顶好几件棉衣。
大家赶紧把皮大衣捆好,一包包扛出来。二班长吕德才抓了把干草,往仓库里一点,火苗窜起来,队伍撤离。
刚爬上山头,就看到一大队和二大队那边也是火光冲天——三路同时得手。
雪夜对峙:是谁帮他们藏住了皮大衣
胜利来得快,麻烦也来得快。队伍背着沉甸甸的皮大衣急行四十多里,天刚蒙蒙亮,支队长让大家停下来歇口气,吃点东西。人刚坐下,枪声响了。
先是零星几声,接着越来越密。日伪军追上来了。局面很棘手:人又累又饿,背上还压着皮大衣,跑不快;留下打,敌众我寡,一旦被包围就完了。
王效明侧耳听了听枪声的方向和密度,判断出对方还没有确定抗联的具体位置,只是沿着脚印追来的。他果断下令:把皮大衣先藏起来,轻装打完再说。
大家迅速转进山沟,扒开厚厚的柞树叶,把皮大衣全埋进去,做好伪装,再爬上山头迎敌。
日伪军的机枪扫得山头直冒土。李忠义正在指挥阵地,忽然脚下一软——一发跳弹打在了大腿上。伤不重,他咬着牙继续指挥。
打到天黑,日伪军停了。他们不敢夜战,这是整个东北战场上出了名的弱点。
王效明下令分散突围,三天后在独木河西大荒山集合。借着夜色,抗联的人从各个方向凿穿日伪军的包围,钻进了密林。三天后,各路人马陆续归队。
李忠义的腿伤,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皮大衣还在山沟里埋着。两天后,队伍重整,再次出发去取。
刚摸到埋衣服的山沟附近,李忠义就听见远处有人喊话——日伪军还没走。他们早就判断出抗联袭仓库是为了过冬的衣物,带着大量东西不可能跑远,一定就埋在附近。于是留下来,漫山遍野地翻,草丛、树洞、石缝,一个不放过。
李忠义带的人不多,打不了,也不能打——一开枪,附近的讨伐队就会全部涌过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大家埋伏在密林深处,看着山沟里的敌人一点一点向藏衣的地方逼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没有棉衣,夜里的寒风刮得骨头发疼,但没人动,没人出声。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天上开始飘雪。是那一年的第一场雪,而且越下越大。
雪把山沟盖成了白色,也把搜查的日伪军困在了帐篷里。他们没有找到东西,等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收拾背包,撤了。
等敌人走得看不见影子,李忠义才带人冲进山沟,挖开厚厚的雪层和柞树叶,把一包包皮大衣挖了出来。
那个冬天,二支队的战士们,都穿上了皮大衣。
他们还在
这次奇袭,在整个东北抗日战争的史册里算不上什么大仗。没有成建制地歼灭敌军,没有攻克城镇,甚至没有留下多少可以考证的战报文件。
但这就是抗联的日常——在敌人最严密的封锁里找缝隙,在最艰难的处境里想出路,用最少的资源,让队伍活下去。
1940年底,二支队在持续的围剿中减员严重,最终只剩50余人。王效明带着四十多名战士,从饶河渡过乌苏里江,退入苏联境内。1941年3月,他又带着小部队重返东北,继续在虎林、饶河、桦南一带作战。
1942年,东北抗日联军教导旅在苏联正式组建,王效明出任第二营营长。三年后,日本投降,这些在白山黑水间撑了整整14年的人,终于等到了那一天。
在那段历史里,抗联共牺牲师级以上指挥员100余人,其中军级30余人。他们大多数人连名字都没有被完整记录下来。
奇袭密山仓库,不过是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里,一个刚好被记住的故事。还有更多,没有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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