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白天比夜晚更难熬。

阳光从屋顶的明瓦漏下来,照在停尸床的白布上,把那两具焦尸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一个大的,紧紧箍着另一个小的,像一尊烧坏的泥塑,再也分不开。

赵老头坐在窗边的破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半天没喝一口。

胡玉娘站在停尸床前,把验尸箱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摆出来。银针、镊子、小刀、骨锯、白瓷盘、油纸、笔墨。每一样都用酒擦拭过,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白布的案板上。

“师父,可以开始了吗?”她问。

赵老头把凉茶放下,站起来,走到停尸床边。他驼着背,头几乎要凑到尸体上,浑浊的眼睛在两张焦黑的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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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验女人。”他说。

两人合力,再次把男尸轻轻挪到一侧。男尸的手臂还箍在女尸腰上,掰不开,只能让男尸侧躺着,露出女尸的胸腹。

胡玉娘用湿布把女尸胸腹表面的灰烬擦拭干净。烧焦的皮肤已经没有了弹性,一碰就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她从锁骨下方开始,用刀尖轻轻划开一道直线,一直延伸到耻骨联合。

赵老头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切口很直,深浅刚好——这是她练了上百遍的手艺。剖开皮下脂肪,腹直肌的纹理清晰可见,内脏没有被灼烧的痕迹,颜色正常。

“胃。”赵老头说。

胡玉娘找到胃的位置,用镊子轻轻提起来,在贲门和幽门处各扎一道线结,然后小心地将其整体取出,放在白瓷盘里。

胃不大,表面光滑,没有被烧穿。

她用刀切开胃壁。

一股混着药味的酸腐气扑面而来。胃内容物是半消化的糊状物,颜色发褐,隐约能辨认出一些青菜碎末和米粒——是晚饭。

但气味不对。

胡玉娘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甜腥气,不是食物腐败的味道,更像是某种草药。

“师父,味道不对。”她说。

赵老头走过来,用镊子夹起一小团胃内容物,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银针。”他说。

胡玉娘从验尸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胃内容物中,稍待片刻,抽出来。

银针的针尖变黑了。

不是暗褐色,是发乌的黑。

赵老头接过银针,对着光看了看,轻轻“嗯”了一声。

“曼陀罗。”他说。

胡玉娘心里一沉。曼陀罗花,俗称蒙汗药。这东西能让人在短时间内陷入昏睡,手脚瘫软,神志全无。用量大一些,连呼吸都会变浅变慢,像死了一样。

她在柳三娘那里学过辨认曼陀罗的方法——用酒泡出花汁,滴在伤口上,能让人昏睡整夜。但口服的,她没见过。

“确定是曼陀罗?”她问。

赵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灰褐色的粉末。他用镊子尖蘸了一点胃内容物,与粉末混合,放在白瓷盘里。

粉末渐渐变成了暗红色。

“是曼陀罗。”赵老头说,“我做了四十年仵作,这东西见过三次。一次是妇人杀夫,一次是盗匪劫财,这是第三次。”

胡玉娘看着那团变色的粉末,没有说话。

她接着检验女尸的呼吸道。从咽喉往下,沿着气管一路剖开,管壁干净,没有烟灰附着。肺脏呈暗红色,但切面上也没有烟灰颗粒。

起火时,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或者说,她已经昏得连烟都吸不进去了。

赵老头把这些观察结果一一口述,胡玉娘用笔一一记录,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致死原因,”赵老头说,“先中曼陀罗之毒,深度昏迷,后遭焚烧。毒未致死,火亦未致死——两者相合,方为其因。”

胡玉娘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

“女人的验完了。”赵老头说,“该男人了。”

解剖男尸的时候,胡玉娘的手比刚才更稳了。

也许是因为已经知道了结果,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在这个男人身上出任何差错。她把男尸从女尸身上轻轻挪开,这一次,她没有试图掰开他的手指——她知道掰不开,也不想掰了。

男尸的胃取出来,切开。

胃内容物是杂粮饼和青菜的混合物,半消化状态,有一股正常的酸腐味。没有甜腥气,没有药味。

银针刺入,抽出来,银白如初。

胡玉娘又检查了他的呼吸道。从口腔到咽喉,再到气管和肺,一路都是黑色的烟灰附着。气管内壁被高温灼伤,起了一层灰白色的膜。肺脏充血水肿,切开后流出大量暗红色的泡沫液体。

起火时他活着,拼命呼吸,把浓烟吸进了肺里,一直吸到再也吸不动为止。

赵老头站在旁边,看着那具被剖开的男尸,沉默了很久。

“男人是活活烧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慢得像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女人是先被药倒再烧死的。他想救她,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救了。”

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胡玉娘把男尸的腹腔缝合好,用湿布把表面的血迹擦干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给一个活人缝衣裳。

“师父,”她说,“他其实可以自己跑出来的。”

赵老头没有看她。他走到窗边,把那碗凉茶端起来,又放下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义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子拖得很长。远处巷子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卖豆腐脑的,一声一声,悠长得像叹息。

胡玉娘把两具尸体重新盖好,白布整整齐齐地铺平。男尸那双箍在女尸腰上的手,在白布下面凸起一个弯曲的轮廓,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她站在停尸床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拿起验尸箱里那片包着皮肉的油纸,走出了停尸房。

赵铁山是在傍晚时分收到消息的。

他刚从城门口张贴缉捕告示回来,靴子上全是泥,脸上挂着倦色。胡玉娘在府衙的班房里等他,把验尸结果一五一十说了。

曼陀罗。女尸起火前已无呼吸。男尸胃中无毒。

赵铁山听完,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只是把茶碗里的水一饮而尽。

“药铺。”他说,“曼陀罗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能在路边买的。”

第二天一早,赵铁山带着胡玉娘去了城南的孙家药铺。

孙掌柜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一顶方巾,手指上有常年抓药留下的黄渍。他看到赵铁山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是认得这位捕头的。

“赵捕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曼陀罗花。”赵铁山开门见山,“最近有没有人来买过?”

孙掌柜的脸色变了。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账簿,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上面。

“有。两日前,有人来买过三钱曼陀罗花。”

“谁?”

“刘麻子。”孙掌柜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说家里有老母亲睡不好,想配安神药。我给了他,但嘱咐过不能多用。”

赵铁山和胡玉娘对视了一眼。

“他还买了别的吗?”

“没有了,就这个。”孙掌柜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袖子里藏着一把短刀。”

赵铁山把药铺的账目抄了一份,折好收进怀里。走出药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昏黄。

赵铁山说,“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刘麻子,全城搜捕刘麻子。”

赵铁山站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王诚的工钱,藏在床底瓦罐里。这事只有熟人知道。”

胡玉娘明白了。

刘麻子不是随机盗窃。他是奔着那笔钱去的。他算准了王诚发工钱的日子,看到了王家晚上只有林秀娘一个人,带着曼陀罗和刀,翻窗入室。

他偷偷在她的吃食里下了药。

药还没起效,她还能挣扎,碰到了油灯。

然后火起来了。

他跑了。

赵铁山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走进夜色里。胡玉娘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回到义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胡玉娘点起油灯,走到停尸床边。白布下面,那两个人还抱在一起。

她站在床前,双手合十,轻轻鞠了一躬。

“快了。”她说,“很快就能让你们入土为安了。”

窗外,月光很淡,星星很稀。远处巷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义庄的院子里,只有赵老头那间屋子的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像是这片黑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倔强的眼睛。

(未完待续)