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那道明黄色的圣旨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我弯腰捡起来,卷了卷,塞进袖口。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故作威严地看着我。他的手在抖,我能看出来。
三个月前,舅舅让人送来一套茶具,釉色是关外才有的“鸽血红”。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只回了四个字:“快了,等着。”
现在,那四个字变成了现实。
我回头看向御书房门口。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紫袍,腰间挂着一枚龙纹玉佩。
萧景琰的脸,一瞬间白了。
01
小太监捧着三卷明黄圣旨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给萧景琰端茶。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茶。
“放那儿吧。”他说。
我把茶盏放在龙案上,退后三步,跪好。
膝盖贴着冰凉的地砖,那股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今年冬天特别冷,御书房的炭火烧得再旺,地砖还是凉的。
小太监展开第一卷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前任御史大夫傅氏一族,忠君爱国,含冤受屈,今特追封傅氏满门,傅氏女若琳,着即入宫,册封贵妃……”
我没抬头,也没吭声。
萧景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瑶瑶,你别介意。”
“臣妾不介意。”我说。
他顿了顿,大概没想到我回得这么快。他又说:“傅家的事,朕心里一直过不去。当年要不是朕带兵抄了傅家,她也不会……”
“陛下不必解释。”我打断他,“臣妾懂的。”
小太监又念了第二道圣旨,册封傅若琳为贵妃,赐住永寿宫。
第三道圣旨,是废后。
我听到那句“废后叶氏,德不配位”的时候,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
德不配位,这四个字用得真好。
他萧景琰从一个穷小子爬到龙椅上,他配什么位?
但我没说话。
我把袖子里的茶具碎片往深处塞了塞。那是舅舅送来那套“鸽血红”茶具的碎片,我今早摔了一个杯子,正好藏在袖子里。
萧景琰握着朱笔,在第三道圣旨上写下最后一个字。
他抬头看我。
我笑了笑。
他大概以为我傻了,或者气疯了。但他没问,只是挥了挥手:“你去吧。”
我磕了个头:“臣妾告退。”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翠儿迎上来,扶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热,我的胳膊冰凉。
“娘娘……”翠儿小声喊我。
“没事。”我说,“回宫。”
凤仪宫里安静得不像话。宫人们都听说了消息,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我走进内殿,把那道圣旨扔在桌上,然后从袖子里掏出茶具碎片。
“鸽血红”,关外窑口烧的,釉色鲜红如血,杯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叶”字。
我把碎片拼在一起,放在桌案上。
舅舅上次让人送这套茶具来时,带了一句话:“时间到了,杯子会告诉你什么时候。”
我盯着那些碎片发了一会儿呆。
翠儿端了杯热茶进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去年秋天存的桂花乌龙,香气还在,但味道淡了些。
“娘娘,您真的不难受?”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了想,摇摇头。
难受什么?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去查一件事。”我说,“查查傅若琳进宫之前,是不是摔了一跤。”
翠儿愣了一下:“娘娘,您怎么知道的?”
“我听人说的。”我说,“查清楚。”
翠儿点头,退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还是那张脸,三年了没什么变化。但我总觉得,我能看到我父亲的样子。舅舅说我长得很像我父亲,特别是眼睛。
我摸了摸眼角,心里想:爹,再等几天。
02
那天晚上,我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姓黄,是萧景琰的亲娘,也是个苦命人。
当年萧景琰还是穷小子的时候,她在地里干农活,累弯了腰。
现在当上了太后,腰还是弯的,怎么挺都挺不直。
她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瑶瑶,娘对不住你。”
“太后娘娘,您别这么说。”我跪在她面前。
“那个傅家丫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太后说,“娘是过来人,看人准。她眼里头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说话。
太后又说:“景琰那孩子,从小苦到大,当了皇帝后整个人变了。他总觉得亏欠傅家,觉得要不是他当年带兵,傅家也不会灭门。可他忘了,要不是你,他也活不到今天。”
“太后娘娘,这些事都过去了。”我说。
“没有过不去的事。”太后拍了拍我的手,“你是个好孩子,娘知道。”
从太后那里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
我裹了裹披风,沿着宫墙往回走。路过御花园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影站在假山后面。
我停下脚步。
那两个人没有发现我,还在说话。一个是太监的声音,另一个是女人的声音。
太监说:“娘娘交代的事,奴才已经办妥了。那碗药,每天一勺,掺在茶里,无色无味。”
女人说:“好,办完后有赏。”
太监又说:“可那位娘娘真的会喝吗?”
女人说:“她会喝的,她什么人,我清楚。”
我认出来了,那个女人是傅若琳身边的奶娘,肖秀娟。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没停。
翠儿跟在我身后,小声说:“娘娘,要不要……”
“不用。”我说,“让他们折腾去。”
回到凤仪宫,翠儿去给我铺床。我坐在桌案前,拿起舅舅送的那套茶具碎片,看了很久。
舅舅说,这套茶具是用关外特有的土烧的,釉色独一无二。我问他为什么要送我茶具,他说:“喝茶能静心,静了心才能等。”
我等了三年。
三年前,萧景琰刚登基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念旧情。可他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追封傅家。第二件事,就是想把傅若琳接进宫。
我当时去找舅舅,问他怎么办。
舅舅说:“等。”
“等到什么时候?”我问。
“等到他废你的时候。”舅舅说,“他废你那天,就是他败的那天。”
我不明白舅舅的意思。
舅舅又说:“你母亲当年给我的信里说,叶家的仇,要你亲手报。你身上流着叶家的血,你要等到那一天,等他跪在你面前。”
我不说话了。
原来舅舅一直记得,我也一直记得。
我父亲叫叶德安,前朝工部尚书。他因为得罪了权臣,被诬陷贪墨,满门抄斩。那天晚上,舅舅拼死把我从后院墙头扔出去,自己翻墙跑了。
我那年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舅舅把我养在商户家,给我取名叶璐瑶。他说:“以后你就是商人家的女儿,不是什么尚书千金。”
我跟着舅舅学了十年,学账目,学人情,学怎么在一群男人中间周旋。
十六岁那年,舅舅把我嫁给了萧景琰。
萧景琰那时候是个穷小子,什么都不是。他之所以能混到今天,是因为我舅舅在背后给他出钱、出人脉。
可萧景琰不知道这些。他以为是他自己厉害,以为是他天生就适合当皇帝。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是舅舅算好的。
我刚才想起来这件事,是因为肖秀娟的话提醒了我。
她说的“那位娘娘”,是傅若琳。
她想干什么?
03
第二天一早,翠儿回来了。
她把查到的事告诉我:“娘娘,傅小姐进宫前确实摔了一跤,摔在御花园的石阶上,磕破了脑袋。太医去看过,说没大碍,但人醒来后变得有点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问。
“以前傅小姐是个胆小的人,见人就躲,话都不敢说。可摔了之后,人变了个样,说话做事都利索了,胆子也大了。”翠儿说。
我点了点头。
翠儿又说:“对了娘娘,肖秀娟是傅家的老人,傅小姐小时候就是她带大的。她入宫后,一直跟在傅小姐身边。”
“我知道了。”我说。
翠儿退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娘娘,您要当心。”
“嗯。”
我一个人坐在内殿里,把那些碎片又重新拼了一遍。
舅舅说,杯子碎了,就是时间到了。
他是什么意思?难道傅若琳的“性情大变”,跟他有关?
我想不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太监进来说:“娘娘,傅贵妃来了,在门外等着给您请安。”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请她进来。”
傅若琳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看起来很素净。她身后跟着肖秀娟,低眉顺眼的,跟在主子身后。
她走进来,跪下给我行礼:“姐姐安好。”
“起来吧。”我说。
她站起来,抬头看我。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得意。
可是在她抬头的瞬间,我看到她嘴角微微一抽,一闪而过的怨毒。
那是恨。
我心里一紧。
傅若琳说:“姐姐,妹妹初来乍道,不懂规矩的地方,还请姐姐多担待。”
“妹妹客气了。”我说,“都是姐妹,不用见外。”
她笑了笑,又向我行了个礼,带着肖秀娟走了。
等她走后,翠儿凑过来:“娘娘,您觉得这位傅贵妃怎么样?”
“不简单。”我说。
“那您……”
“你去查查肖秀娟。”我说,“看看她跟关外的人有没有往来。”
翠儿愣了一下:“娘娘,您是说……”
“别乱猜。”我说,“先去查。”
翠儿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内殿,盯着墙上那幅《牡丹图》出神。
舅舅说过,这张网,撒了二十年,该收网了。
我就等着看,他什么时候来收。
04
三天后,宫里出了件大事。
萧景琰让人宣我进御书房,说有要事相商。
我进去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龙椅上,脸色很不好看。旁边站着赵秉毅,禁军统领,也是萧景琰最信任的人。
“陛下。”我跪下。
“起来吧。”他说,“朕今天找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陛下请讲。”
“朕决定,废后之后,就册封傅若琳为后。”他说,“朕知道这委屈你了,但傅家的事,朕心里过不去。”
他又说:“你搬去寿康宫吧,那里离太后近,也清净。”
“臣妾遵旨。”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
“瑶瑶,”他说,“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我说。
“你就不恨朕?”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抬起头,看着他:“陛下,臣妾为什么要恨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桌上的奏折,眉头皱着。他大概在想,我为什么不哭不闹。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回到凤仪宫,我开始收拾东西。
翠儿哭着帮我打包:“娘娘,您就真的这么走了?”
“不然呢?”我说,“留在这里让人看笑话?”
“可是……”
“别可是了。”我说,“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就搬。”
翠儿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萧景琰登基后,对我确实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跟我说话,不再跟我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聊天。
他变成了皇帝,我变成了皇后。
可我心里清楚,他这个皇帝,坐不长久。
因为这张网,不是他织的。
第二天一早,宫门刚开,赵秉毅就带人来了。
他站在凤仪宫门口,手里捧着那道废后诏书。
我走的时候,穿了一身素衣,头上没戴任何首饰。翠儿抱着一个包袱跟在我身后。
赵秉毅看着我,欲言又止。
“统领大人有话要说?”我问。
“娘娘……”他开口,却只说了一句话,“您保重。”
我点点头,往外走。
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就看到萧景琰站在那里。
他穿着龙袍,一脸严肃。
“瑶瑶。”他喊住我。
“朕……”他顿了顿,“朕欠你的,来世再还。”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就在这时,御书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我舅舅叶德本迈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袍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一个穿紫袍的男人,那人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一枚龙纹玉佩。
萧景琰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05
“舅……舅舅?”萧景琰的声音都在发抖。
舅舅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还好,没瘦。”他说。
“舅舅。”我喊了一声。
他点点头,转过身,看着萧景琰:“陛下,好久不见。”
萧景琰的嘴角抽了抽:“你是怎么进宫的?”
“走着进来的。”舅舅说,“陛下放心,那几道关卡,我都打点好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萧景琰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你……你想干什么?”萧景琰问。
“不想干什么。”舅舅说,“只是想跟陛下算几笔旧账。”
“什么旧账?”
“你登基那天,是不是答应过我,要善待瑶瑶?”舅舅问。
萧景琰愣了一下:“我……”
“你答应的。”舅舅打断他,“可你现在在做什么?废后?迎新人?”
“这……”萧景琰吞吞吐吐,“这是朕的……家事。”
“你的家事?”舅舅突然笑了,“你坐的那把龙椅,是谁帮你坐上去的?”
萧景琰不说话了。
“我帮你出钱,出人脉,给你筹谋。”舅舅说,“你呢?你又是怎么对我的外甥女?”
“我……”萧景琰低下头,“朕……我……”
“你不知道怎么处理是吧?”舅舅说,“那我来告诉你。”
他拍了拍手,那个紫袍男人走上前来,从怀里掏出一卷东西,展开来,是一幅画。
画上的人,是我父亲。
“这是……”萧景琰的脸色更难看了,“这是前朝工部尚书叶德安……”
“没错。”舅舅说,“他是你的岳父。”
“岳父?”萧景琰愣住了。
“瑶瑶不是商户女。”舅舅一字一句地说,“她是叶德安的遗孤。”
萧景琰后退一步,撞在龙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说什么?”他问。
“我父亲是被你抄家的。”我说,“你明白了吗?”
萧景琰看着我,满眼都是震惊。
“你……你一直都知道?”他问。
“我知道。”我说,“我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
“因为舅舅说,要报叶家的仇,必须有人坐到那把椅子上。”我说,“而那个人,是你。”
萧景琰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我,又看看舅舅,再看看那个紫袍男人。
“他是谁?”他问。
“金方旭。”舅舅说,“前朝小皇帝的贴身侍卫。”
萧景琰的表情彻底垮了。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他问。
“不干什么。”舅舅说,“只是想告诉你,那把椅子,不是你一个人坐住的。”
06
整个御书房安静得可怕。
萧景琰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指着金方旭:“你……你是前朝的人?”
“是的。”金方旭说,“陛下,我代表前朝皇室,向您问安。”
“你想干什么?造反?”萧景琰的声音都变了调。
“造反谈不上。”金方旭慢悠悠地说,“只是想让陛下明白,这把椅子,不是那么好坐的。”
“你们……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你道歉。”舅舅说,“跟我爹道歉。”
萧景琰瞪大了眼睛:“道歉?你怎么意思?”
“跪下。”我说。
萧景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瑶瑶,你……你让我跪?”
“对。”我说,“跪在我父亲面前,给他磕三个头。”
“不可能!”萧景琰吼道,“朕是皇帝!怎么能给一个前朝罪臣下跪?”
“我父亲不是罪臣。”我说,“他是被冤枉的。”
“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三年了!”
“可我还活着。”我说,“叶家的日子,还在。”
萧景琰的脸涨得通红,他转头看向赵秉毅:“统领,拿下他们!”
赵秉毅没动。
“我说了,拿下他们!”萧景琰吼得更凶了。
赵秉毅还是没动。
他走过来,站到我身边。
萧景琰的脸色彻底变了:“赵统领,你……你叛变了?”
“陛下。”赵秉毅说,“您忘了吗?我本来是叶家的人。”
萧景琰嗓子像被掐住了,说不出话。
“您登基的时候,是叶老爷把我安排在您身边的。”赵秉毅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你们……你们布了一个局?”
“不是布局。”我说,“是等一个答案。”
萧景琰抖得更厉害了。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不敢置信:“瑶瑶,你真的……不恨我?”
“恨有什么用?”我说,“恨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父亲。”我说,“他受过多少苦,我要你还给他。”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枯树。
赵秉毅走过来,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御书房中央。
我掏出那封泛黄的卷宗,扔在他面前。
“看看吧。”我说,“这是我父亲案的卷宗。”
萧景琰弯下腰,捡起卷宗,翻开最上面那页。
他的手越来越抖。
“这是……”他喃喃自语,“我当年带兵抄家时签下的。”
“是的。”舅舅说,“你亲手做的。”
萧景琰慢慢跪了下去。
他跪在卷宗前,低着头,整个人像一座垮掉的山。
那三个头,他磕得很响。
07
萧景琰磕完了头,跪在地上,没起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三年前,他登基那天,也是这样跪在我面前,说他这辈子都不会负我。
现在,他跪在这里,磕头认罪。
我突然觉得,整个人都空了。
萧景琰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像兔子:“瑶瑶,你……你不恨我?”
“恨过了。”我说,“现在不想恨了。”
他愣住了。
“你走吧。”我说,“去偏殿呆着,别让我再见到你。”
“可傅若琳……”
“她的事,跟你无关。”我说,“她是傅家的人,她会自己处理自己。”
萧景琰站起来,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瑶瑶,谢谢你,没有杀我。”
“我不杀你。”我说,“是因为我答应过你娘。”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走了。
赵秉毅跟在他身后。
御书房里只剩下我和舅舅。
“舅舅。”我说,“接下来怎么办?”
“你心里有数。”舅舅说。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去了偏殿。
萧景琰坐在床上,低着头,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瑶瑶。”他说。
“我错了。”
“晚了。”我说。
他不再说话。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
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可以跟他过一辈子。
但到头来才发现,我跟他,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你好好待着吧。”我说,“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你……真的能处理好?”他问。
“能。”我说,“因为我是叶家女。”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走出偏殿,外面天已经黑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突然觉得很轻松,又觉得很空。
我知道,明天还有更多事等着我。
但我不怕。
因为我父亲在天上看着我。
08
第二天一早,宫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翠儿慌忙跑进来:“娘娘,傅家的人想冲出宫门,被金侍卫带人拦住了。”
“傅若琳呢?”我问。
“还在永寿宫,没出来。”
“去看看。”
我换上那套素衣,不带任何首饰,走出偏殿,往永寿宫走去。
一路上,宫女太监见了我,都低下头,不敢吭声。
我走到永寿宫门口,守门的士兵让开一条路。
推开门,看到傅若琳坐在桌案前,正在喝一杯茶。
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笑了笑:“姐姐来了。”
“嗯。”我走到她对面坐下,“妹妹倒是沉得住气。”
“有什么好沉的?”她说,“该来的,总会来。”
“你跟傅家的帐,你自己算。”我说,“我不管。”
“那姐姐来做什么?”
“来跟你道别。”我说,“我打算离宫了。”
傅若琳愣了一下:“离宫?去哪儿?”
“回关外。”我说,“跟我舅舅去。”
“他不治你了?”
“你有你的事要做。”我说,“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傅若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叶姑娘,你是真精明。”
“彼此彼此。”我说。
她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入宫吗?”她问。
“不知道。”我说。
“为了报仇。”她说,“我爹是被萧景琰抄家的。”
“我知道。”
“你知道?”她愣住了,“你知道还让他废你?”
“我知道才是好事。”我说,“不知道的,是傻瓜。”
傅若琳看着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她说,“我喜欢你。”
“彼此彼此。”
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到她在后面说:“叶姑娘,保重。”
“保重。”我没回头。
走出永寿宫,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翠儿跟在我身后:“娘娘,您真的要走?”
“走。”我说,“这里不是我的地方。”
“没什么可是的。”我说,“我舅舅在关外等我。”
我带着她,回到了凤仪宫。
推开门,看到桌上那堆茶具碎片。
我把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包好,塞进包袱里。
“走吧。”我说。
翠儿点了点头。
我们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刚刚亮。
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小贩在摆摊。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高的宫墙。
三年前,我嫁进来的时候,曾经以为这里是家。
可现在我知道,那不是家。
只是一个让人做一场梦的地方。
09
我跟翠儿一路出了京城。
马车走得很慢,晃晃悠悠的。
我靠在车厢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翠儿坐在我对面,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
走了一个时辰后,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停!”有人喊了一声。
马车停了。
我撩开帘子,看到金方旭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一队骑兵。
“叶姑娘。”他翻身下马,“舅舅让我来接你。”
“舅舅呢?”
“在营地里等你。”
我点点头,下了车,换了马。
翠儿也换了马,跟在我身后。
一路向北,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山林里。
林子里扎着几十顶帐篷,烟囱里冒着青烟。
我下了马,走到最大那顶帐篷前。
撩开帘子,看到舅舅坐在里面,正在烤火。
“来了。”他说。
“坐下吧,喝口热茶。”
我坐下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舅舅看着我:“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舅舅点了点头:“好,咱们回关外。”
“舅舅。”我说,“我爹的仇,算报了吗?”
“算报了一半。”他说,“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三年的事。
嫁给萧景琰那天,他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瑶瑶,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废后那天,他坐在龙椅上,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男人啊,都靠不住。
我知道,我以后不会再相信任何男人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收拾东西,启程出关。
走出长城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的京城,已经看不到了。
我突然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
但又觉得,空得好。
因为空了,才能装新的东西。
“走吧。”舅舅在喊我。
“来了。”我拍了一下马背,追了上去。
10
关外的天,比京城蓝得多。
空气也新鲜,带着一股青草味。
舅舅的营地在一片草原上,帐篷搭得整整齐齐。
我跟舅舅在营地里住了下来。
他给我安排了一间帐篷,里面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盏油灯。
条件虽然简陋,但我觉得很踏实。
因为这里不会有人在你背后捅刀子。
住下来之后,我开始学着处理一些事情。
舅舅教我管账目,教我养马,教我跟关外的商人打交道。
我学得很认真,因为我知道,这是我以后要过的日子。
有一天,舅舅突然问我:“瑶瑶,你还想他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想了。”
“真的?”
“真的。”我说,“想他又有什么用?他给我带来的只有苦。”
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你能想开就好。”
“舅舅。”
“嗯?”
“我父亲的事,就这样过去了吗?”
“没完全过去。”舅舅说,“但你在,叶家的根就在。”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帐篷外面,看着满天的星星。
关外的星星特别亮,比京城的星星亮一百倍。
我想起我父亲,想起我母亲,想起他们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就走了。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替他们活下来。
因为我的命,是他们换来的。
舅舅说,叶家的根在我这里。
那我就好好活着,活着把叶家的根扎稳。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马,跟舅舅去巡营。
草原上吹着风,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那朵云,特别白。
也特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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