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禾就住在桃花渡边上。她生得水灵,皮肤白得透光,眼睛像溪水洗过的黑石子,亮汪汪的。村里人说,玉禾洗脸的那捧水,泼在地上都能开出一朵花来。方圆几十里的小伙子都仰慕她,翻山越岭的货郎、隔村的木匠、镇上的书生,来一个,走一个,没一个入得了她的眼。她娘急了,都二十出头的人了,嫁了她也好安心。
玉禾长得超级好看!
可她就是不急,她要等的不是那些人。她等的是令自己心动的人,那个人是货郎陈阳。陈阳每月逢五逢十来桃花村,挑着担子,一头是针线头绳,一头是胭脂水粉。他嗓门不大,却也吆喝,他一来就在村口老槐树下歇了担子,把货品一样一样摆开。
陈阳卖百货,姑娘们来围观。
村里姑娘围上去,他一个一个招呼着,话不多说,但每句话都说到人心坎上。玉禾第一次买头绳,他看了她一眼,从担子里挑出一根鲜红色的,搁在她手心里。“这个衬你。”她脸红了,付了钱,攥着头绳跑回家。对着镜子扎上,果然好看,整个人像从画上走下来的。
玉禾扎红头绳,好看极了!
从那以后,她每回都去,他也每回都给她挑好一样东西——有时是一朵绢花,有时是一个发夹,有时只是一面小铜镜,镜背刻着一枝桃花。
有一回,他从担子最底下翻出一朵珠花。珍珠不大,成色好,镶在银丝编的桃花座上,颤巍巍的,像刚开的一样。他递给她时,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两个人都缩了一下。“这个贵吗?”她问。“不贵。”他说,“送给你,不要钱。”她半推半就把珠花攥在手心里,一路小跑回家,对着镜子别在发间。镜子里的姑娘像是被桃花瓣吻过的露水,清清透透的,哪里都好看。她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不敢笑了,怕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她。
陈阳送给她一只珠花。
她等陈阳再来。可他没有来。五天,十天,半个月。桃花开了,又谢了。她每天都朝村口老槐树那望一会儿,望着进村的那条土路。路空着,风把土吹起来,迷了眼,她揉一揉。
他终于来了。瘦了,黑了,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担子上的货也少了,好些格子空着。她站在他面前,想问,又不敢问。别人问了,他说——他娘没了,发了半个月的烧,没扛过去,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没哭,眼圈红了。
玉禾把珠花还给陈阳,让他卖钱。
她把那朵珠花从头上摘下来,放回他手心里。“你留着,卖点钱吧。”他没接,把珠花推回去。“送你的,就是你的。”她把珠花攥在手心里,这次没跑。她站在槐树下,看着他挑起担子,一步一步走远。风吹过来,桃花瓣落了她一头,肩上也有,她也没拂。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在桃花村等他。
邻村有个地主姓周,人都叫他周阎王。他早就听说桃花村有个水灵姑娘,比画上的还要好看。他备了厚礼,派管家上门提亲。玉禾不答应。她爹也不答应,周阎王的名声,十里八村谁不知道。管家回去禀报,周阎王摔了茶盏,骂了声“不识抬举”。
周地主托媒人说媒,玉禾不同意。
没过几天,玉禾她爹去镇上卖柴禾,却在路上连人带柴滚下了山崖。村里人说是路滑,玉禾不信。她爹走了一辈子山路,闭着眼都不会踩空。她娘哭瞎了眼睛,没半年也去了。玉禾跪在灵前,把眼泪流干了,也没哭出声来。她知道是谁干的,可她没证据。出殡那天夜里,狗叫得厉害。玉禾没睡,她坐在灵堂里,守着她娘那盏长明灯。
门被踹开了,进来几个蒙脸大汉,为首的一个手里攥着麻袋。她大声的喊,喊了也没用,村里人都不敢惹周阎王。麻袋套下来了,她被扛在肩上,一路颠簸,麻袋透气孔里漏进来一星光。她头上的珠花在挣扎时掉了,她不知道。货郎陈阳正走在这条去桃花村的路上。
蒙面人把玉禾抢走。
天还没亮,月亮很淡,他远远看见几个人影,扛着什么东西走得飞快。他闪到路边,等他们过去,低头看见地上有一点光。捡起来,大吃一惊,这不是自己送给玉禾的那朵珠花吗?银丝编的桃花瓣上沾着露水。他把珠花攥在手心里,抄起扁担,追了上去。
那几个人穷凶极恶,扔下麻袋朝他逼近。他从小就跟村里来的一个怪老头学过拳击。他抡起扁担,风声呼呼的。那几个家丁是仗势欺人的主,真遇上不要命的,先慌了。陈阳打的他们丢下麻袋跑了。
货郎和蒙面人大打出手,救了玉禾。
他把麻袋解开,玉禾蜷在里面,满身是土,脸上都是惊恐,她看见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子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像猫儿蹲在雨地里,可怜又可爱。他把珠花递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的紧紧的。
玉禾见到喜欢的人哭了。
玉禾喜欢他,喜欢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眼睛看人的时候很定,不飘,像一汪潭水,你往里扔颗石子,水面纹一下,很快就平了。他笑起来很好看,他的手也好看。骨节分明,不粗不细,指甲修得齐整,指腹上有常年握扁担磨出的薄茧。给她有种踏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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