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天还没亮透,巴图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

只是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

帐顶上的毡布有一道旧痕。

那道痕从他记事起就在那里。可今早他看着它,心里跳得比平日快。

他想起昨夜阿布的话。

明日小马长道。

苏布德也醒了。

她没有惊动哈斯其其格,只轻轻起身,把火重新拨亮。

火低下去,又亮起来。

她从带来的小木盒里取出一小块奶豆腐,切了半寸,放在木碟里,走到巴图身边。

巴图翻身坐起。

“额吉。”

“早。”

苏布德把木碟递过去。

“吃一口。”

“我不饿。”

“吃一口。”

巴图听话,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奶豆腐凉,带一点酸。平日他不爱吃,今早却没说不要。

苏布德看着他咽下去。

“吃稳。”

巴图点头。

“嗯。”

“上马前再吃半块。”

“嗯。”

苏布德没有再说。

她把木碟放在火边,转身去给哈斯其其格盖好滑下来的毡毯。

哈斯其其格半醒,看见额吉的影子从身边掠过,又闭上了眼。

帐外,阿尔斯楞已经牵着赤耳。

巴特尔在旁边压实鞍上的旧毡垫。

赤耳今早温温的。

耳尖泛着浅红。

它低头吃了几口干草,又抬头看巴图。

巴图小跑出帐。

“赤耳!”

赤耳没有应他。

只是低头嚼草。

阿尔斯楞道:

“它知道你今日要骑。”

巴图眼睛一亮。

“它怎么知道?”

阿尔斯楞看着马。

“马知道。”

巴特尔把鞍带又紧了一道。

阿尔斯楞先看赤耳的蹄,又看马腹,最后看巴图的腰带。

“系紧。”

巴图立刻把腰带又拉了一下。

阿尔斯楞弯腰,替他把腰带后一处压平。

巴特尔看了看巴图的腿,又把马镫调短了两扣。

“现在试试。”

巴图踩上去。

脚刚好能稳住。

巴特尔点头。

“行了。”

阿尔斯楞看着儿子。

过了一会儿,才道:

“长道上,不只看前面。”

巴图抬头。

“还看哪儿?”

“看马耳。”

巴图看赤耳的耳朵。

“耳朵?”

“耳朵乱,心就乱。耳朵稳,气就稳。”

巴图点头。

“还看什么?”

“看风。”

巴图抬头看天。

今日风不大。

比昨日敖包祭时小。

阿尔斯楞道:

“风在背后,不要太早放马。风在脸上,也不要急。”

巴图努力记着。

“还看什么?”

阿尔斯楞看着他。

“看赤耳愿不愿意跟你一起跑。”

巴图愣了一下。

“它当然愿意。”

阿尔斯楞没有笑。

“跑到后半段,你再问它。”

巴图听不太懂。

但他点了头。

长道设在会场东南边。

那里草地开阔,地势缓缓起伏。执事们昨夜已经在远处立了归旗。

旗不高,却很亮。

一面白,一面蓝。

孩子们骑的小马在远处排开。

有科尔沁各支来的孩子,也有随同商队、亲族、远客来的少年。

大的有十二三岁。

小的不过七八岁。

巴图夹在中间。

他不算最小,也不算最壮。

赤耳也不算最好的马。

验马的老人从一匹马旁走到另一匹马旁。

看牙。

看蹄。

看背。

看眼。

轮到赤耳时,巴图屏住气。

老人摸了摸赤耳的颈,又看了看它的蹄。

最后只说了一句:

“耳尖泛红,脚下稳。”

巴图的脸一下亮起来。

阿尔斯楞看了老人一眼,微微点头。

老人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大帐那边有一匹白马。

那马比赤耳高半头,毛色很干净,远远看去,像一块白云落在草上。

白马的是一个瘦长的少年。

肤色略深,眉眼不太像科尔沁人。

他不爱说话。

别人牵马时,他就站在白马旁边,手里拿着一小块木头,用刀慢慢削着什么。

木屑落在草里。

他不抬头。

巴图看了他一眼。

又看那匹白马。

“阿布,那匹马会跑很快吗?”

阿尔斯楞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白马安静地站着,耳朵不乱。

阿尔斯楞道:

“会。”

巴图的眼神更亮。

“那我追它。”

阿尔斯楞没有说追不追。

只道:

“先跑完。”

巴图又听见这句话,有点不服。

“我知道。”

苏布德在一旁替他把小袍下摆收好。

“知道就记住。”

巴图不再说话。

哈斯其其格站在苏布德身后。

她也看见了那匹白马。

白得太显眼。

那少年却不显眼。

像一块影子贴在白马旁边。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少年不太像来热闹里的人。

热闹在他身边过,他像没听见。

远处,大帐主位已经有人落座。

执事席设在归旗旁边。

几位大帐长老坐在那里,身后有执事牵着备用马。

人群越来越多。

孩子们的赛马,总能引人发笑。

有人来得早,已经在两侧占了位置。

女人们站在稍远处,袖口遮着风。

少年们靠得更近,想看马,也想看谁家孩子跑得好。

巴图第一次站在这么多人前面。

他一开始还兴奋。

等真正看见人群围起来,手心忽然有点湿。

他转头找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在不远处看着他。

没有招手。

也没有笑。

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巴图就把手在袍边上擦了擦。

然后摸赤耳的颈。

“别怕。”

他说给赤耳听。

也像说给自己听。

发令前,孩子们被带到长道远端。

那一段路要先慢慢走过去。

这不是正式跑。

只是让马熟悉方向。

巴图骑在赤耳背上,跟着队伍往远处走。

人声渐渐退到身后。

草地越来越宽。

他回头看时,大帐、白帐、人群,都缩小了。

像一片白霜里夹着无数黑点。

归旗还在远处。

今日他要从这里跑回那里。

他忽然觉得长道很长。

比他昨夜想象的长。

旁边一个大一点的少年笑他:

“怕了?”

巴图挺直背。

“没有。”

那少年道:

“你是阿尔斯楞家的?”

巴图看了他一眼。

“嗯。”

少年咧嘴笑:

“那你得跑好。你阿布在看。”

巴图没有接话。

他看向赤耳的耳朵。

赤耳的耳尖轻轻动着。

还算稳。

白马在更前面一点。

那个肤色略深的少年仍旧不怎么说话。

他把小木块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动作很轻。

像整个人贴在白马背上。

巴图看见了,心里更想追上他。

长道远端,执事骑马过来,举起一只海螺。

所有小骑者都停住。

风从右侧吹来。

草尖一齐低了一下。

巴图攥紧缰绳。

他想起阿尔斯楞的话。

风在背后,不要太早放马。

风在脸上,也不要急。

今日风在侧边。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于是低头看赤耳的耳朵。

赤耳耳朵向前。

一声海螺长鸣。

小马群一下冲了出去。

最开始,巴图什么也听不见。

耳边全是马蹄声。

草被蹄子踩碎,泥土和干草味一起冲上来。

前面有马尾甩动。

旁边有孩子喊了一声,又很快被风吹散。

巴图下意识想催赤耳快一点。

他的手抬起一半,又想起阿尔斯楞说的不要太早放马。

他把手落回赤耳颈侧。

“跑。”

赤耳往前。

没有最快。

却稳。

一开始有三四匹马冲到最前面。

其中就有那匹白马。

白马跑得轻。

蹄子落地很干净,像不怎么费力。

巴图看见它在前头。

心里急了一下。

赤耳耳朵动了动。

巴图马上低头。

耳朵还向前。

还稳。

他咬着牙,没有乱催。

长道第一段很快过去。

人群还远。

归旗也远。

巴图身边有一匹黑马渐渐慢下来。

黑马上的孩子小声骂了一句,抽了一下缰。

黑马耳朵乱了,步子也乱了。

巴图从他旁边过去。

那一瞬,他心里亮了一下。

他超过一个了。

很快,他又超过一匹黄马。

黄马年纪小,跑得急,后半段开始喘。

赤耳仍旧稳。

巴图的心一点点热起来。

他看见白马还在前面。

不远。

真的不远。

“赤耳。”

他低声道。

“追它。”

赤耳像听见了,往前压了一点。

风从侧边来,吹得巴图眼睛发酸。

他不敢眨太久。

怕一眨眼,白马又远了。

会场这边,人群已经看见远处的小马群。

最前面是白马。

后面隔着一点,是两匹马并着跑。

再后面,赤耳渐渐从马群里钻出来。

有人先看见了。

“那匹红耳朵的小马是谁家的?”

“阿尔斯楞台吉家的小子!”

“巴图?”

“是他。”

这几句话从人群中传开。

声音不算大。

却像一枚小石子,落到水里,波纹慢慢推开。

苏布德听见了。

她的脸色没有变。

手却在袖口里轻轻收了一下。

阿尔斯楞也听见了。

他看着长道,没有回头。

满都呼老人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烟袋。

没有点。

听见人群里有人说“阿尔斯楞家的小子”,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喜。

也不是忧。

像早知道这一刻会来。

哈斯其其格站在苏布德身后。

她听见弟弟的名字从别人嘴里传开,心里先是一喜。

随后又觉得那声音有点重。

巴图跑得好。

大家看见他。

本来该高兴。

可她想起昨夜满都呼老人说的话。

长道上,看马。

长道外,看人。

她看向人群。

有人笑。

有人指。

有人转头去看阿尔斯楞。

也有人朝大帐执事席那边看了一眼。

哈斯其其格不知道为什么,胸口轻轻紧了一下。

长道最后一段,赤耳开始喘了。

巴图听见了。

不是很重。

却和前面不一样。

赤耳的耳尖,也抖了一下。

只一下。

可巴图看见了。

他手里本来已经准备再催。

那一瞬,手停住。

前面白马仍在跑。

归旗已经不远。

人群声音也越来越大。

有人在喊。

有人在笑。

巴图听不清他们喊什么。

他只听见赤耳的呼吸。

一下。

一下。

比刚才沉。

赤耳耳尖又抖了一下。

巴图想起阿尔斯楞的话:

跑完,马还愿意让你再摸它的颈,那就好。

他咬着牙。

没有再催。

只是伏低身子,贴近赤耳的颈。

“跑完。”

他说。

这一次,他没有说跑赢。

他说跑完。

赤耳往前。

步子没有更快。

却没有乱。

白马就在前面。

那个少年没有回头。

白马的尾巴在风里轻轻甩了一下。

最后一段,有一匹灰马从旁边冲上来,想追白马。

灰马冲得急,蹄子乱了一瞬。

骑灰马的孩子身子晃了晃。

人群惊呼了一下。

巴图看见了。

他的手更紧地贴住赤耳的颈。

不乱。

不能乱。

归旗到了。

白马先过。

黑鬃第二。

浅黄第三。

赤耳第四。

它没有再往前抢。

也没有乱在最后。

巴图只觉得耳边轰的一下。

人声、马声、风声全都涌回来。

他勒住赤耳时,手有点抖。

赤耳停下后,低头重重喘了几口气。

巴图立刻滑下半个身子,伸手去摸它的颈。

赤耳的颈全是汗。

热得烫手。

可它没有躲。

它把头低下来,让巴图的手贴着。

巴图一下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额头贴在赤耳颈上,低声说:

“跑完了。”

执事席上,大帐长老站起身。

他没有与旁人商量一句。

只说:

“白马胜。”

声音很稳。

稳得让人没法争。

人群跟着喊了一阵。

白马那边,有人去牵马。

那个肤色略深的少年下马后,先拍了拍白马颈侧。

他没有笑。

也没有扬手。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像确认白马的汗还在不在。

然后,他转身往东边一处小篷走去。

走到半路,他从怀里又摸出那块小木头。

拿刀慢慢削着什么。

巴图没有看见。

阿尔斯楞看见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

又看了看白马。

没有出声。

满都呼老人也看见了。

他低声道:

“不是这边的人。”

阿尔斯楞道:

“嗯。”

“白马跑得好。”

“嗯。”

“人也稳。”

阿尔斯楞没有接。

远处,那少年只看了巴图一眼。

很短。

然后低头继续削木头。

木屑落在草里。

风一吹,就不见了。

巴图牵着赤耳回来时,人群已经让出一点路。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跑得好。”

“阿尔斯楞家的小子,有胆。”

“这小马也不错。”

巴图一开始还笑。

后来听见“阿尔斯楞家的”越来越多,笑就慢慢收住了。

他不是不高兴。

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好像和阿布的名字绑在了一起,被很多人一遍一遍说出来。

他牵着赤耳走到阿尔斯楞面前。

“阿布。”

阿尔斯楞先摸了摸赤耳的颈。

赤耳颈上的汗还热着。

他又伸手把巴图从马上抱——

不。

是扶了下来。

巴图的脚落到地上。

他站得有一点晃。

阿尔斯楞按住他的肩。

“跑完了。”

巴图用力点头。

“跑完了。”

“摸它的颈了吗?”

“摸了。”

“它让你摸吗?”

“让。”

阿尔斯楞点头。

“那就好。”

巴图抬头。

“可是没赢。”

阿尔斯楞看着他。

“你今日记住什么?”

巴图想了很久。

“赤耳最后耳尖抖了。”

“还有呢?”

“不能乱催。”

“还有呢?”

巴图看了一眼远处的白马。

“那匹白马真的快。”

阿尔斯楞嗯了一声。

“还有呢?”

巴图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赤耳的汗,也有一点马鬃的味道。

“跑到最后,不是只剩我一个人在跑。”

阿尔斯楞看了他一会儿。

“记住这个。”

巴图点头。

苏布德走过来,替巴图理了理散开的腰带。

没有夸。

也没有责怪。

只道:

“回去喝水。”

巴图这才觉得口很干。

哈斯其其格也走近一点。

她看着弟弟的脸。

巴图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

“姐,我没赢。”

哈斯其其格道:

“我看见了。”

巴图有点不好意思。

“你都看见了?”

“嗯。”

“我差一点。”

哈斯其其格看向远处的白马,又看向赤耳。

“你和赤耳一起回来了。”

巴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午后,赛马的热闹渐渐散开。

可巴图的名字还在会场里走。

不是大声走。

是从一堆人嘴里走到另一堆人嘴里。

“阿尔斯楞家的小子跑得不错。”

“那孩子胆气有。”

“小马也稳。”

“可惜白马更快。”

“白马哪来的?”

“东边小篷那边。”

“东边?”

“听说跟商队来的。”

这些话像草里的虫声。

不响。

却到处都有。

苏布德听见几句。

没有回头。

她让都兰阿妈给巴图烧水,又让巴图把赤耳亲自带去拴好。

“自己拴。”

巴图道:

“我会。”

“拴稳。”

巴图点头。

他牵着赤耳往外走。

这一次,他走得比早晨慢。

不是累。

是郑重。

哈斯其其格坐在帐里,透过帐口看弟弟的背影。

巴图小小的身子牵着马。

赤耳的头低下来,偶尔蹭一下他的肩。

她忽然觉得,巴图今日好像长高了一点。

可他明明还是原来的个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水蓝旧袍。

袖口还是洗得发白。

她没有跑长道。

也没有被人喊名字。

可她也觉得,今日有什么东西从热闹里走了过来,停在了她们帐外。

跑到归旗下的人,也不一定只有高兴。

这句话在她心里轻轻落了一下。

她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还说不清。

傍晚前,阿尔斯楞去看赤耳。

巴图已经给赤耳擦过汗。

擦得不算干净,却很认真。

赤耳低头吃草。

巴图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梗,轻轻拨赤耳耳尖。

阿尔斯楞走过去。

“别闹它。”

巴图立刻收手。

“我看它耳朵还抖不抖。”

“现在不抖。”

“嗯。”

巴图低声道:

“阿布,那匹白马明日还跑吗?”

“明日不是小马长道。”

“那它还会在吗?”

“不知道。”

巴图想了想。

“那个骑白马的人不太说话。”

阿尔斯楞看着东边小篷的方向。

那边有几辆低车。

车边堆着包裹。

还有几个人在整理马具。

白马拴在一辆车后。

那个少年坐在车轮旁,仍在削那块木头。

夕阳落在他肩上。

他整个人像一块暗色的影。

“阿布,他削什么?”

阿尔斯楞道:

“不知道。”

“我能去看吗?”

“不去。”

巴图没有问为什么。

今日跑完长道以后,他好像懂得了有些“不去”不是怕。

是还没到该去的时候。

他低头摸赤耳的颈。

赤耳让他摸。

巴图心里又稳了一点。

夜里,主帐外的热闹又起。

有人喝酒。

有人唱歌。

有人谈论明日的搏克和射箭。

巴图累得很早就睡着了。

睡前,他还把手放在赤耳的那根缰绳旁边。

苏布德替他盖好毡毯,把缰绳从他手边轻轻拿开。

巴图睡着了也没醒。

阿尔斯楞坐在火边。

满都呼老人仍拿着烟袋,没有点。

哈斯其其格坐在最里侧,手里没有针线。

她听着外头的笑声,又听见有人在不远处说:

“阿尔斯楞家的小子,今日跑得好。”

那声音不大。

却清楚。

她看向阿尔斯楞。

阿尔斯楞没有动。

苏布德把小铜壶往火边推了推。

壶里的水轻轻响了一下。

满都呼老人低声道:

“今日以后,别人记住他了。”

阿尔斯楞道:

“孩子跑得好,本来会被记住。”

老人道:

“被记住,是好事。”

他停了一下。

“也是事。”

帐里静了。

苏布德没有抬头。

哈斯其其格却听进去了。

被记住,是好事。

也是事。

她想起早上那匹白马。

想起弟弟贴在赤耳颈上的脸。

又想起大帐女眷昨天那一眼。

她觉得热闹的声音离帐很近。

近得像伸手就能碰到。

可她又觉得,那热闹隔着一层什么。

像隔着水。

看得见。

摸不清。

满都呼老人把烟袋放到一边。

“明日看搏克。”

阿尔斯楞看向他。

老人道:

“今日长道上,是孩子让人看见。”

“明日场上,是大人让人看见。”

阿尔斯楞没有说话。

帐外有一阵笑声传来。

很响。

像草原上所有人都还在高兴。

可帐里的人都知道,那达慕还没有真正热起来。

热闹只是第一层。

更深的东西,还在后面。

火光低下去时,哈斯其其格躺下。

水蓝旧袍叠在身边。

她闭上眼,耳边还有马蹄声。

她看见赤耳耳尖抖了一下。

又看见白马从前面过去。

最后,她看见弟弟的手贴在赤耳汗湿的颈上。

那一刻,她觉得,跑完长道的人,不一定是跑赢的人。

能一起回来,也是一件很大的事。

她还不懂这句话以后会落在哪里。

可她记住了。

就像昨日记住了风。

草原词注

【长道】
草原赛马不是绕圈,而是在开阔草地上跑长道。对孩子来说,长道不只是比快慢,也是第一次在众人眼前被看见。

【赤耳】
巴图的小马,耳尖泛红,因此得名。赤耳不算最好的马,却稳。巴图从想跑赢,到最后听见它的呼吸、看见耳尖发抖,才真正学会和马一起跑完。

【吃稳】
苏布德让巴图赛前吃一口奶豆腐,不是为了饱,而是让孩子的心先稳住。上长道之前,人不能空着,心也不能飘着。

【验马】
验马老人看牙、看蹄、看背、看眼。赤耳只得一句“耳尖泛红,脚下稳”。在草原上,这样一句话已经够重。

【白马】
白马跑得最快,骑马的少年眉眼不太像科尔沁人,来自东边小篷。白马胜出,不只是赛马结果,也让东边的影子第一次在那达慕场上被人看见。

【执事席】
归旗旁的大帐长老和执事负责判定胜负。长老没有商量,直接说“白马胜”,声音很稳。稳到无人能争,也说明那达慕的热闹里,仍有主帐的秩序在压着。

【被认出】
巴图没有夺第一,只跑了第四,却被人认出是阿尔斯楞家的儿子。对一个孩子来说,这是荣耀;对一个被大帐围住的小支来说,这也是暴露。

【削木头的少年】
骑白马的少年赛后仍在削一小块木头。他不笑,也不张扬,只看了巴图一眼。这个动作暂不解释,只留下东边线的一道影子。

下回预告科尔沁往事》第六十二回:那达慕之三,无名力士胜了大帐,阿尔斯楞却在射箭时偏了一箭》

来源 │玛拉沁信息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