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
张献忠的大西军入川。此后几年,四川经历了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人口浩劫。打仗、屠城、饥荒、瘟疫,几股力量同时绞杀。等战乱平息,整个四川盆地几乎成了无人区。
康熙年间,朝廷派官员入川清点户口。成都府在册民户不足千户,偌大一座省城,走在街上半天碰不到一个人。川北的保宁府、顺庆府,整村整乡长满了比人还高的野草。川南的叙州府、泸州,虎狼成群,野兽数量多到可以自由穿行州县。有官员在奏折里写:自成都至重庆六百余里,一路荒烟蔓草,渺无人迹。
四川空了①。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湖广地区,挤满了人。
湖南湖北的人口在明末清初没有遭受四川那样的毁灭性打击,加上北方流民涌入,人地矛盾尖锐。很多农民家庭几代人挤在几亩薄田上,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康熙二十三年,朝廷颁了一道诏书,大意是:凡愿意入川开荒的,谁开的荒地归谁所有,免征五年赋税,官府提供种子和耕牛。
一纸诏令,拉开了一场持续百余年的超级移民大幕。
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政府组织移民之一②。
当时从湖广到四川有多远?走陆路,从湖南西部翻过武陵山脉进入黔江,再到重庆,步行要一个多月,途中都是山路险滩。走水路,从湖北经三峡进川,逆水行舟更慢,而且急流险滩多到令人心惊肉跳。但不管哪条路,路上都挤满了去四川的人。有挑着全部家当的青年夫妻,有推着独轮车的老人和小孩,有成群结队的同族同乡。
有个从湖南宝庆(今湖南邵阳市)出发的农民,叫陈文亮,带着妻子和三个孩子,挑着一根扁担上路了。扁担一头是锅碗瓢盆,另一头是最小的孩子。走到川湘交界的山路上,碰上暴雨,泥石流冲断了路,一家人困在半山腰两天两夜没有东西吃。陈文亮的妻子抱着孩子哭,说咱们回去吧。陈文亮说回去也是饿死,往前走还能活。他把锅从扁担上解下来,接雨水煮了一锅树皮,吃完继续往前走。
陈文亮没有回到过宝庆。大约在六年后,他在四川潼川府的乡下拥有了六十亩全属于自己的上好水田③。
当时入川的人,大多和陈文亮一样,不是发了财,而是活不下去了。去四川不是去淘金,是去求一条生路。他们把自己一辈子能带走的东西都装进了那根扁担里。因此四川方言里至今还有一个词叫“扁担亲”,指入川路上结下的姻缘。
四川在康熙年间名义上有数百万亩荒地,但荒地上长满了杂树和比人还高的茅草。移民到了地方第一件事是砍树、烧荒、翻土。一个人在荒山里从早干到晚,累得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躺在地里就睡着了。
林振高,这个从广东梅州迁到川南叙永的移民,在日记里记录了开荒第一年的生活。早上天没亮起床,扛着锄头进山,砍掉杂树,刨出树根,一亩地光刨树根就得四五天。夏天蚊虫叮咬,冬天手脚冻裂出血。晚上回到临时搭的草棚里,点着松明子算账:今天开了几分地,照这个速度,一家人一年能开出多少亩。刨树根刨到第三个月,他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磨破了,赤着膀子在荒地里继续刨。刨出来的树根堆成了小山,烧成的草木灰肥了整片坡地,种下去的第一季稻子长得格外壮实,算是没有辜负他身上被荆棘刮出的层层血痂④。
开荒的移民大多数不识字,但有一类东西,很多家族都会郑重地记录下来,那就是族谱。在这些族谱里,入川的第一代祖先往往只有寥寥几笔“康熙某年自某地入川,插占为业”。插占是个制度术语,意思是,荒地你插个东西占了就是你的,只要去官府登个记。
康熙年间的四川,土地几乎等于白送。一个移民家庭只要肯出力,开出多少荒地都是自己的,官府不但不收地价,还发给田契,盖上官府的大红印,五年不起赋。这在人稠地狭的湖广和闽粤是不可想象的。陈文亮在湖南时,全家五口人挤在三亩薄田上,田主每年还要拿走一半租子。到了四川,他开出的六十亩田全部登记在自己名下,秋收打下的粮食,堆满了仓。
消息传回湖广老家,更多的人收拾扁担上了路。
到雍正年间,四川的人口已经恢复到几百万。成都平原的良田被开垦殆尽,后来的移民继续往山区推进,开梯田,种玉米和红薯。到乾隆末年,四川在册人口超过一千万,阡陌连绵,市镇密布,完全看不出百年前那片无人区的影子⑤。
但接下来的故事里,大地上不再只有开垦和丰收。人多了,矛盾就来了。
早期入川的移民占了最好的平坝良田。后来的人只能在坡地和山脚开荒,水源和地界经常产生冲突。来自不同省份的移民抱团,湖南帮、湖北帮、广东帮、江西帮,为争水争地打群架的事时有发生。有记载说,川北某县有湖南移民和广东移民为一条渠打官司,从县衙打到府衙,官司打了几年⑥。
这些矛盾甚至催生了一套独特的民间调解机制——袍哥。袍哥起源于清初四川的移民社会,最初是一种互助组织,后来发展为遍及全川的帮会势力。外省人跟本地人之间,先来的跟后到的人之间,湖广帮跟客家帮之间,各种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都在袍哥的茶馆里谈判解决⑦。
除了人跟人斗,还有人跟自然斗。四川的山地经过百年开发,森林被大量砍伐,水土流失日益严重。川北的坡地被雨水冲刷,土层越来越薄,粮食产量逐年下降。移民们不得不往更高的山上开荒,形成了“山有多高,田有多高”的景观,而越高产得越少。
但不管怎么说,四川从鬼城回到了人间。成都重新成为西南第一大城市,重庆成了长江上游最大的码头商埠,川盐、川米、蜀锦顺着长江源源不断往下游运。到清朝中期,四川已经从粮食输入省变成了粮食输出省,每年有大量的川米顺江而下,供应江南和京城⑧。
一根扁担挑来的不只是锅碗瓢盆,是几千万人的命。那些倒毙在路上的,没有名字。那些活到四川的,用一辈子让这片土地重新种出庄稼。
陈文亮晚年时,儿子问他老家在哪,他说四川。儿子说不是说湖南吗,陈文亮想了很久,说:你出生在四川,这里就是你的老家。
他至死没有再回去过。那根挑着他全部家当和最小孩子的扁担,后来被供在堂屋的神龛下面。每年除夕祭祖,子孙后代都要给扁担磕头。那根扁担被磨得油亮发光,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是陈文亮用肩膀磨出来的。
如今,三百多年过去了。很多四川人的族谱翻开第一页,写的都是一个地名和一个名字。麻城、孝感、宝庆、梅州、吉安,那些远在千里之外的地方,是湖广填四川的第一代祖先出发的地方。来的时候,他们一无所有,只有一根扁担和一条命。
而四川,就是从这根扁担上长出来的⑨。
【注释】
① 明末清初四川人口锐减情况,参见《明史·地理志》《清史稿·地理志》,及曹树基《中国人口史》第四卷、第五卷相关章节。张献忠屠蜀虽有后世渲染成分,但战乱、饥荒、瘟疫叠加导致的人口损失是学界共识。
② 康熙年间招民入川政策,参见《清圣祖实录》及相关谕旨汇编。康熙二十三年诏准“凡入川开垦者,准其入籍,给以地亩,永为世业”。
③ “扁担亲”等移民风俗及入川路线,参见孙晓芬《清代前期的移民填四川》,四川大学出版社,1997年。
④ 早期移民开荒的艰苦生活,散见于四川各地族谱和地方志。可参见《四川通志》《成都府志》等方志中关于清初垦荒的记载。
⑤ 清初四川人口恢复过程及乾隆年间人口数据,参见《清朝文献通考·户口考》及梁方仲《中国历代户口、田地、田赋统计》。
⑥ 移民之间因土地、水源发生冲突及诉讼,参见四川各地方志中的记载。
⑦ 袍哥组织的起源及其在移民社会中的作用,参见王笛《茶馆:成都的公共生活和微观世界,1900—1950》。
⑧ 湖广填四川对四川经济恢复的影响,参见郭松义《清代的人口增长和人口流迁》。
⑨ 四川移民家族的族谱记录,参见陈世松《大迁徙:“湖广填四川”历史解读》,四川人民出版社,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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